班尼,你走向终点的脚步依然高贵

阿芒 (2026-03-18 02:27:40) 评论 (0)


《聆听天堂的呼唤》    

班尼(小灰)第一次从医院回家,好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静静地坐在家门口,抬头注视天空。

班尼,我觉得你现在还活着,凭你还能走出四十米的体能,你一定还俯伏在离家不远的某个隐蔽处,脸向着家的方向,在混沌中默默等待那将要到来的时刻。

没有止疼药,你疼吗?没有舒服的床,潮湿的泥土会否让你坐立难安?没有水喝,没有饭吃,你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因为你的消化系统首先关闭,但是,外面有狐狸、有毒蛇和各种毒虫来袭击你,在以前你可以逃跑,甚至反杀,但此刻,你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班尼,以前我只听说过,死期将近的猫会独自离开家,到一个没人找到的地方自行了结,可你,竟然把传说做出来给我看。

是流动在你血液里的野性发作,是听到了你脑海里的原始呼唤,还是在你灵魂里镶嵌的一段原始密码突然开始工作?你一只皮包骨头、两腿打晃的老猫,是怎么懂得意志坚定地实施这种高傲死法的?

我已经为你把实施安乐的医生号码放在手边,已选好全市唯一一间能目送你没入熊熊炉火的宠物火葬场,买好了有个小猫塑像的银色骨灰盒,连收集你毛发的圆形玻璃挂瓶和收集胡子的长瓶子都准备好了。在我的想象中,当你的小身体渐渐变冷,我不会让那些人马上把你带走,我买了一个小箱子权当棺木,准备用衬垫和鲜花装饰,我需要一段单独相对的时间,好静静地和你道别……

可是,我准备的是人的死亡方式,不是猫的。

猫有自己的安排。

严重扩散的肺部肿瘤,腹部肿瘤,严重鼓胀充满积液的肚子,还有触目惊心的一颗肾结石,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好像晴天霹雳。第二次抽腹水之后,你一下子变得疲弱不堪,整整一个星期,在我的连哄带喂下只吃了一两根猫条,此后,你好像和食物有仇,一看到就愁眉苦脸,扭头逃避,或者爬到床下深处,让我伸长手够不到你。

你从来就是一只气质高贵的猫,从来不会像个街溜子一样随处便溺。虽然第二次从医院抽腹水回来你像瘫痪了一样,但你拼死也要拖着无力的后腿爬出窝,滚下楼梯,直奔猫砂盆。可惜,爬到一半你终是忍不住了,但这不是你的错,完全无损你的好猫形象,是妈妈忘了把猫砂盘放到你身边了。

猫真是高傲的动物,一旦发现自己生病了,就会躲藏起来,一是避免被强敌袭击,二来,何尝不是不愿以病弱的姿态示人?

班尼,你已经弱到靠消耗肌肉维持生命,你的体重减少了1公斤,你整天躲在卧室床下半闭着眼睛,我们都知道,那个时刻快要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放手就像吞服慢性的毒药,非常折磨人。

可是,昨天正午我猛然惊觉,你竟俯伏在大门口前的红砖地上!对曾经能飞檐走壁的小豹子来说,走这样一段路易如反掌,可对病弱的老豹子来说,这个路程就是长征——爬出小床,走出房间,在走廊处下三级台阶,再走一段,上三级台阶,穿过客厅——这不知要歇多少次才能到达这个地点。

班尼,你准备要到哪里去?

我早听说猫在死前会离家出走,可是班尼,我受不了你那个死法,我会跟着你的。

我赶紧拿出手机,班尼一走动我就录像,一停下来我就拍照,我知道这趟出行非比寻常,也许我记录的就是班尼的最后时刻。

班尼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他好像很清楚自己的目标,走几步,躺一会,又跌跌撞撞地下了十一级台阶,毫不犹豫地向左转,向车房走去。

趁班尼伏地休息,我赶紧俯伏在地上,拍下了和他的合照,我一边亲吻着他的头顶,一边轻声喃喃道:“班,我爱你,爸爸哥哥姐姐都爱你,你是一只最好的猫猫,谢谢你陪伴了我们这么多年,如果你要死了,就记住回家的路,我会一直等着你。”

班尼的头微微地靠向我,没有躲避,也没力气发出呼噜声。他任由我拍照,好像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我赶紧打开了车房通向屋里的门,取出他的方形圆口小窝放在门边,再在上面搭上一块小毯子。天气有点凉了,这样可以保暖,又可以当门帘挡风。

躲进车底的班尼好像没有要远行的打算,又或者他实在太累了,他没有犹豫,就钻进了这个小窝。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班尼不是要离家出走,他只是想换个更安静的外景房而已。

我每隔一两小时就去看看他,后来发现他又吐了,像早上一样,连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他的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他还能吐什么呢?

我清理了猫窝弄脏的边缘,见班尼还是安静地躺着,我心想,天黑以后就把窝挪回房子里吧。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了,菜下锅之前我打着了煤气炉,但突然心里一动,关了炉子匆匆跑到车房,伸手进猫窝里一摸,里面竟然是空的!

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两只脚感知不到身体的重量,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我搜遍了家里每个角落,翻遍了园子里的灌木花丛,连几户邻居家的后院都查看了。我住在树林里,这里地形复杂,树高林密,班尼一辈子都在这些地方狩猎探险,比我了解百倍,如果他爬进了树丛,或者滚落到坡下邻居家,躲在他认为无人可及的地方,那基本就没有找到的希望了。

夜色渐浓,山野一片漆黑,我和老虎继续用手电筒扫来扫去,希望照到他的眼睛会有反光;我们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侧耳细听,希望能听到轻微的响动……

可是,山风寂寂,大地好像盖上了夜色的薄被,一切都沉入了梦乡……

班尼,你也睡着了吗?没有我时不时拿水拿猫粮骚扰你,偶尔抱你上厕所,你是不是觉得更加称心?我知道你这决绝的一走,目的非常明确,你不想让我看到你日甚一日的不堪,你要保持最后的体面。你也不愿我再往你嘴里挤止疼药,耳朵抹安神膏,你要远离人类的骚扰,独自俯伏于某个角落,静等死神的呼唤,最后无声无息地回归到尘土之中……

这样的死法是多么壮烈啊!我有点承受不住了。我禁不住一而再地往园子里跑,我知道班尼一定就躲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定能听到我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班尼,你意识模糊了吗?还是你只想躲藏,再也不愿和我相见了?

我的心情非常矛盾,他好不容易才躲开了我的追踪,拼尽最后的力气成功出走,如果我把他从藏匿点抓回家,那他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就像一个苦苦挖地道出逃的囚徒,刚见天日又被狱卒抓了回去,那种绝望真比死还难受啊!

我,自称深爱班尼的人,是否应该尊重班尼最后的意愿?世间万物不能选择如何生,但如能选择如何死,也可算是一种福分……

夜,越来越凉了,没有了暖被窝的环护,夜露弄湿毛发,可怜的班尼,你能熬过今晚吗?我但愿你不能,既然那一刻早晚要来,那就愿你早点解脱吧!

班尼,我知道你也是深爱我的,从一岁你来到家里开始,你十三年如一日时时关注我、跟随我,你用耳鬓厮磨和枕臂而眠来表达亲昵,用关切注视和舔去泪水来表达慰问。此刻,你的路已经走到尽头,对我这个妈妈的眷恋已经变得很轻、很模糊、很遥远,你已经踏上去另一个时空的路,尘世的一切是该放下了。

班尼,请把回家的路记好,来世不论做猫还是做人,请你回来。在我的小说《僭越之殇》里,以你为原型的小灰就是一只三世轮回的猫,只要你站在我最后为你画的像——《聆听天堂的呼唤》前,再“喵喵”地叫几声,我就知道那是你回来了!

班尼,人类喜欢发什么“终身成就奖”,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口头的表扬吧!你这辈子是一只无可挑剔的好猫,聪明、重情,行为高贵,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你今天毅然走向终点的步伐让我大受震动,感佩莫名,你那潜藏在血液里的自尊和勇气非我族类可比,我透过你那嶙峋的皮囊和东倒西歪的步态,清楚地看到一颗跳动微弱却始终高傲的心。

班尼,在你面前我自愧不如,我可能没有那么决绝的勇气,在生死关头,坚决地拔掉身上的氧气管、输液管,千方百计寻找护士和家人不注意的时机,挪着东倒西歪的两条腿溜出医院……不,人类有太多羁绊,要换掉病号服才能隐匿,要有钱和证件才能移动,最难的是,在喧嚣的人世里,又到哪里去找一方清静无人的藏匿之地呢?说到这里,我竟然有点羡慕你了,这山林树高林密,是你快乐玩耍了一辈子的地方,让你的小身体也在这里归于尘土,那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是的,班尼宝贝,你的生命是圆满的,而且首尾相接,你在我家的出场和退场都是一出好戏,神秘莫测。来时你因为害怕而躲藏,让全家人掘地三尺,直至第四天你才在沙发下发出微小的叫声;走时你故伎重演,被死神引领而神秘失踪,我知道你躲藏的技术超乎寻常,你不想让我找到你,我就找不到你了。

班尼,你不辞而别可真不心疼妈妈,但妈妈无法怪你,这不是你发明的,这是整个猫族对死亡的安排,人类要丧葬仪式,要入土为安,或留下骨灰供亲人怀缅,而猫族,只需要找个僻静的地方独自躺下……

今晚,已经是你走后的第二个夜晚了,天上没有月亮,却有漫天的繁星默默地闪着光。

天空深邃如海,回忆也如逆流的溪水,你离我而去的背影渐渐模糊,我分明看到了你小时候的身影——跳上衣柜最高格秀肌肉,蹬着楼梯侧壁往上弹射秀轻功,捕来老鼠兔子秀猎技……你武功了得,文功更能俘获人心……班尼,你从小到大都是一只高贵的小豹子,连你猫生的最后一步,也走得如此摄魂夺魄,勇敢从容。

好宝贝,安心地闭上眼睛吧,当我看到天上的繁星,我一定会想起你,想起你那深邃又深情的琥珀色的眼睛……

2026年3月16日夜

于悉尼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