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蔡铮
友旺
友旺是我的铁兄弟。我跌回大队初中时他正在那里复读。他学的糊涂,常被老师骂笨。我们同村,他打小就受人欺负。他个子不小,但手脚太慢,胆小怕事。下雪天我们飞奔过桥,他却四脚着地爬,拉他站起来,他就像挨刀般惨叫。有回他不知为何得罪了我,被我追着骂,他不敢还口,后来还找我赔礼道歉,从那他就成了我的朋友。成了我的朋友后就没人敢欺负他了。他父亲不在,母亲没算计,家里老断顿,常常连糠都没得吃。有时下午放学他走到半路就躲到路边地里,省得跑路更饿。我回家吃完,便往缸子里倒些饭菜带给他,然后把他从路边地里唤出来,看他蹲地上狼吞虎咽。我也老饿,但从未断顿。当时自留地就那么大一块,父亲在地边种上放藤的南瓜、葫芦等,那藤漫到野地,占的地比自留地大好几倍。家里的瓜煮了吃、炒了吃、蒸了吃还吃不完,吃不完父亲便挑到街上去卖。放了假友旺就睡到我家来,我们在草房为他搭个铺,我们一起学习。那年初中班上四十多人,高中只考取十来个,他是其中之一。后来他也到了文科班。
世界上没人比友旺更发奋。考上高中使他信心大增,使他更坚信铁棒能磨成针,但他总在倒数几名间挣扎。他太用功了,有段时间差点跟我一刀两断。我和他送清平休学回家的路上回来,满地菜花,阳光照在绿润润的田地间,翻山越岭走累了,在路边草地上坐一会躺一会有多美!他不肯坐,说耽误了半天,要赶回去看书。他一向对我言听计从,那回他坚决不陪我闲坐。我坐下,他却快步朝回走,把我扔下,让我愤恨。
学校开冬季运动会,三千米赛跑班上没人报,不知谁开友旺玩笑,推举他。他说:“报就报。”我想劝他不要去献丑,但那时他有点要跟我划清界限的样子,不听我。他走路都两脚打架,还赛什么跑,但他坚信别人能干的他也能干。赛跑在一个下午举行,那天很冷。哨声一响,他就拉在人屁股后面老远,简直就是龟跟兔赛,急得我巴不得上去替他。前一二三名跑完了,见没指望得名次参赛的便都退出跑道。友旺拉在最后,还有好几圈,他便一个人跑,自己跟自己比赛。全场同学哈哈笑。他突然甩掉破靴子,光着大脚丫跑起来。跑道是煤渣铺的,割脚。大家更哄笑起来。我看不下去,便跑上去陪他。一圈,两圈,三圈,终于跑完。我捡起他笨重的破皮靴,帮他打水洗脚。我说不出的难受,不知该对他说什么。
二十五年过去,友旺肯定混得比当时笑他的大多数同学好。毕业后他在红安做了十年临时工也没转个正,常饿得到野地里偷几片白菜叶子回来熬汤救命。后来听说南方满街都是钱,他便丢下手中的世界名著,伪造了个华中师大中文系的毕业文凭,借了钱买了车票去南方捡钱。先到珠海,在街上转了几年也没捡到钱,后转到深圳,这回捡到钱了。他便在深圳买了房,还请了几个人帮他捡钱。
二哥
我高二时二哥还在读初三。初中时他本来还跟我同班,大队要个小孩帮忙放鸭子,大哥便给他谋到这差事。放鸭子可餐餐米饭,还有大队的工分,能帮家里不少。我们上学放学就见二哥挥舞着长篙,吆喝着一群鸭子,神气活现。鸭子养大,大队把鸭子全卖了。二哥太矮太小,在家也挣不了工分,便只得回来读书,就此落在我后面。初三读了没几天,他就病了一场,发高烧,烧得说胡话。病好后他叫头痛,不敢去上学,说课掉了。我说课掉了我帮你补。听说有人欺负他,我说我去跟你一起吃中饭,谁敢碰你一指头,我就扳断他的手指。他说他没缴学费,班主任不让他进教室,这回旷课多,班主任对他肯定更坏。我便去找他的班主任。那家伙说:他成绩一般,旷这么多课会更差,会拖班上的名次,我看不读算了,读什么呢,将来也上不了高中。我知道中学六个班,各班比考,中等以下的学生这些狗日的老师赶走一个是一个,赶得越多越好。我说成绩不用你担心,有我帮他。那家伙便说:“他的学费还没缴,他来可以,来时把学费带来,两块五。”我说:“好,下个星期我就叫他来。”我便回家找大哥要钱。大哥吼起来,说读什么,他反正将来考不上大学,他也不想读。我说二哥已想读了。大哥吼叫说:“你要让他读,你去弄学费!”我说我去弄就我去弄。
我到哪儿去弄那两块五?我四处借,筹了好几天,只弄到一块多钱。再等一个星期,还是没弄到那个数。简直是在梦中奔忙,总也到不了目的地,有时好像还忘了目的地。没弄到钱,我就不好意思带二哥去上学。二哥就此失学。
二哥生在自然灾害之年,个子打小顶多跟我一般高却总比我瘦,读书自然不如我,但他数学很好。多少年后他常背了米,买了车票去城里打工。一袋米吃完就回来了,一分工钱也没拿到。过些时他又背了米出去,米吃完又回来了。工头要么说他们挖的坑挖错了地方,要么说他们砌的墙倒了,反正没钱给他。有回春节我就带几个人去一个包工头家,那家伙早躲起来了,又不能拆人家的屋,只好为二哥难受。二哥老被人骗,三十五岁还欠一屁股债,眼看就要一根光棍耍到老,我不得不帮他筹钱做房子,娶媳妇。到如今他还动动要出去打工。我只得给他点钱,哄他呆在家里,免得出门被骗。他无法自立,都因我没弄到那两块五毛钱。要是他继续读下去,考个中专做个会计什么的绝没问题,或者就多读点书,开开眼界也不致于此。而多少人跟我二哥一样,因为几块钱就没能上学而永远断绝了上进之路,难以自立。当时家里穷,要供我,可正是二哥这样的人更需良好的正规学校教育以补先天之不足。想到二哥我就心痛。我常想我能做些什么,让二哥这样的悲剧不再在我们的下一代身上重演。
名栋
那时课上得好好的,一个同学就被叫出去了,接着那同学便从班上消失了,原来是办好手续顶职去了。据说顶职要废除,所以大家都抢着办。父亲干哪行儿子顶着干哪行。那些同学让我们羡慕得要哭。他们一顶职就上了岸,从此有了铁饭碗。我们却还得在这深水中挣扎跳挤,考取的希望渺茫得像中彩,考不起也得去顶职玩泥巴。名栋就让我们羡慕,他读到初三就顶他父亲的职教小学,一月有二三十块钱。名栋跟我和友旺同村,我和他从小在学校体操队、宣传队里混,如同兄弟。认识清平后把他介绍给清平,他们两人又一拍即合。名栋摇身一变成了工人阶级,我们就有了个后勤部长。
有回到了周三我们仨就没一分钱,便一齐去找名栋。名栋在上宫山山腰上的小学教书。我们到他那儿天已黑了。学校六七个老师都忙乎起来欢迎我们三个贵客,做饭的做饭,烧水的烧水。吃完校长亲自给我们备洗脚水,然后回家,把床让给我们。当夜我们想上上宫山上玩。上宫山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大山,红军打游击常占那山头。名栋便弄了手电,我们便一人拎根棍子,由名栋带路,向那山顶爬去。爬了个把小时才到山顶。到了山顶,我们便放开喉咙号喊,喊累了才回来,回来后让名栋拉二胡。第二天起来,居然有老师特地为我们去街上小馆买来好吃的。我们吃饱,拿了名栋借来的钱,便又翻山越岭沐浴着暖烘烘的阳光回去。在路上我们跑跑跳跳,快活无比。
以后名栋发了工资就来看我们,给我们带几块钱。没有他,我们的日子简直没法过。
现在名栋还在教小学,一月千把块钱,养一家四口。老母八十多了,媳妇下岗了。前些时他七岁的女儿脑出血,要几万开颅,没有保险,他急得发疯。我们三个便一人筹一点。我很惭愧,只能蹑手蹑脚地帮他。看来得发财,发了财才能放手帮他。
(选自蔡铮《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