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儿时记忆中，背景经常是田野。这并不奇怪，因为前进厂位于城乡结合部，周围一片被称为“商家寨”。隔开厂区和福利区的立新路，是唯一能够进城的柏油马路，而我们厂正是这条路的北端。再往北去，就进入了东村。这个村不大，只有百十户人家，大都住在破旧的半边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仔细品味，你会发现里面的主要成份是泔水和猪屎。穿过村子，你会觉得呼吸一下变得顺畅起来，满目所及都是田野，随着四季更迭，不断变换着颜色和里面的动植物。
对我而言，北大荒更像一个传说，这片田野却是真实的存在。到了很晚我才意识到，绝大多数“城里人”做不到一边吃着商品粮、一边享受田园野趣，这是一种奢侈。而在我的童年思维中，拥有一片田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后来学《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看到鲁迅如此细致地描绘一个菜园，颇感不解。里面那些东西，我的田野大部分都有；田野里的东西，百草园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干嘛费劲研究一个小园子，而不跑到田野里去玩呢？
然而大人更在意田野的实用价值，因为里面不光能抓到小鱼、泥鳅、青蛙、蝌蚪，还能挖到野菜。我们刚来西安的头三年，食品供应很差，不光很难买到肉，连吃菜都成问题。有一天下午，妈妈让我到南边的金山菜市场去买个西葫芦回来——因为她预见到叶子菜已经没有了。我拿着两毛钱，兴致冲冲地顺着马路旁边的田埂跑了一站地，来到菜市场，却发现连西葫芦也没有了。我觉得不能空手而归，便自作主张，把菜架上一只孤零零的大葫芦买了抱回家来，结果挨了妈妈一通骂，因为西葫芦不是葫芦，并且这只葫芦已经老得不能吃，只得让爸爸再跑一趟去退货。我非常想把葫芦留下来，因为它长得金灿灿，又大又美，轻轻一摇，里面沙沙作响，像是装的有宝贝（其实是籽）。但是大人只知道吃，不能吃的东西不要，所以让我失去了这只宝葫芦。从那时到现在，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么好的葫芦。
那个时候，妈妈非常怀念北大荒的生活，她跟我说：“我们家有个自留地，里面种着各种蔬菜，藤架上挂着丝瓜和黄瓜，想吃什么就摘什么。哪像现在？买个菠菜还要拿个小木牌。”她说的是福利区的送菜车，每周来两趟。一卡车里通常只装有一种菜，多为菠菜，却不是谁都能买。每层只发一个小木牌，五户人家每次轮到一家去买，买回来也就一小捆，只够吃两三天的，挨不到下次拿牌，所以经常要到远处买菜。金山没有，那就得进城了。
在这种情况下，福利区的人们纷纷到农村去挖野菜。他们大多数原本就是农民，在外面找食的能力并不因为当了几年工人便退化了。我们全家也带着筐和铲子加入挖野菜的队伍。田野里到处都是前进厂的职工，而周围几个村的农民却没人参与，因为人家种的有蔬菜，够自己吃，但不够卖给我们——也不能卖，否则就成了“资本主义尾巴”。
我们挖的野菜叫“鸡鸡菜”，其实就是荠菜。这东西拿来包饺子、炒鸡蛋，非常好吃，好吃到我一度对“忆苦思甜”都产生了怀疑：穷人天天吃这个，有什么吃不下去的？但是几个月以后，鸡鸡菜就变得非常稀少，往往要走出二里地才能见到一两丛。福利区的人们于是开发出其他各种野菜，但都不及鸡鸡菜好吃。妈妈学着挖来一种藤蔓类的野菜，长着一连串指甲盖大小的碎叶，看着像海棠一样水灵灵的，吃起来却是又苦又涩。她说这东西凉拌好吃，先加酱油后加醋，末了还加白糖，结果都无法打动家中的三个男人，只好自己消化。
适合人吃的野菜不多，适合鸡吃的可不少。比如有一种叫“灰灰菜”，叶片背面是灰色的，像灌木一样丛生，比鸡鸡菜的产量可大多了。采来剁碎后，拌上点包谷面，鸡吃得倍儿香。于是家家户户又开始养鸡——福利区这个小社会，跟风习气很重，隔一阵就会流行某样事情。妈妈对养鸡很在行，从农民手里买来一只老抱子和二十多个受精蛋。然后把以前在北大荒装我的一个大竹筐拿出来絮窝，让老抱子在里边孵蛋。老抱子很辛苦，整天趴在上面，很少吃喝。如此过了二十来天，老抱子下来拉了一泡稀屎，颜色金黄，奇臭无比，好象鸡蛋烂在肚子里了。我正担心她快不行了，妈妈却惊喜地喊道：“小鸡破壳了！”
果然，两个小时之内，小鸡陆陆续续全出来了。刚开始一个个湿漉漉的，冷得钻到老抱子翅膀下面取暖。过一阵都干了，毛茸茸地站在筐里，不住地唧唧叫，显然是饿了。爸爸拿来米饭粒喂它们，还教我喂。往后我就每天到地里捉小虫子，专找软软乎乎的幼虫，菜叶子上经常有。我蹲在田梗上把它们一一捉下来，装在小瓶子里。农民见了也不会骂我，因为我没有祸害他们的庄稼，还帮他们消灭害虫。
小鸡出生的那天，发生了一起事故。有一只金黄的小鸡特别可爱，我问妈妈要来，放在手里玩。我的手掌像个小舞台，小鸡哆哆嗦嗦地站在上面，抖了抖翅膀，像是要为我跳舞，却一个倒裁葱摔到地上，之后就成了歪脖子。每次吃饭时，这只鸡总是向右抻着脖子往鸡群里挤，可总也挤不进去，不时还摔个跟头。我可怜它，经常单独喂它。其他鸡进食时都不会看我，只有它歪着脖子啄我手中的食物，一只眼睛始终向上看着我。动物的眼睛能告诉你很多事情，我从这只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哀伤和感激。
我指望小鸡的脖子能慢慢长好，于是辛勤地喂它。它每次吃得不多，又吃得很慢，所以我在上面花了不少工夫。可是它的脖子总不见好。我感到不解，便问妈妈。妈妈说：“小鸡摔伤的不是脖子，而是脑子。脑子坏了，脖子就歪了。就像你哥哥，也是个歪脖子。”我知道我有个哥哥叫小刚，脑子得了病，长到三岁就死了。那时我才一岁，所以爸妈说我见过他、还跟他玩来着，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家里留着一把勺子，是他用过的，上面满是牙印。小刚吃饭的时候不知道张嘴，得捏着鼻子往里喂。勺子往回抽得慢点儿，他就咬住不放，所以还得再捏一次鼻子。
小鸡不断成长，等到翅膀上的茸毛开始变成羽毛时，它却不行了，虚弱得站不了多会儿就倒下，于是我找来一个纸盒子，放上些碎布做它的窝，让它躺在里面睡觉。
有一天爸爸给我和弟弟念《卖火柴的小女孩》，听到小女孩最后冻死了，我伤心地哭起来。之后睡午觉，醒过来还是能看见小女孩的身影，我感到很难受。这时我记起那只小鸡来，赶忙跑过去瞧。只见它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已经死了。
我把小鸡拿出来，捧在手里，它的脖子仍然是歪的。突然间，我想搞清楚一直以来困扰我的迷题：小鸡的脖子为什么直不起来？我把小鸡拿到厨房，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来，想把它的脖子切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在拽着。但是菜刀太钝，我的力气又太小，小鸡在案板上滚了几滚，只切开一个小口子，流出一点黑红的凝血来。放下刀再看，这回小鸡脖子倒是直溜了，不过显得特别长，好像一只缩小了许多倍的鸵鸟。
我把小鸡装进盒子，来到二楼垃圾道跟前，打开铁门，往里一扔，看着它堕入了黑暗之中。
2026-2-9
老烟记事（482） 小鸡
烟斗狼 (2026-03-16 06:27:58) 评论 (0)在我的儿时记忆中，背景经常是田野。这并不奇怪，因为前进厂位于城乡结合部，周围一片被称为“商家寨”。隔开厂区和福利区的立新路，是唯一能够进城的柏油马路，而我们厂正是这条路的北端。再往北去，就进入了东村。这个村不大，只有百十户人家，大都住在破旧的半边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仔细品味，你会发现里面的主要成份是泔水和猪屎。穿过村子，你会觉得呼吸一下变得顺畅起来，满目所及都是田野，随着四季更迭，不断变换着颜色和里面的动植物。
对我而言，北大荒更像一个传说，这片田野却是真实的存在。到了很晚我才意识到，绝大多数“城里人”做不到一边吃着商品粮、一边享受田园野趣，这是一种奢侈。而在我的童年思维中，拥有一片田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后来学《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看到鲁迅如此细致地描绘一个菜园，颇感不解。里面那些东西，我的田野大部分都有；田野里的东西，百草园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干嘛费劲研究一个小园子，而不跑到田野里去玩呢？
然而大人更在意田野的实用价值，因为里面不光能抓到小鱼、泥鳅、青蛙、蝌蚪，还能挖到野菜。我们刚来西安的头三年，食品供应很差，不光很难买到肉，连吃菜都成问题。有一天下午，妈妈让我到南边的金山菜市场去买个西葫芦回来——因为她预见到叶子菜已经没有了。我拿着两毛钱，兴致冲冲地顺着马路旁边的田埂跑了一站地，来到菜市场，却发现连西葫芦也没有了。我觉得不能空手而归，便自作主张，把菜架上一只孤零零的大葫芦买了抱回家来，结果挨了妈妈一通骂，因为西葫芦不是葫芦，并且这只葫芦已经老得不能吃，只得让爸爸再跑一趟去退货。我非常想把葫芦留下来，因为它长得金灿灿，又大又美，轻轻一摇，里面沙沙作响，像是装的有宝贝（其实是籽）。但是大人只知道吃，不能吃的东西不要，所以让我失去了这只宝葫芦。从那时到现在，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么好的葫芦。
那个时候，妈妈非常怀念北大荒的生活，她跟我说：“我们家有个自留地，里面种着各种蔬菜，藤架上挂着丝瓜和黄瓜，想吃什么就摘什么。哪像现在？买个菠菜还要拿个小木牌。”她说的是福利区的送菜车，每周来两趟。一卡车里通常只装有一种菜，多为菠菜，却不是谁都能买。每层只发一个小木牌，五户人家每次轮到一家去买，买回来也就一小捆，只够吃两三天的，挨不到下次拿牌，所以经常要到远处买菜。金山没有，那就得进城了。
在这种情况下，福利区的人们纷纷到农村去挖野菜。他们大多数原本就是农民，在外面找食的能力并不因为当了几年工人便退化了。我们全家也带着筐和铲子加入挖野菜的队伍。田野里到处都是前进厂的职工，而周围几个村的农民却没人参与，因为人家种的有蔬菜，够自己吃，但不够卖给我们——也不能卖，否则就成了“资本主义尾巴”。
我们挖的野菜叫“鸡鸡菜”，其实就是荠菜。这东西拿来包饺子、炒鸡蛋，非常好吃，好吃到我一度对“忆苦思甜”都产生了怀疑：穷人天天吃这个，有什么吃不下去的？但是几个月以后，鸡鸡菜就变得非常稀少，往往要走出二里地才能见到一两丛。福利区的人们于是开发出其他各种野菜，但都不及鸡鸡菜好吃。妈妈学着挖来一种藤蔓类的野菜，长着一连串指甲盖大小的碎叶，看着像海棠一样水灵灵的，吃起来却是又苦又涩。她说这东西凉拌好吃，先加酱油后加醋，末了还加白糖，结果都无法打动家中的三个男人，只好自己消化。
适合人吃的野菜不多，适合鸡吃的可不少。比如有一种叫“灰灰菜”，叶片背面是灰色的，像灌木一样丛生，比鸡鸡菜的产量可大多了。采来剁碎后，拌上点包谷面，鸡吃得倍儿香。于是家家户户又开始养鸡——福利区这个小社会，跟风习气很重，隔一阵就会流行某样事情。妈妈对养鸡很在行，从农民手里买来一只老抱子和二十多个受精蛋。然后把以前在北大荒装我的一个大竹筐拿出来絮窝，让老抱子在里边孵蛋。老抱子很辛苦，整天趴在上面，很少吃喝。如此过了二十来天，老抱子下来拉了一泡稀屎，颜色金黄，奇臭无比，好象鸡蛋烂在肚子里了。我正担心她快不行了，妈妈却惊喜地喊道：“小鸡破壳了！”
果然，两个小时之内，小鸡陆陆续续全出来了。刚开始一个个湿漉漉的，冷得钻到老抱子翅膀下面取暖。过一阵都干了，毛茸茸地站在筐里，不住地唧唧叫，显然是饿了。爸爸拿来米饭粒喂它们，还教我喂。往后我就每天到地里捉小虫子，专找软软乎乎的幼虫，菜叶子上经常有。我蹲在田梗上把它们一一捉下来，装在小瓶子里。农民见了也不会骂我，因为我没有祸害他们的庄稼，还帮他们消灭害虫。
小鸡出生的那天，发生了一起事故。有一只金黄的小鸡特别可爱，我问妈妈要来，放在手里玩。我的手掌像个小舞台，小鸡哆哆嗦嗦地站在上面，抖了抖翅膀，像是要为我跳舞，却一个倒裁葱摔到地上，之后就成了歪脖子。每次吃饭时，这只鸡总是向右抻着脖子往鸡群里挤，可总也挤不进去，不时还摔个跟头。我可怜它，经常单独喂它。其他鸡进食时都不会看我，只有它歪着脖子啄我手中的食物，一只眼睛始终向上看着我。动物的眼睛能告诉你很多事情，我从这只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哀伤和感激。
我指望小鸡的脖子能慢慢长好，于是辛勤地喂它。它每次吃得不多，又吃得很慢，所以我在上面花了不少工夫。可是它的脖子总不见好。我感到不解，便问妈妈。妈妈说：“小鸡摔伤的不是脖子，而是脑子。脑子坏了，脖子就歪了。就像你哥哥，也是个歪脖子。”我知道我有个哥哥叫小刚，脑子得了病，长到三岁就死了。那时我才一岁，所以爸妈说我见过他、还跟他玩来着，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家里留着一把勺子，是他用过的，上面满是牙印。小刚吃饭的时候不知道张嘴，得捏着鼻子往里喂。勺子往回抽得慢点儿，他就咬住不放，所以还得再捏一次鼻子。
小鸡不断成长，等到翅膀上的茸毛开始变成羽毛时，它却不行了，虚弱得站不了多会儿就倒下，于是我找来一个纸盒子，放上些碎布做它的窝，让它躺在里面睡觉。
有一天爸爸给我和弟弟念《卖火柴的小女孩》，听到小女孩最后冻死了，我伤心地哭起来。之后睡午觉，醒过来还是能看见小女孩的身影，我感到很难受。这时我记起那只小鸡来，赶忙跑过去瞧。只见它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已经死了。
我把小鸡拿出来，捧在手里，它的脖子仍然是歪的。突然间，我想搞清楚一直以来困扰我的迷题：小鸡的脖子为什么直不起来？我把小鸡拿到厨房，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来，想把它的脖子切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在拽着。但是菜刀太钝，我的力气又太小，小鸡在案板上滚了几滚，只切开一个小口子，流出一点黑红的凝血来。放下刀再看，这回小鸡脖子倒是直溜了，不过显得特别长，好像一只缩小了许多倍的鸵鸟。
我把小鸡装进盒子，来到二楼垃圾道跟前，打开铁门，往里一扔，看着它堕入了黑暗之中。
20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