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又迎来了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天。

白天最高气温持续徘徊在43℃，就连夜间最低气温也常常高达32.4℃。政府的高温预警一个接一个，有条件的人们躲进室内，但还有超过30万人——那些无家可归者——只能赤裸裸地暴露在致命的热浪里。

20岁的沙希达已经在这样的夏天里活了20年。只不过，今年她多了一个身份：一个9个月大女婴的母亲。



女儿詹娜特出生后不久，沙希达的伴侣就离开了。她只能带着女儿搬回父母身边。一家十口——父母、两个姐妹、一个姐夫和四个孩子——挤在立交桥下的方寸之地。他们曾经在对面的公园里有一间简陋的棚屋，但多年前被市政部门拆除了。此后无数次重建，无数次被推倒，最后他们终于放弃了。

“现在我们连试都不试了，”沙希达抬头看着头顶呼啸而过的车流，“至少在这里，警察不会随便赶我们走。”

清晨6点，28℃

高架桥下的水泥地上，粉色的蚊帐帐篷里，沙希达还睡着。女儿詹纳特蜷缩在她身边。头顶上，汽车和公交车呼啸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詹娜特先动了动，沙希达瞬间惊醒。

“我们就是这么睡的，”她说，“再小的声音都能把我们吵醒，一辆卡车开过就够了。”

清晨是一天中唯一凉爽的时刻，也是最忙碌的时刻。沙希达用塑料瓶里的水泼了泼脸，去附近的茶摊买了几杯茶分给家人。她抱着詹娜特，尽量找阴影里的地方站着。



“我尽量多给她喂母乳，但天太热了，喂奶的时候又疼又难受，奶量也越来越少。”沙希达说，有时候不得不买盒装牛奶，但在这样的温度下，牛奶几个小时就会变质。

喝完茶，一家人要穿过车流去对面的公园接自来水。等到中午，水管里的水会烫得根本没法喝，那时候就只能花20卢比（约1.6元人民币）买一升冷水。“只有渴得受不了的时候才会买，平时就凑活喝温的。”

正午12点，39℃

正午时分，气温飙升到39℃。立交桥下的水泥地已经吸饱了热量，开始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沙希达躺在薄薄的垫子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现在躺在地上就像坐在火炉上，垫子再厚也没用，一点凉气都没有。”她挠着背上的红疹，脸上全是汗水。

睡眠在这里是一种奢侈品。“我们睡觉就像喝冷水一样，有一点就喝一点，不管多少。” 沙希达说，夜晚要时刻提防骚扰，根本不敢熟睡。白天的疲惫变成了恶心、头晕和无休止的困倦。



城市专家尼基塔·波帕特说，女性在极端高温下承受着双重压力

：“持续的警惕让她们的身体无法得到休息和恢复。”数据显示，极端高温下，近99%的流浪者睡眠不足且断断续续。

睡不着的沙希达起身帮母亲做饭。她们用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的炉子，烧着捡来的木头和垃圾。黑色的浓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一家人一天只做一顿饭，中午吃一半，晚上热一热再吃另一半。



今天的午饭是米饭和土豆花菜咖喱，菜是早上从菜市场捡来的边角料。“有时候没钱，我们就不做饭，要么饿着，要么等路人施舍。”

下午3点，43.3℃

下午3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气温达到了43.3℃。每一辆开过的汽车都会喷出一股热浪，立交桥下的空气变得浑浊而窒息。

沙希达和姐姐阿比达坐在地上，围着几个孩子。她们轮流刷着一部共用的手机，一个接一个地看短视频。手机没电了，就去杂货店花10卢比充一次电。

“我们一整天都在等晚上到来。”阿比达说。



中暑在这里是家常便饭。恶心、头晕、呕吐、腹泻，每个人都经历过。附近有个好心的医生有时候会免挂号费，但严重起来还是要住院。上个月，沙希达的一个姐姐就因为脱水晕倒，被送进了医院。

高温不仅折磨身体，也摧残精神。2025年的一项研究显示，热浪期间，82%的流浪者会变得更加易怒，58%会变得孤僻，48%会频繁哭泣。

“我什么都不想做，总是觉得烦躁、生气，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沙希达看着詹娜特，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不再像平时那样爬来爬去。“孩子们也不玩了，就坐着发呆，看着他们这样，我心里更难受。”

傍晚6点，39℃

太阳终于开始西斜，气温降到了39℃，沙希达和姐姐走了半公里路去公共厕所。

“我们等到傍晚才洗澡，”沙希达说，“第一是因为热稍微退了一点，第二是因为洗澡不是免费的。”

公共厕所淋浴一次10卢比。下午洗没用，“如果中午洗，没几分钟又浑身是汗、全是灰，所以我们等到晚上才洗干净。”



洗完澡，沙希达用存下来的水小心翼翼地给詹娜特擦了擦身子。然后母女俩和母亲一起，去附近的一个公共机构接冷水。她们把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装满，存着晚上和第二天早上用。

离她们住的地方不到200米，就有一个妇女夜间避难所

。但沙希达从来不去。“里面比外面还热，谁能待得住啊？”



德里的避难所缺口高达75%。大多数避难所都是简易的板房结构，像烤箱一样闷热。很多地方的冷风机要么不够用，要么根本坏了。“就算有风扇，吹出来的也都是热风。” 沙希达说，避难所里经常会为了抢冷风机旁边的位置打架。

晚上9点，36℃

入夜后，气温总算降了一点。高架桥下，一家人热了热中午剩下的饭，草草吃了晚饭。

沙希达拉开粉色的蚊帐，在人行道上铺好垫子，把毯子叠成一个简易枕头。詹娜特在蚊帐里爬着玩，沙希达看着，等她慢慢睡着。

周围其他家庭也在安顿下来。有人把东西挪到角落，有人给孩子们扇着扇子。但在这里，夜晚很少给女性带来安宁。



“就算眼睛闭上了，脑子还是醒着，我必须要时刻保护自己和孩子，”沙希达盯着永不停歇的车流说。

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在熬，熬到太阳落山，熬到第二天天亮。

“也许她是我唯一还能抓住的希望，”沙希达轻轻抚摸着詹娜特的头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