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的摩羯

人到中年的摩羯 名博

邮轮上的一块糖

人到中年的摩羯 (2026-03-12 19:13:25) 评论 (0)

  按理说,人到中年,应该对世界有点免疫力了。但去年我们全家大聚会,十多个人去坐邮轮,我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

  在船上,有一位亲戚大叔最开心,因为顿顿自助餐。他每天早餐都是先吃三个白煮蛋打底,然后才顾及其他;每次下船陆地游,都带几块意大利发面饼Focaccia,像是随时准备逃荒。

  有天晚上,他在点菜餐厅吃饱了,开始饭后百步走,溜达着就进了自助餐厅。满台的食物一字排开。胃里虽然已经装满了大虾、羊腿和提拉米苏,却还装得下无限的遗憾。打着饱嗝,摸着肚子,大叔感慨道:“要是能当这个船的船长多好。”

  大叔的逻辑很朴素。马克吐温的汤姆·索亚想当海盗,契诃夫笔下的小公务员想升官,和我小时候想去合作社卖肉异曲同工。那时一家四口每月只有两斤肉定量,售货员手里的剔骨刀就是分配正义。手起刀落,想给谁多割点就多割点,那是何等傲慢又迷人的权力。

  在某些环境里,人其实并不太需要思考能力。比如在邮轮上,或者“邮轮式”社会。那里最重要的能力,是排队和刷卡。



   房卡是这个微型乌托邦里的唯一真神。它是钥匙、身份证,更是唯一的支付手段。大叔大妈们为了防止“神”走丢,天天将其挂在脖子上。虽然这位神灵的护体范围仅限本船,但没它确实寸步难行——其神格地位,直逼几年前的国产支付App。

  家庭聚会,免不了议论家长里短,甚至翻出多年前的恩怨。在大叔看来,没有什么是一顿自助餐解决不了的。自助餐就像《美丽新世界》里的soma,让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被抚平。只要肚里有食,就永远情绪高昂,兴致勃勃。

  船上有区域网。我们一大家子,建了个群,互相通报谁正在谁的舱房聊天,几点在哪个餐厅集合,虽然与船外不通,但也够用。

  几个年轻的亲戚花钱买了外网。连上的那一刻,大家都安静下来,好像被一口甜腻的冰淇淋糊住了嘴。大叔觉得那是冤枉钱:“连了网,你就能提前上岸?还是能让船开得快点?”

 天气好的时候,我靠在椅子上晒太阳。《每日指南》好像内容很丰富,其实都差不多;自助餐也一样,很快就厌倦了。又不让人自己设计菜单,组织论坛,或者干点别的什么。干脆躺平,选都不选。在邮轮上,逻辑这东西就像盲肠,不仅没用,还容易发炎。

  很多人在甲板上绕圈跑步,周而复始。只要你不下船,你就永远航行在正确的航线上。大海风平浪静,海平线上偶尔也会出现一条船,远远看去,小小的一点,看起来像是迷路的。  我们这艘庞然大物,不仅稳当,还遥遥领先。



  我忽然有个念头:要不组织一场跳海比赛。如果这里是《楚门的世界》,他们一定会拼命阻止。那样的话,真相就暴露了。如果他们不阻止,那说明跳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也许我是个游泳健将而不自知,也许栏杆边的危险标识是假的,也许海水只有齐腰深。

  监控到处都是,除了舱房和厕所,几乎没有真正的盲区。只要老老实实地快乐着,就天下太平。奇妙的是,人们习惯在这样密集的注视之下,甚至有一种安心的、被照顾着的感觉。

  大叔一直保持着旺盛的食欲,甚至觉得这就是微缩版的共产主义——物质极大丰富,按需自取,想要什么就拿什么。至于谁在生产、谁在提供服务、谁在维持船的运转与航行——只要看不见,就当不存在。只要自己不住在甲板底下。

  我觉得有点道理。等科技再往前走几步,也许很多人真的什么都不用干了,AI和机器管一切,剩下的事就是吃喝玩乐。代价嘛,就是不能乱想,不能跑路,盲肠不要发炎。

  几天后,我们脑满肠肥地下了船,回到人间。按照逆水行舟的道理,很多天没用过的东西,总会有点退化。大脑也不例外。

  王小波在《思维的乐趣》里说,一个人要是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就跟动物差不多,只会条件反射。邮轮上的几天,我深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反面:一个人如果暂时不思考,也不会立刻变成动物,只是会变得很舒服,而且被别人羡慕。

  出了关,我顺手把房卡扔进了垃圾桶,离开那座与世隔绝的海上孤岛,它不过是一张塑料片。

  路边等车时,几个年轻人低头刷着刚连上的网。大叔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每人分一块。那是他从船上带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