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原绝唱 渠珍搁笔
陈渠珍从西藏江达出发,“为冬月十一日,至丹噶尔厅,已经六月二十四日矣。长途征行,已经历二百二十三日之久。”
这么长时间里,衣服没有更换也不能洗,“皆作赭黑”,“辫发不可梳理,即行割去”。幸亏一路严寒,身上没有臭汗味。
他们这一群形容枯槁破衣烂衫引来很多人围观询问,知道缘由,都非常敬佩。
陈渠珍在丹噶尔厅重新制备衣物,收拾停当便向西宁前行,这一路有九十里。有骡车坐,地势平坦,应该是最顺畅地就到了目的地。
西宁在清代设立“总兵一,道、府、县各一。青海办事大臣亦建衙于此”。
清朝总兵是正二品,在提督之下,西宁总兵在甘州提督下,为西宁镇总兵,军分区司令级别?
到了西宁,似乎进入正常管理秩序的社会,他们一行带着枪械,无疑有人举报,接二连三上门质询。但是问清缘由,无不感佩。引荐他们去见了张镇军。“张闻而壮之,乃延入座”。
张镇军是安徽人,举家三十余口来此地戍边,谈起来也是感慨万千。而且允诺“今南归无资,当为竭力筹之,幸勿虑”。
在西宁住了三日,便启程去兰州,张镇军还特意委派自己的外甥“持文同赴兰州”。
六天后抵达兰州,住在炭市街的一个小店。店主是太原人,他们刚入住,就遇到兵士前来勒索抢劫。店主说“此马军门来省,所带马队,皆是撒喇回字,极凶暴。”
是马步芳的爷爷吗?马家军还真是名不虚传!
由于张镇军的外甥引荐,第二天就见到了省督赵某。赵告诉他们达赖已经调兵包围了拉萨,清军“万里孤悬,救援不易。倘若迁延时日,粮食弹药两绝,则殆矣。”
赵还说,中央已经电传川滇甘三省准备援藏。这事不容易。“君能在此稍待,将有所借重”。
这话应该不全是客套。毕竟陈渠珍比他们了解藏区,留下来不会没有帮助。
陈渠珍在兰州,遇见原部下周逊。他到了兰州也求见赵督,讲逃离藏区情况时,说是陈渠珍指使杀害了罗长绮,为此,陈渠珍当面责问。他辩解,是为了博取同情获得资助。陈渠珍痛斥:“子之旅费胡不我谋,而竟陷我以杀人之罪耶”。
罗长绮的儿子民国初年曾上血书控告钟颖、陈渠珍害死了罗长绮,应该与这个周逊胡说有关。事实是陈渠珍仅仅建议罗不要走昌都,并没有参与杀害罗长绮,因此无罪。但是钟颖证据确凿,加上联豫出庭作证,1915年,当时的大总统袁世凯签发《大总统申令》判钟颖死刑。可参看我的《艽野尘梦》十一:哥老会兵变 罗长绮惨死?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898/202602/4604.html?
陈渠珍因此事“痛愤之余万念俱灰,决计辞别赵督南行”
赵督给了旅费,陈渠珍用这些钱遣散了部下回乡,自己带着西原取道西安回南方,
陈渠珍在西安住进了一个老乡的院落,“空房十余间”,就他和西原住,够大。在这里等待家乡寄钱来。
转眼又是冬季,汇款还未到,囊中已羞涩,西原卖掉了临行前母亲送她的珊瑚山,接着陈渠珍卖掉了唯一的望远镜。可见这一段生活之拮据。
直到那一天,陈渠珍回家,发现西原满脸通红情况不对,急忙询问。西原说,陈渠珍刚出门,她就开始发烧头痛。
“是夜,西原卧床不起,次日,又不食。陈渠珍问他想吃什么,西原说想喝牛奶,可是牛奶买回来喝了几口,又不喝。医生说:“此阴寒内伏,宜清解之”。
结果一剂药都没喝下,周身出现天花。
“余大骇。襄昔在成都,即闻番女居住内地,无不发痘死,百无一生者。”
问医生,医生居然说“此不足虑”。
唉,中医啊!
西原病情愈加沉重,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她对陈渠珍说,我梦见母亲,给我白糖吃。按照藏族风俗,这样的梦我必死。
当天夜里西原“天花忽陷,呈黑色”。
四更天,西原叫醒他:“万里从君,相期终始,不图病入膏肓,中道永诀。然君幸获济,我死亦瞑目矣。今家书旦晚可至,愿君归途珍重。”
说完“遂一瞑不视”。
陈渠珍大哭。但是连安葬西原的费用都没有,还是老乡帮助,买了衣物棺木,“厝葬于城外雁塔寺”。
西安大雁塔,1977年旅行结婚时去过。这是唐玄奘为保存由天竺经丝绸之路带回长安的经卷佛像主持修建的。最初五层,武则天长安年间将塔身改至七层。当年我们从华山下来,脚都肿了,爬了两层,没上到顶。遗憾。
“厝葬”是临时安葬之意吧?
“予既伤死者,复悲身世,抚棺号泣,痛不欲生。渊波百端劝慰,始含泪归。入室觉伊人不见,室冷帏空,天胡不吊,厄我至此。予又不禁仰天长号,泪尽声嘶也。余述至此,肝肠寸断矣,余书从此缀笔矣。”
陈渠珍写到此处,悲从中来,肝肠寸断,就此搁笔。
全书至此结束。
呜呼惜哉!
任乃强注释说:“全书描写西原字字感人。及是记其死况,使阅读者亦不禁怫然欲泪。藏族妇女性格大都如此。”
注释又说:“西原二字,自四川土音读之,不似藏族女性名字。疑为是于归后,陈氏所命之汉名。”
我也是心潮难平,欲罢不能。又查了网上有关资料,有点喜出望外的收获——
1921年,陈渠将西原隆重迁葬至凤凰古城,亲撰《亡姬西原墓志铭》——
“西原茹万苦百艰,敢犯壮夫健男窘步撠肘之奇险,从容以护予者,而予曾不获携归家园,同享一日之安宁,予述至此,予肝肠碎断矣。复何言哉!复何言哉!……今吾西原闷然娱宁于幽宫。虽可悲亦可喜。”
1952年2月,陈渠珍因患喉癌病逝于长沙,终年71岁。
1958年,西原墓被毁,墓碑淹埋在一口水井下面。
2012年7月,陈渠珍骨灰从长沙迁葬凤凰,陵墓在沱江边上南华山。站在墓地,可以一览凤凰古城的风貌,可以看到陈渠珍当年的公馆“寥天一庐”。 我去过凤凰古城,专门参观过沈从文故居和墓地,那时陈渠珍墓,连“陈渠珍”这名字都不知道,遑论《艽野尘梦》!
这座陈渠珍墓是黄永玉设计的。墓前还有西原抚棺的铜像。

有目击者称,就在陈渠珍迁灵仪式上,当骨灰箱放进墓坑的一刹那, 突然从墓坑里面飞出两只蝴蝶,一只浅黄色,一只黑色,它们翩翩起舞,在墓上空盘旋数秒,双双飞进南华山大森林中。似梁祝神奇,乃为神性了。
这个我不太相信。湖南很多此类传说。比如在韶山,就很多。
2013年3月,西藏林芝桃花节开幕式上,雕塑家李春华创作的陈渠珍和西原并肩携手的雕像矗立在尼洋河观景台上,这应该参照了他俩唯一的合影——

据说,林芝不但竖立了陳渠珍與西原的雕像,还计划围绕他们的传奇故事,以富有地域特色的西藏石雕艺术,划分出“赛马初见”、“第巴做媒”、“两情相悦”、“波密余生”、“固守冬久等主题雕像供后人瞻仰。
西原,你在最美好的人生年华驾鹤西去。百年之后,人们还记得你,感佩你,为你树碑立传,也算没有白白在这尘世走了一遭。
读完《艽野尘梦》,正是三八妇女节。若世间真有女神,西原当列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