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爱是天意（续）－－在上海陪护妈妈的日日夜夜（上）
4 妈妈好有福气
妈妈这次心梗，在鬼门关走了两圈，遭了那么多罪，哪里来的好福气？可我就是要说，妈妈好有福气！因为耶稣保佑她，一路都是绿灯。
首先，Family Medical Leave （家庭医疗假），虽然要填许多表格，且在防火墙的后面，递材料极不方便，但公司外包的一家公估和理赔管理公司特别尽职，知道我上他们的网站有困难，就按我的要求通过Gmail和我联系，并在短短一周内就批下了我的假期。病房里妈妈的病友们都觉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休长假照顾家人还照拿工资。我告诉他们，这就是美国，一个有人情味的国家，而且有法律条文来保障这个权利。
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和弟弟在医院轮流陪护妈妈，被病友们称为模范儿女，直夸我妈妈有福气。尤其是弟弟，照顾妈妈细心又麻利，翻身，扶她起床上厕所，调节吊瓶的滴量，什么事都做得有模有样，我这个老姐则因为常年不在妈妈身边，反而显得抓手抓脚，做事累赘。
上一章节曾提到我为妈妈读报，其实这个专利得归我弟弟。平时，弟弟每周去看妈妈时，就会坐在床边给她读《老年报》听。这次妈妈住院，心情低落，不愿开口讲话，弟弟就经常给她读报，也不管妈妈是否听得进去，仿佛做着一件熟悉的事，就能给妈妈带来快乐。弟弟的读报，感动了病房里所有的病友们，有一位阿姨说，现在这个社会，谁还会有这样的耐心地给老人读报纸啊，全上海滩恐怕独一无二唯有你弟弟。
弟弟对妈妈的好，自然而然，由心而出，我真是学也学不来，唯有感动。比如，妈妈根本不会用手机，可弟弟给妈妈开了微信和视频号，起名叫“xx老师噶珊瑚”（聊天的上海话），来记录妈妈的日常，真是用心良苦。镜头里，妈妈有时拿着放大镜，看着冰箱里弟弟给她买的点心，瓶瓶罐罐啥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弟弟聊着无厘头的天；有时候是妈妈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地紧张和惊喜，配上弟弟的搞笑音乐和字幕：“XX老师出场”，“老宁波阿妈”，让我笑出声来，刷屏过后，比笑声更多的却是眼泪；明明是我妈妈的视频号，幽默的弟弟却配上了一张英国女王头像，是啊，妈妈，在我们心中，不就是女王吗？
病房的王阿姨，夸我弟弟，是年轻人的榜样，不仅孝，还顺，特别难得。我想，我妈妈有这么好的儿子守在身边真是有福的。我想起以前我们教会的牧师说过的一句话：“家里如果有妈妈在，我们就永远还是孩子。”是的，我们陪在妈妈身边，姐弟俩有一种相依为命，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妈妈在身边，我们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虽然妈妈生着重病，但这次意外事件也给了我们这份难得的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
妈妈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我们也和医生、护士、护工阿姨和病友们处成了家人的感觉。这家医院，不算高级，排名次，只能算是个二甲医院，前面提到过，条件设施根本称不上顶流，甚至墙上都有淡淡的霉斑。我们之所以选这家医院是因为近和方便，从妈妈家走路过去才10多分钟。而且，现在上海的三甲医院，一床难求，并多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重病人，看病和住院体验都极其拥挤不堪。所以，上海的本地人反而愿意选相对宽松的二甲医院，不仅病床多，空间大，而且家属可以24小时陪护。
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在医院蹲点，也让我走进了心脏内科住院部医生、护士和护工们的日常。
住院医生的工作特别辛苦，和美国一样，他们是三班倒的，主治医生则在病房和门诊之间来回切换。每天早晚两次查房，科主任和住院医生们一路同行，对每个病人给出具体的治疗方案，不厌其烦地回答病人家属的问题，倾听他们的反应，并相应做出用药调整。他们的工作量，我想是非美国医院的精英医生们可比的。更难能可贵的是，医生办公室的门永远向大众敞开。你只要敲敲门，就可以入内询问和报告紧急状况，医生们不管这个病人是不是他／她负责的，都会在第一时间帮到你。住院部的心脏病人多是老人，许多像我妈妈那样失去了自理能力，但这些医生不厌其烦，用爱心和耐心维护着每个病人的康复之路。我妈妈就是在她们的精心护理下，从心衰指标5000(标准值极限是100），慢慢降到了400。肾衰指标也从高位降到了正常。
我心里由衷地感谢这些平凡的医生，因为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是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平民医疗制度”下诞生出来的“平民医生”，工资不高，待遇普通，却有着极强的敬业之心。
病房里最可爱的人，则是那些白衣天使小护士们。她们叽叽喳喳，像百灵鸟，推着她们的工具车，穿梭在病房和病床间，护士帽下长发挽成发髻，统一的蝴蝶发卡俏皮中带着端庄，她们是病房的核心和中流砥柱，用小小的身躯撑起了一片天。 虽然她们也会聚在一起八卦，吐槽自己的小老公或男朋友，但干起活来却是个个手脚麻利，技术高超。 就说照顾我妈妈一个病人，每天的打点滴、查血糖、打胰岛素、分发药片、调整测试仪，这些琐事就够她们忙不停了。
妈妈的留置针特别难打，如果她们打不进去，就会一脸的歉意，像做错事的孩子，一个劲儿地对我妈说阿姨受苦了，对不起。妈妈是一声不响不叫痛的，还会安慰她们是自己的血管不好，不是她们的错。妈妈以前是老师，所以我想她知道怎样去呵护和爱护这些孩子。也因此，我妈妈，39床阿姨，赢得了最佳病人的称号。
爱是相互的。记得有一次，一个护士妹妹看到我妈妈的留置针被打在了脚踝上，心里难受，说这样不行，容易长血栓的，就把那个针头拔了下来，然后搬过一张小凳子，坐下，拿沾了黄色碘酒的棉花球仔仔细细地在我妈妈手腕上来来回回地擦拭，直到血管的纹路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然后拿起针头，狠准稳地扎了下去，居然一针见血，成了！
还有就是那些地位最卑下的护工阿姨们，她们都是从安徽、河南这些地方出来的农民，为了挣钱，一头扎进病房，一年到头，无休无眠地照顾着病人。尤其是重症病房的护工阿姨，随叫随起，几乎没有一个晚上是可以睡个好觉的。倒屎倒尿，擦身换衣，最脏最累的活，连病人家属都不愿干的活，她们没有怨言，有时还要忍受病人家属无端的指责和非难。
我同情她们，经常悄悄地多塞她们一些钱，不光是想让她们更尽心一点照顾我妈，而是真心觉得她们不容易。她们也和我妈处得很好，是因为那上千块额外的钱吗？也许，但我更多地感到的是她们对我妈妈的爱。妈妈是重病人，完全不能自理，起床如厕，端茶喂饭，我们家属不在的时候，全靠阿姨，而且，意外会经常发生，有时候，床单一天就要换好几次。又比如，妈妈便秘时间长了，什么办法都不管用时，阿姨只能用手掏。有一次，我们刚走，妈妈就把大便拉在了地上，阿姨收拾擦拭，没有一句埋怨。妈妈住院一个半月，身上永远干干净净，也没有得过褥疮。阿姨还会每周一次给妈妈洗头洗澡。这根本不是她的份内活啊！所有这一切，如果没有一个“爱”字在里头，光靠钱是做不来的。我相信人和人相处，是靠一个缘分，我知道阿姨们爱我妈妈，我妈妈也爱她们，我妈妈是有福的。
妈妈的第二次手术，究竟是做还是不做，医生们难作决断，我们也犯愁。还有就是妈妈出院后的归向。是回家还是去养老院或护理院？医生们会诊后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老太太去护理康复院养好身体再回来做手术。
我和弟弟首先去找的是养老院。确实，上海的一些高端康养院，像由由信福、昆仑邸，条件都很好。它们以医养结合为特色，打造了一流的居住环境和全方位的健康管理设施，让老人得到自理、护理、医养结合的一站式照料。但我妈妈却不符合条件。他们可以让认知有问题的老人入住，却拒绝接收心梗病人，因为要是突然发生意外，谁来担这个责任？
接下来我和弟弟又访问了好几家离家比较近的护理院，却发现里面的水很深。为了能够刷医保，而医保又有住院期限的上限，护理院就要求病人每三个月必须办理一次出院转院手续，来回不停地折腾。有的护理院附带医院，方便一些，有些没有医院的，生起病来，一样要叫120去医院急诊。而且，在市区的护理院条件都普遍地差。那里建筑老旧，光线暗，混浊潮湿的空气中，沉淀滞留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挥之不去。病房里了无生趣，所有的病人都躺在床上，或吊盐水或沉入昏睡中，有的还插着鼻饲管，嘴巴随着微弱的呼吸一翕一合，像风吹过将熄未熄的炭火，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迟缓而衰败的气息。
这样的环境，好比在集中营里等死，我和弟弟都不忍心将妈妈送入这样的地方。
于是，我们开始了家里的改造，买了医院那样的可以升降的床和随身便桶，便桶不用的时候，就是把沙发椅，坐在上面，有软软的垫子，用时，把盖子往上翻，底下就是个简易便桶，用完了去厕所倒掉，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用的痰盂，只是更考究，大小合适，正好嵌在挖了个洞的椅子中间。
家里的被子以前都是妈妈一针一线缝的，是好看的绣了花的绸缎面子。说起来要怪我，小时候戏言长大后，嫁妆一定要八床绸缎面，妈妈真的就一条条攒钱买下来，到头来，我却远走他乡，这些绸缎面全成了压箱底的货，这几年，妈妈终于拿出来自己用。每次回家，妈妈都拿这些绸缎被面当事说我，我则会嫌她烦。可现在看着妈妈因为眼睛看不清而歪歪扭扭缝着的一针一线，心里就突然明白了妈妈对我的好。妈妈这一病，还有谁会来夏拆冬缝，折腾这些绸缎面被子呢？我含着泪，把被面一条条拆下来，洗干净，折好，重新放入箱底，然后去楼下的小店做了被套，再一条条装好。簇新的彩色布料，印着好看的碎花，缩完水后柔软舒服，就好象妈妈大病一场后，开始的新生活，不再由她自己了，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
阿姨也请好了，是在我们家做长护险的阿姨介绍的，年纪有点大，64岁了，以前在上海做了27年的住家阿姨，最近的一个东家去世后，就回了安徽老家。朋友邻居病友们都说年纪太大不好，应该找个50刚出头的，有力气照顾重病人。我和弟弟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就这个阿姨了。第一原因是眼缘，我们视频了一次，阿姨面善，说话柔柔的，介绍人也说这位阿姨特别有爱心。另一个原因是我们的侥幸心理，都说找到一个好阿姨不容易，不是你嫌阿姨不勤快，手脚不干净，就是阿姨主动炒你主人鱿鱼。年纪轻的，恐怕在我妈妈这样的重病人面前，也是留不住的。64岁的阿姨，要是不做了，她恐怕也很难再找到护理的工作了吧?
回美国的前几天，阿姨来了，小小的个子，还扎着个马尾巴，显得年轻。和我一样圆圆的脸，笑起来的神情也有点像。我和阿姨同吃同住同去医院看妈妈，心里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的感觉，弟弟也一样。就是这个阿姨，帮着弟弟，后来把妈妈从医院接回了家（我当时正在飞机上）；就是这个阿姨，把妈妈照顾得细致周到，我在摄像头里，看到她给妈妈按摩，半夜起床伺候妈妈上厕所，耐耐心心地坐在床前喂妈妈吃饭。。。视频时，阿姨则会告诉我，妈妈腿上的肿已经全消了；妈妈今天的空腹血糖才8.5；我今天烧了冬瓜排骨汤，妈妈吃了三块排骨；今天，妈妈趁我出去买菜，自己摸着走去上厕所，还去隔壁房间拿夏天衣服了。。。妈妈就这样在阿姨的照顾下，一天天好起来了。。。我对妈妈说，耶稣保佑你，挺过了大难，又有这么好的阿姨照顾你，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最近的一个视频，是前几天弟弟在家给妈妈问诊量血压。弟弟像个专业医生，把妈妈的手垫在枕头上，给她量血压，血压计显示出129／75 的标准值。弟弟还煞有介事，和妈妈一问一答，胃口好伐，空腹血糖多少？大便每天都有吗？小便多不多，人有没有不舒服？妈妈乖乖坐在那里，问一句答一句。“手伸出来给我看看，还抖不抖？”，妈妈听话地伸出手，稳稳的，平平的，配上弟弟打的字母，“今天很哇塞！”，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眼里还闪着泪花。据弟弟说，他就拿着这个视频去给妈妈复诊。主治的苏医生看了也高兴，说，你妈妈在家恢复得这么好，手术就不用做了，就在家自由自在享受生活吧！
5 娜佳的福利
聊完了妈妈，再来说说我的故事，你就明白，爱，真是有天意的。
长话短说，我原来已经订了五月份回国的机票，一来是看妈妈，二来呢，是想回国植牙。我有严重的牙周炎，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上排的两只牙越来越松动。美国速度大家也都知道，去年夏天牙医就把植牙的申请递交保险公司了，可直到二月份才收到回复，而且是一封拒绝信。理由也很奇葩－－说是如果一排牙齿有4只或以上牙齿缺失，就不予种牙，保险公司只支付装假牙的费用。我的上排牙齿有两只智慧牙从来没有长出来过，居然也算在这缺失的四只牙里面。我年纪轻轻地当然不想装假牙啦。一问自费植牙，4000美金一只，两只就是8000，抵得上装金牙了。都说国内的种牙技术好，便萌生了回国种牙的念头。美国的医生还告诉我，拔牙必须和装骨粉同时进行，害得我虽然牙痛难忍，还得熬到回国看牙那一天。（其实后来国内牙医告诉我，先拔牙也完全可以）。
这还不是最悲催的，我的下排牙，就像老树长新枝，在这个年纪，居然长出了智慧牙。它使劲地长，一边还用力地侵占旁边的地盘。可怜我原来整整齐齐的下排牙齿，被挤的歪七竖八，整天发炎，痛起来，上下两排烂牙一起发功，让我痛不欲生。美国牙医干脆甩袖不管，说她不拔智慧牙，要拔自己去大医院约。想想挺麻烦的，要不就回国一起看吧！所以，我每天都在数日子，看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两个月。
也是屋漏偏遭连日雨，因为家里临时有事，我五月份回不了家了，这样一拖就要到十月份。我心里连连叫苦，我这副不争气的牙齿怎么可能撑得到十月份？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神祷告，能不能有个两全之计？
妈妈的心梗，正好发生在我牙痛得几乎没法吃饭的那两天。我每天靠吃止痛片打发日子，心里想干脆去把上面的牙拔掉算了，偏偏我的牙医那几天都排满了，下周又要去休假，四月初才回来。正在我走投无路之时，弟弟打来了妈妈病危的电话。。。
我一路奔波，到上海的第二天早晨，在床上醒来，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地用舌头去顶上排那颗快掉的牙齿，一碰，它居然自己掉了。想来它也不容易，这么长的日子，硬抗着，愣是撑到了回上海的第二天，仿佛是天意，瓜熟蒂落，是时候 let it go 了。
接下来的两周，在妈妈看病的同一个医院，拔上牙，拔智慧牙，种骨粉，一路畅通无阻全搞定了，我的牙周炎在对症用药下也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有空的话，我写一篇博文，单单说说这件事！每个人在国内看病的经历不一样，但我由衷地赞叹中国速度和医生们的高超技术，以及人性味十足的灵活性！
我知道如果说妈妈的心梗救了我的牙，听上去挺残忍自私的，但事后我想，还真是这个理。以妈妈的身体和她血管的堵塞程度，心梗早晚会发生。而在我因许多的原因回不了国，在美国牙齿又无法得到及时治疗的情况下，冥冥中的天意，让事情的发展，像快刀斩乱麻一般，干脆在一团乱麻中给我开出了一条路来。我心中这样想，便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料想妈妈是不会有事的。后来妈妈的一路绿灯也证明了我的第六感是正确的。。。连医生也惊讶，以妈妈的身体底子，居然能恢复得那么好！
爱真是天意，是从神而来的，祂眷顾我和妈妈，用祂大能的手，托住了我们两个人，让我们跨越难关，并有超过我们所思所想的结局。
6 泪别
转眼，离别的日子到了。一整天都在下大雨，仿佛老天也在替妈妈伤心，不舍得我走。
阿姨一早起来就给妈妈煮小米粥，把胡萝卜青菜剁得碎碎的，和小米煮在一起。我吃了一口，香。中午，阿姨喂妈妈吃，妈妈却开始不讲道理，吃了两口就说不好吃，”小米粥就是小米粥，为什么放那么多东西”，然后就转过头去，说不吃了。我挺为阿姨抱屈，就说，前两天我也是这么做的你为什么不说，还吃得香呢！妈妈强词夺理，你哪有放那么多东西。我知道妈妈在耍脾气，心里是舍不得我走。前一天晚上我走时，妈妈一边说走吧走吧快走，一边却流泪了。想来她数着日子一天天近了，心里难受。
这让我想起以前每次回国，临走的前几天，妈妈总要耍性子找茬对我发脾气，似乎要把我赶出家门才罢休。后来弟弟说，其实妈是因为你要走，心里难过，控制不住才这样的。我过去会把这些怒气和谩骂归结为”重男轻女“，现在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了，其实就是爱爱相杀，也许同是女的，心性上是更近的，所以可以毫无顾忌撒泼耍赖吧！所以，妈妈对我的爱，许多时候是藏在怒气后面的。这次也一样，借着对阿姨发脾气，她是想要把心里的难过挥发掉。我忙不迭向阿姨解释道歉。但别看阿姨书读得不多，多年的服侍老人，让阿姨像心理医生一样了解他们。阿姨说，她懂，哪里会生气。阿姨真的是比我聪明和智慧。
快到告别的时间了，预留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拍照，和妈妈、弟弟、同病房的病友、护工阿姨、新请的住家阿姨，一一都照了合影。这些在病房里因着妈妈的病而认识的新朋友们，平凡而朴素，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一群人，但她们让我看到生活中的人情、温暖和爱。我相信，人和人的相遇相识相知都是缘分。圣经里说，要爱你的邻舍，也要彼此相爱，这是神喜悦我们去做的，爱里有天意！
要走了，好像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又坐在床边，陪着妈妈说会儿话。无意中有人说起妈妈看见儿子就高兴，弟弟就说老妈重男轻女对吗？我说，弟弟是好，妈妈应该重男轻女，没错。女儿有啥好，死那么远。来打一下吧。妈妈伸出手来，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却转手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肯放掉。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止也止不住。妈妈眼睛不好应该看不见，我转过身去偷偷擦眼泪，笑着说：“我们这是第一次握手，半年后我们还要第二次握手呢！妈妈一定要争气把身体养好哦！”
告别上海了，和弟弟在机场依依不舍地道别。弟弟一遍一遍地说，退休后回来吧，我们一起出去玩，新疆、青海、中亚。。。阿姐，你回来我开心，一家人在一起总是好的！
好吧，半年后等着我和妈妈的第二次握手！
结语
最后把这首“This Is Your Song” （这是你的歌）的歌，送给妈妈。
神仿佛知道我正在想着这篇文章该怎样收尾，于是让这首歌此时此刻在耳边响起 －－
You made us stand tall, when all around us would fall, even when you were low, you believed you could fly.
Cause this is your song. We wrote it for you. It'll take all our lives, just to help us get through ... Walked with you till the end.
是你，让我们学会在风雨里站稳。即使周围的一切都在坍塌，即使你自己也跌入低谷，你却始终相信，人还能继续飞翔。
这是属于你的歌。我们把它写给你，或许要用一生的时间，我们才能慢慢学会，如何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往前走。。。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这首歌，是Ronan Keating为纪念他的因乳腺癌而不幸早逝的母亲而写，并收录在他的 《思念母亲的歌》专辑中。由他本人唱来令人动容不已。还有什么比用这首歌来给此文画上句号更恰如其分的呢？
油管链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M_Cilw68_I&list=RDyM_Cilw68_I&start_radio=1
（完）
爱是天意（续）－－在上海陪护妈妈的日日夜夜（下）
娜佳85 (2026-05-28 08:08:30) 评论 (10)
上篇：爱是天意（续）－－在上海陪护妈妈的日日夜夜（上）
4 妈妈好有福气
妈妈这次心梗，在鬼门关走了两圈，遭了那么多罪，哪里来的好福气？可我就是要说，妈妈好有福气！因为耶稣保佑她，一路都是绿灯。
首先，Family Medical Leave （家庭医疗假），虽然要填许多表格，且在防火墙的后面，递材料极不方便，但公司外包的一家公估和理赔管理公司特别尽职，知道我上他们的网站有困难，就按我的要求通过Gmail和我联系，并在短短一周内就批下了我的假期。病房里妈妈的病友们都觉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休长假照顾家人还照拿工资。我告诉他们，这就是美国，一个有人情味的国家，而且有法律条文来保障这个权利。
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和弟弟在医院轮流陪护妈妈，被病友们称为模范儿女，直夸我妈妈有福气。尤其是弟弟，照顾妈妈细心又麻利，翻身，扶她起床上厕所，调节吊瓶的滴量，什么事都做得有模有样，我这个老姐则因为常年不在妈妈身边，反而显得抓手抓脚，做事累赘。
上一章节曾提到我为妈妈读报，其实这个专利得归我弟弟。平时，弟弟每周去看妈妈时，就会坐在床边给她读《老年报》听。这次妈妈住院，心情低落，不愿开口讲话，弟弟就经常给她读报，也不管妈妈是否听得进去，仿佛做着一件熟悉的事，就能给妈妈带来快乐。弟弟的读报，感动了病房里所有的病友们，有一位阿姨说，现在这个社会，谁还会有这样的耐心地给老人读报纸啊，全上海滩恐怕独一无二唯有你弟弟。
弟弟对妈妈的好，自然而然，由心而出，我真是学也学不来，唯有感动。比如，妈妈根本不会用手机，可弟弟给妈妈开了微信和视频号，起名叫“xx老师噶珊瑚”（聊天的上海话），来记录妈妈的日常，真是用心良苦。镜头里，妈妈有时拿着放大镜，看着冰箱里弟弟给她买的点心，瓶瓶罐罐啥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弟弟聊着无厘头的天；有时候是妈妈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地紧张和惊喜，配上弟弟的搞笑音乐和字幕：“XX老师出场”，“老宁波阿妈”，让我笑出声来，刷屏过后，比笑声更多的却是眼泪；明明是我妈妈的视频号，幽默的弟弟却配上了一张英国女王头像，是啊，妈妈，在我们心中，不就是女王吗？
病房的王阿姨，夸我弟弟，是年轻人的榜样，不仅孝，还顺，特别难得。我想，我妈妈有这么好的儿子守在身边真是有福的。我想起以前我们教会的牧师说过的一句话：“家里如果有妈妈在，我们就永远还是孩子。”是的，我们陪在妈妈身边，姐弟俩有一种相依为命，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妈妈在身边，我们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虽然妈妈生着重病，但这次意外事件也给了我们这份难得的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
妈妈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我们也和医生、护士、护工阿姨和病友们处成了家人的感觉。这家医院，不算高级，排名次，只能算是个二甲医院，前面提到过，条件设施根本称不上顶流，甚至墙上都有淡淡的霉斑。我们之所以选这家医院是因为近和方便，从妈妈家走路过去才10多分钟。而且，现在上海的三甲医院，一床难求，并多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重病人，看病和住院体验都极其拥挤不堪。所以，上海的本地人反而愿意选相对宽松的二甲医院，不仅病床多，空间大，而且家属可以24小时陪护。
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在医院蹲点，也让我走进了心脏内科住院部医生、护士和护工们的日常。
住院医生的工作特别辛苦，和美国一样，他们是三班倒的，主治医生则在病房和门诊之间来回切换。每天早晚两次查房，科主任和住院医生们一路同行，对每个病人给出具体的治疗方案，不厌其烦地回答病人家属的问题，倾听他们的反应，并相应做出用药调整。他们的工作量，我想是非美国医院的精英医生们可比的。更难能可贵的是，医生办公室的门永远向大众敞开。你只要敲敲门，就可以入内询问和报告紧急状况，医生们不管这个病人是不是他／她负责的，都会在第一时间帮到你。住院部的心脏病人多是老人，许多像我妈妈那样失去了自理能力，但这些医生不厌其烦，用爱心和耐心维护着每个病人的康复之路。我妈妈就是在她们的精心护理下，从心衰指标5000(标准值极限是100），慢慢降到了400。肾衰指标也从高位降到了正常。
我心里由衷地感谢这些平凡的医生，因为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是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平民医疗制度”下诞生出来的“平民医生”，工资不高，待遇普通，却有着极强的敬业之心。
病房里最可爱的人，则是那些白衣天使小护士们。她们叽叽喳喳，像百灵鸟，推着她们的工具车，穿梭在病房和病床间，护士帽下长发挽成发髻，统一的蝴蝶发卡俏皮中带着端庄，她们是病房的核心和中流砥柱，用小小的身躯撑起了一片天。 虽然她们也会聚在一起八卦，吐槽自己的小老公或男朋友，但干起活来却是个个手脚麻利，技术高超。 就说照顾我妈妈一个病人，每天的打点滴、查血糖、打胰岛素、分发药片、调整测试仪，这些琐事就够她们忙不停了。
妈妈的留置针特别难打，如果她们打不进去，就会一脸的歉意，像做错事的孩子，一个劲儿地对我妈说阿姨受苦了，对不起。妈妈是一声不响不叫痛的，还会安慰她们是自己的血管不好，不是她们的错。妈妈以前是老师，所以我想她知道怎样去呵护和爱护这些孩子。也因此，我妈妈，39床阿姨，赢得了最佳病人的称号。
爱是相互的。记得有一次，一个护士妹妹看到我妈妈的留置针被打在了脚踝上，心里难受，说这样不行，容易长血栓的，就把那个针头拔了下来，然后搬过一张小凳子，坐下，拿沾了黄色碘酒的棉花球仔仔细细地在我妈妈手腕上来来回回地擦拭，直到血管的纹路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然后拿起针头，狠准稳地扎了下去，居然一针见血，成了！
还有就是那些地位最卑下的护工阿姨们，她们都是从安徽、河南这些地方出来的农民，为了挣钱，一头扎进病房，一年到头，无休无眠地照顾着病人。尤其是重症病房的护工阿姨，随叫随起，几乎没有一个晚上是可以睡个好觉的。倒屎倒尿，擦身换衣，最脏最累的活，连病人家属都不愿干的活，她们没有怨言，有时还要忍受病人家属无端的指责和非难。
我同情她们，经常悄悄地多塞她们一些钱，不光是想让她们更尽心一点照顾我妈，而是真心觉得她们不容易。她们也和我妈处得很好，是因为那上千块额外的钱吗？也许，但我更多地感到的是她们对我妈妈的爱。妈妈是重病人，完全不能自理，起床如厕，端茶喂饭，我们家属不在的时候，全靠阿姨，而且，意外会经常发生，有时候，床单一天就要换好几次。又比如，妈妈便秘时间长了，什么办法都不管用时，阿姨只能用手掏。有一次，我们刚走，妈妈就把大便拉在了地上，阿姨收拾擦拭，没有一句埋怨。妈妈住院一个半月，身上永远干干净净，也没有得过褥疮。阿姨还会每周一次给妈妈洗头洗澡。这根本不是她的份内活啊！所有这一切，如果没有一个“爱”字在里头，光靠钱是做不来的。我相信人和人相处，是靠一个缘分，我知道阿姨们爱我妈妈，我妈妈也爱她们，我妈妈是有福的。
妈妈的第二次手术，究竟是做还是不做，医生们难作决断，我们也犯愁。还有就是妈妈出院后的归向。是回家还是去养老院或护理院？医生们会诊后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老太太去护理康复院养好身体再回来做手术。
我和弟弟首先去找的是养老院。确实，上海的一些高端康养院，像由由信福、昆仑邸，条件都很好。它们以医养结合为特色，打造了一流的居住环境和全方位的健康管理设施，让老人得到自理、护理、医养结合的一站式照料。但我妈妈却不符合条件。他们可以让认知有问题的老人入住，却拒绝接收心梗病人，因为要是突然发生意外，谁来担这个责任？
接下来我和弟弟又访问了好几家离家比较近的护理院，却发现里面的水很深。为了能够刷医保，而医保又有住院期限的上限，护理院就要求病人每三个月必须办理一次出院转院手续，来回不停地折腾。有的护理院附带医院，方便一些，有些没有医院的，生起病来，一样要叫120去医院急诊。而且，在市区的护理院条件都普遍地差。那里建筑老旧，光线暗，混浊潮湿的空气中，沉淀滞留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挥之不去。病房里了无生趣，所有的病人都躺在床上，或吊盐水或沉入昏睡中，有的还插着鼻饲管，嘴巴随着微弱的呼吸一翕一合，像风吹过将熄未熄的炭火，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迟缓而衰败的气息。
这样的环境，好比在集中营里等死，我和弟弟都不忍心将妈妈送入这样的地方。
于是，我们开始了家里的改造，买了医院那样的可以升降的床和随身便桶，便桶不用的时候，就是把沙发椅，坐在上面，有软软的垫子，用时，把盖子往上翻，底下就是个简易便桶，用完了去厕所倒掉，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用的痰盂，只是更考究，大小合适，正好嵌在挖了个洞的椅子中间。
家里的被子以前都是妈妈一针一线缝的，是好看的绣了花的绸缎面子。说起来要怪我，小时候戏言长大后，嫁妆一定要八床绸缎面，妈妈真的就一条条攒钱买下来，到头来，我却远走他乡，这些绸缎面全成了压箱底的货，这几年，妈妈终于拿出来自己用。每次回家，妈妈都拿这些绸缎被面当事说我，我则会嫌她烦。可现在看着妈妈因为眼睛看不清而歪歪扭扭缝着的一针一线，心里就突然明白了妈妈对我的好。妈妈这一病，还有谁会来夏拆冬缝，折腾这些绸缎面被子呢？我含着泪，把被面一条条拆下来，洗干净，折好，重新放入箱底，然后去楼下的小店做了被套，再一条条装好。簇新的彩色布料，印着好看的碎花，缩完水后柔软舒服，就好象妈妈大病一场后，开始的新生活，不再由她自己了，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
阿姨也请好了，是在我们家做长护险的阿姨介绍的，年纪有点大，64岁了，以前在上海做了27年的住家阿姨，最近的一个东家去世后，就回了安徽老家。朋友邻居病友们都说年纪太大不好，应该找个50刚出头的，有力气照顾重病人。我和弟弟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就这个阿姨了。第一原因是眼缘，我们视频了一次，阿姨面善，说话柔柔的，介绍人也说这位阿姨特别有爱心。另一个原因是我们的侥幸心理，都说找到一个好阿姨不容易，不是你嫌阿姨不勤快，手脚不干净，就是阿姨主动炒你主人鱿鱼。年纪轻的，恐怕在我妈妈这样的重病人面前，也是留不住的。64岁的阿姨，要是不做了，她恐怕也很难再找到护理的工作了吧?
回美国的前几天，阿姨来了，小小的个子，还扎着个马尾巴，显得年轻。和我一样圆圆的脸，笑起来的神情也有点像。我和阿姨同吃同住同去医院看妈妈，心里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的感觉，弟弟也一样。就是这个阿姨，帮着弟弟，后来把妈妈从医院接回了家（我当时正在飞机上）；就是这个阿姨，把妈妈照顾得细致周到，我在摄像头里，看到她给妈妈按摩，半夜起床伺候妈妈上厕所，耐耐心心地坐在床前喂妈妈吃饭。。。视频时，阿姨则会告诉我，妈妈腿上的肿已经全消了；妈妈今天的空腹血糖才8.5；我今天烧了冬瓜排骨汤，妈妈吃了三块排骨；今天，妈妈趁我出去买菜，自己摸着走去上厕所，还去隔壁房间拿夏天衣服了。。。妈妈就这样在阿姨的照顾下，一天天好起来了。。。我对妈妈说，耶稣保佑你，挺过了大难，又有这么好的阿姨照顾你，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最近的一个视频，是前几天弟弟在家给妈妈问诊量血压。弟弟像个专业医生，把妈妈的手垫在枕头上，给她量血压，血压计显示出129／75 的标准值。弟弟还煞有介事，和妈妈一问一答，胃口好伐，空腹血糖多少？大便每天都有吗？小便多不多，人有没有不舒服？妈妈乖乖坐在那里，问一句答一句。“手伸出来给我看看，还抖不抖？”，妈妈听话地伸出手，稳稳的，平平的，配上弟弟打的字母，“今天很哇塞！”，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眼里还闪着泪花。据弟弟说，他就拿着这个视频去给妈妈复诊。主治的苏医生看了也高兴，说，你妈妈在家恢复得这么好，手术就不用做了，就在家自由自在享受生活吧！
5 娜佳的福利
聊完了妈妈，再来说说我的故事，你就明白，爱，真是有天意的。
长话短说，我原来已经订了五月份回国的机票，一来是看妈妈，二来呢，是想回国植牙。我有严重的牙周炎，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上排的两只牙越来越松动。美国速度大家也都知道，去年夏天牙医就把植牙的申请递交保险公司了，可直到二月份才收到回复，而且是一封拒绝信。理由也很奇葩－－说是如果一排牙齿有4只或以上牙齿缺失，就不予种牙，保险公司只支付装假牙的费用。我的上排牙齿有两只智慧牙从来没有长出来过，居然也算在这缺失的四只牙里面。我年纪轻轻地当然不想装假牙啦。一问自费植牙，4000美金一只，两只就是8000，抵得上装金牙了。都说国内的种牙技术好，便萌生了回国种牙的念头。美国的医生还告诉我，拔牙必须和装骨粉同时进行，害得我虽然牙痛难忍，还得熬到回国看牙那一天。（其实后来国内牙医告诉我，先拔牙也完全可以）。
这还不是最悲催的，我的下排牙，就像老树长新枝，在这个年纪，居然长出了智慧牙。它使劲地长，一边还用力地侵占旁边的地盘。可怜我原来整整齐齐的下排牙齿，被挤的歪七竖八，整天发炎，痛起来，上下两排烂牙一起发功，让我痛不欲生。美国牙医干脆甩袖不管，说她不拔智慧牙，要拔自己去大医院约。想想挺麻烦的，要不就回国一起看吧！所以，我每天都在数日子，看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两个月。
也是屋漏偏遭连日雨，因为家里临时有事，我五月份回不了家了，这样一拖就要到十月份。我心里连连叫苦，我这副不争气的牙齿怎么可能撑得到十月份？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神祷告，能不能有个两全之计？
妈妈的心梗，正好发生在我牙痛得几乎没法吃饭的那两天。我每天靠吃止痛片打发日子，心里想干脆去把上面的牙拔掉算了，偏偏我的牙医那几天都排满了，下周又要去休假，四月初才回来。正在我走投无路之时，弟弟打来了妈妈病危的电话。。。
我一路奔波，到上海的第二天早晨，在床上醒来，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地用舌头去顶上排那颗快掉的牙齿，一碰，它居然自己掉了。想来它也不容易，这么长的日子，硬抗着，愣是撑到了回上海的第二天，仿佛是天意，瓜熟蒂落，是时候 let it go 了。
接下来的两周，在妈妈看病的同一个医院，拔上牙，拔智慧牙，种骨粉，一路畅通无阻全搞定了，我的牙周炎在对症用药下也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有空的话，我写一篇博文，单单说说这件事！每个人在国内看病的经历不一样，但我由衷地赞叹中国速度和医生们的高超技术，以及人性味十足的灵活性！
我知道如果说妈妈的心梗救了我的牙，听上去挺残忍自私的，但事后我想，还真是这个理。以妈妈的身体和她血管的堵塞程度，心梗早晚会发生。而在我因许多的原因回不了国，在美国牙齿又无法得到及时治疗的情况下，冥冥中的天意，让事情的发展，像快刀斩乱麻一般，干脆在一团乱麻中给我开出了一条路来。我心中这样想，便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料想妈妈是不会有事的。后来妈妈的一路绿灯也证明了我的第六感是正确的。。。连医生也惊讶，以妈妈的身体底子，居然能恢复得那么好！
爱真是天意，是从神而来的，祂眷顾我和妈妈，用祂大能的手，托住了我们两个人，让我们跨越难关，并有超过我们所思所想的结局。
6 泪别
转眼，离别的日子到了。一整天都在下大雨，仿佛老天也在替妈妈伤心，不舍得我走。
阿姨一早起来就给妈妈煮小米粥，把胡萝卜青菜剁得碎碎的，和小米煮在一起。我吃了一口，香。中午，阿姨喂妈妈吃，妈妈却开始不讲道理，吃了两口就说不好吃，”小米粥就是小米粥，为什么放那么多东西”，然后就转过头去，说不吃了。我挺为阿姨抱屈，就说，前两天我也是这么做的你为什么不说，还吃得香呢！妈妈强词夺理，你哪有放那么多东西。我知道妈妈在耍脾气，心里是舍不得我走。前一天晚上我走时，妈妈一边说走吧走吧快走，一边却流泪了。想来她数着日子一天天近了，心里难受。
这让我想起以前每次回国，临走的前几天，妈妈总要耍性子找茬对我发脾气，似乎要把我赶出家门才罢休。后来弟弟说，其实妈是因为你要走，心里难过，控制不住才这样的。我过去会把这些怒气和谩骂归结为”重男轻女“，现在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了，其实就是爱爱相杀，也许同是女的，心性上是更近的，所以可以毫无顾忌撒泼耍赖吧！所以，妈妈对我的爱，许多时候是藏在怒气后面的。这次也一样，借着对阿姨发脾气，她是想要把心里的难过挥发掉。我忙不迭向阿姨解释道歉。但别看阿姨书读得不多，多年的服侍老人，让阿姨像心理医生一样了解他们。阿姨说，她懂，哪里会生气。阿姨真的是比我聪明和智慧。
快到告别的时间了，预留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拍照，和妈妈、弟弟、同病房的病友、护工阿姨、新请的住家阿姨，一一都照了合影。这些在病房里因着妈妈的病而认识的新朋友们，平凡而朴素，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一群人，但她们让我看到生活中的人情、温暖和爱。我相信，人和人的相遇相识相知都是缘分。圣经里说，要爱你的邻舍，也要彼此相爱，这是神喜悦我们去做的，爱里有天意！
要走了，好像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又坐在床边，陪着妈妈说会儿话。无意中有人说起妈妈看见儿子就高兴，弟弟就说老妈重男轻女对吗？我说，弟弟是好，妈妈应该重男轻女，没错。女儿有啥好，死那么远。来打一下吧。妈妈伸出手来，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却转手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肯放掉。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止也止不住。妈妈眼睛不好应该看不见，我转过身去偷偷擦眼泪，笑着说：“我们这是第一次握手，半年后我们还要第二次握手呢！妈妈一定要争气把身体养好哦！”
告别上海了，和弟弟在机场依依不舍地道别。弟弟一遍一遍地说，退休后回来吧，我们一起出去玩，新疆、青海、中亚。。。阿姐，你回来我开心，一家人在一起总是好的！
好吧，半年后等着我和妈妈的第二次握手！
结语
最后把这首“This Is Your Song” （这是你的歌）的歌，送给妈妈。
神仿佛知道我正在想着这篇文章该怎样收尾，于是让这首歌此时此刻在耳边响起 －－
You made us stand tall, when all around us would fall, even when you were low, you believed you could fly.
Cause this is your song. We wrote it for you. It'll take all our lives, just to help us get through ... Walked with you till the end.
是你，让我们学会在风雨里站稳。即使周围的一切都在坍塌，即使你自己也跌入低谷，你却始终相信，人还能继续飞翔。
这是属于你的歌。我们把它写给你，或许要用一生的时间，我们才能慢慢学会，如何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往前走。。。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这首歌，是Ronan Keating为纪念他的因乳腺癌而不幸早逝的母亲而写，并收录在他的 《思念母亲的歌》专辑中。由他本人唱来令人动容不已。还有什么比用这首歌来给此文画上句号更恰如其分的呢？
油管链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M_Cilw68_I&list=RDyM_Cilw68_I&start_radio=1
（完）
4 妈妈好有福气
妈妈这次心梗，在鬼门关走了两圈，遭了那么多罪，哪里来的好福气？可我就是要说，妈妈好有福气！因为耶稣保佑她，一路都是绿灯。
首先，Family Medical Leave （家庭医疗假），虽然要填许多表格，且在防火墙的后面，递材料极不方便，但公司外包的一家公估和理赔管理公司特别尽职，知道我上他们的网站有困难，就按我的要求通过Gmail和我联系，并在短短一周内就批下了我的假期。病房里妈妈的病友们都觉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休长假照顾家人还照拿工资。我告诉他们，这就是美国，一个有人情味的国家，而且有法律条文来保障这个权利。
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和弟弟在医院轮流陪护妈妈，被病友们称为模范儿女，直夸我妈妈有福气。尤其是弟弟，照顾妈妈细心又麻利，翻身，扶她起床上厕所，调节吊瓶的滴量，什么事都做得有模有样，我这个老姐则因为常年不在妈妈身边，反而显得抓手抓脚，做事累赘。
上一章节曾提到我为妈妈读报，其实这个专利得归我弟弟。平时，弟弟每周去看妈妈时，就会坐在床边给她读《老年报》听。这次妈妈住院，心情低落，不愿开口讲话，弟弟就经常给她读报，也不管妈妈是否听得进去，仿佛做着一件熟悉的事，就能给妈妈带来快乐。弟弟的读报，感动了病房里所有的病友们，有一位阿姨说，现在这个社会，谁还会有这样的耐心地给老人读报纸啊，全上海滩恐怕独一无二唯有你弟弟。
弟弟对妈妈的好，自然而然，由心而出，我真是学也学不来，唯有感动。比如，妈妈根本不会用手机，可弟弟给妈妈开了微信和视频号，起名叫“xx老师噶珊瑚”（聊天的上海话），来记录妈妈的日常，真是用心良苦。镜头里，妈妈有时拿着放大镜，看着冰箱里弟弟给她买的点心，瓶瓶罐罐啥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弟弟聊着无厘头的天；有时候是妈妈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地紧张和惊喜，配上弟弟的搞笑音乐和字幕：“XX老师出场”，“老宁波阿妈”，让我笑出声来，刷屏过后，比笑声更多的却是眼泪；明明是我妈妈的视频号，幽默的弟弟却配上了一张英国女王头像，是啊，妈妈，在我们心中，不就是女王吗？
病房的王阿姨，夸我弟弟，是年轻人的榜样，不仅孝，还顺，特别难得。我想，我妈妈有这么好的儿子守在身边真是有福的。我想起以前我们教会的牧师说过的一句话：“家里如果有妈妈在，我们就永远还是孩子。”是的，我们陪在妈妈身边，姐弟俩有一种相依为命，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妈妈在身边，我们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虽然妈妈生着重病，但这次意外事件也给了我们这份难得的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
妈妈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我们也和医生、护士、护工阿姨和病友们处成了家人的感觉。这家医院，不算高级，排名次，只能算是个二甲医院，前面提到过，条件设施根本称不上顶流，甚至墙上都有淡淡的霉斑。我们之所以选这家医院是因为近和方便，从妈妈家走路过去才10多分钟。而且，现在上海的三甲医院，一床难求，并多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重病人，看病和住院体验都极其拥挤不堪。所以，上海的本地人反而愿意选相对宽松的二甲医院，不仅病床多，空间大，而且家属可以24小时陪护。
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在医院蹲点，也让我走进了心脏内科住院部医生、护士和护工们的日常。
住院医生的工作特别辛苦，和美国一样，他们是三班倒的，主治医生则在病房和门诊之间来回切换。每天早晚两次查房，科主任和住院医生们一路同行，对每个病人给出具体的治疗方案，不厌其烦地回答病人家属的问题，倾听他们的反应，并相应做出用药调整。他们的工作量，我想是非美国医院的精英医生们可比的。更难能可贵的是，医生办公室的门永远向大众敞开。你只要敲敲门，就可以入内询问和报告紧急状况，医生们不管这个病人是不是他／她负责的，都会在第一时间帮到你。住院部的心脏病人多是老人，许多像我妈妈那样失去了自理能力，但这些医生不厌其烦，用爱心和耐心维护着每个病人的康复之路。我妈妈就是在她们的精心护理下，从心衰指标5000(标准值极限是100），慢慢降到了400。肾衰指标也从高位降到了正常。
我心里由衷地感谢这些平凡的医生，因为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是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平民医疗制度”下诞生出来的“平民医生”，工资不高，待遇普通，却有着极强的敬业之心。
病房里最可爱的人，则是那些白衣天使小护士们。她们叽叽喳喳，像百灵鸟，推着她们的工具车，穿梭在病房和病床间，护士帽下长发挽成发髻，统一的蝴蝶发卡俏皮中带着端庄，她们是病房的核心和中流砥柱，用小小的身躯撑起了一片天。 虽然她们也会聚在一起八卦，吐槽自己的小老公或男朋友，但干起活来却是个个手脚麻利，技术高超。 就说照顾我妈妈一个病人，每天的打点滴、查血糖、打胰岛素、分发药片、调整测试仪，这些琐事就够她们忙不停了。
妈妈的留置针特别难打，如果她们打不进去，就会一脸的歉意，像做错事的孩子，一个劲儿地对我妈说阿姨受苦了，对不起。妈妈是一声不响不叫痛的，还会安慰她们是自己的血管不好，不是她们的错。妈妈以前是老师，所以我想她知道怎样去呵护和爱护这些孩子。也因此，我妈妈，39床阿姨，赢得了最佳病人的称号。
爱是相互的。记得有一次，一个护士妹妹看到我妈妈的留置针被打在了脚踝上，心里难受，说这样不行，容易长血栓的，就把那个针头拔了下来，然后搬过一张小凳子，坐下，拿沾了黄色碘酒的棉花球仔仔细细地在我妈妈手腕上来来回回地擦拭，直到血管的纹路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然后拿起针头，狠准稳地扎了下去，居然一针见血，成了！
还有就是那些地位最卑下的护工阿姨们，她们都是从安徽、河南这些地方出来的农民，为了挣钱，一头扎进病房，一年到头，无休无眠地照顾着病人。尤其是重症病房的护工阿姨，随叫随起，几乎没有一个晚上是可以睡个好觉的。倒屎倒尿，擦身换衣，最脏最累的活，连病人家属都不愿干的活，她们没有怨言，有时还要忍受病人家属无端的指责和非难。
我同情她们，经常悄悄地多塞她们一些钱，不光是想让她们更尽心一点照顾我妈，而是真心觉得她们不容易。她们也和我妈处得很好，是因为那上千块额外的钱吗？也许，但我更多地感到的是她们对我妈妈的爱。妈妈是重病人，完全不能自理，起床如厕，端茶喂饭，我们家属不在的时候，全靠阿姨，而且，意外会经常发生，有时候，床单一天就要换好几次。又比如，妈妈便秘时间长了，什么办法都不管用时，阿姨只能用手掏。有一次，我们刚走，妈妈就把大便拉在了地上，阿姨收拾擦拭，没有一句埋怨。妈妈住院一个半月，身上永远干干净净，也没有得过褥疮。阿姨还会每周一次给妈妈洗头洗澡。这根本不是她的份内活啊！所有这一切，如果没有一个“爱”字在里头，光靠钱是做不来的。我相信人和人相处，是靠一个缘分，我知道阿姨们爱我妈妈，我妈妈也爱她们，我妈妈是有福的。
妈妈的第二次手术，究竟是做还是不做，医生们难作决断，我们也犯愁。还有就是妈妈出院后的归向。是回家还是去养老院或护理院？医生们会诊后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老太太去护理康复院养好身体再回来做手术。
我和弟弟首先去找的是养老院。确实，上海的一些高端康养院，像由由信福、昆仑邸，条件都很好。它们以医养结合为特色，打造了一流的居住环境和全方位的健康管理设施，让老人得到自理、护理、医养结合的一站式照料。但我妈妈却不符合条件。他们可以让认知有问题的老人入住，却拒绝接收心梗病人，因为要是突然发生意外，谁来担这个责任？
接下来我和弟弟又访问了好几家离家比较近的护理院，却发现里面的水很深。为了能够刷医保，而医保又有住院期限的上限，护理院就要求病人每三个月必须办理一次出院转院手续，来回不停地折腾。有的护理院附带医院，方便一些，有些没有医院的，生起病来，一样要叫120去医院急诊。而且，在市区的护理院条件都普遍地差。那里建筑老旧，光线暗，混浊潮湿的空气中，沉淀滞留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挥之不去。病房里了无生趣，所有的病人都躺在床上，或吊盐水或沉入昏睡中，有的还插着鼻饲管，嘴巴随着微弱的呼吸一翕一合，像风吹过将熄未熄的炭火，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迟缓而衰败的气息。
这样的环境，好比在集中营里等死，我和弟弟都不忍心将妈妈送入这样的地方。
于是，我们开始了家里的改造，买了医院那样的可以升降的床和随身便桶，便桶不用的时候，就是把沙发椅，坐在上面，有软软的垫子，用时，把盖子往上翻，底下就是个简易便桶，用完了去厕所倒掉，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用的痰盂，只是更考究，大小合适，正好嵌在挖了个洞的椅子中间。
家里的被子以前都是妈妈一针一线缝的，是好看的绣了花的绸缎面子。说起来要怪我，小时候戏言长大后，嫁妆一定要八床绸缎面，妈妈真的就一条条攒钱买下来，到头来，我却远走他乡，这些绸缎面全成了压箱底的货，这几年，妈妈终于拿出来自己用。每次回家，妈妈都拿这些绸缎被面当事说我，我则会嫌她烦。可现在看着妈妈因为眼睛看不清而歪歪扭扭缝着的一针一线，心里就突然明白了妈妈对我的好。妈妈这一病，还有谁会来夏拆冬缝，折腾这些绸缎面被子呢？我含着泪，把被面一条条拆下来，洗干净，折好，重新放入箱底，然后去楼下的小店做了被套，再一条条装好。簇新的彩色布料，印着好看的碎花，缩完水后柔软舒服，就好象妈妈大病一场后，开始的新生活，不再由她自己了，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
阿姨也请好了，是在我们家做长护险的阿姨介绍的，年纪有点大，64岁了，以前在上海做了27年的住家阿姨，最近的一个东家去世后，就回了安徽老家。朋友邻居病友们都说年纪太大不好，应该找个50刚出头的，有力气照顾重病人。我和弟弟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就这个阿姨了。第一原因是眼缘，我们视频了一次，阿姨面善，说话柔柔的，介绍人也说这位阿姨特别有爱心。另一个原因是我们的侥幸心理，都说找到一个好阿姨不容易，不是你嫌阿姨不勤快，手脚不干净，就是阿姨主动炒你主人鱿鱼。年纪轻的，恐怕在我妈妈这样的重病人面前，也是留不住的。64岁的阿姨，要是不做了，她恐怕也很难再找到护理的工作了吧?
回美国的前几天，阿姨来了，小小的个子，还扎着个马尾巴，显得年轻。和我一样圆圆的脸，笑起来的神情也有点像。我和阿姨同吃同住同去医院看妈妈，心里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的感觉，弟弟也一样。就是这个阿姨，帮着弟弟，后来把妈妈从医院接回了家（我当时正在飞机上）；就是这个阿姨，把妈妈照顾得细致周到，我在摄像头里，看到她给妈妈按摩，半夜起床伺候妈妈上厕所，耐耐心心地坐在床前喂妈妈吃饭。。。视频时，阿姨则会告诉我，妈妈腿上的肿已经全消了；妈妈今天的空腹血糖才8.5；我今天烧了冬瓜排骨汤，妈妈吃了三块排骨；今天，妈妈趁我出去买菜，自己摸着走去上厕所，还去隔壁房间拿夏天衣服了。。。妈妈就这样在阿姨的照顾下，一天天好起来了。。。我对妈妈说，耶稣保佑你，挺过了大难，又有这么好的阿姨照顾你，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最近的一个视频，是前几天弟弟在家给妈妈问诊量血压。弟弟像个专业医生，把妈妈的手垫在枕头上，给她量血压，血压计显示出129／75 的标准值。弟弟还煞有介事，和妈妈一问一答，胃口好伐，空腹血糖多少？大便每天都有吗？小便多不多，人有没有不舒服？妈妈乖乖坐在那里，问一句答一句。“手伸出来给我看看，还抖不抖？”，妈妈听话地伸出手，稳稳的，平平的，配上弟弟打的字母，“今天很哇塞！”，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眼里还闪着泪花。据弟弟说，他就拿着这个视频去给妈妈复诊。主治的苏医生看了也高兴，说，你妈妈在家恢复得这么好，手术就不用做了，就在家自由自在享受生活吧！
5 娜佳的福利
聊完了妈妈，再来说说我的故事，你就明白，爱，真是有天意的。
长话短说，我原来已经订了五月份回国的机票，一来是看妈妈，二来呢，是想回国植牙。我有严重的牙周炎，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上排的两只牙越来越松动。美国速度大家也都知道，去年夏天牙医就把植牙的申请递交保险公司了，可直到二月份才收到回复，而且是一封拒绝信。理由也很奇葩－－说是如果一排牙齿有4只或以上牙齿缺失，就不予种牙，保险公司只支付装假牙的费用。我的上排牙齿有两只智慧牙从来没有长出来过，居然也算在这缺失的四只牙里面。我年纪轻轻地当然不想装假牙啦。一问自费植牙，4000美金一只，两只就是8000，抵得上装金牙了。都说国内的种牙技术好，便萌生了回国种牙的念头。美国的医生还告诉我，拔牙必须和装骨粉同时进行，害得我虽然牙痛难忍，还得熬到回国看牙那一天。（其实后来国内牙医告诉我，先拔牙也完全可以）。
这还不是最悲催的，我的下排牙，就像老树长新枝，在这个年纪，居然长出了智慧牙。它使劲地长，一边还用力地侵占旁边的地盘。可怜我原来整整齐齐的下排牙齿，被挤的歪七竖八，整天发炎，痛起来，上下两排烂牙一起发功，让我痛不欲生。美国牙医干脆甩袖不管，说她不拔智慧牙，要拔自己去大医院约。想想挺麻烦的，要不就回国一起看吧！所以，我每天都在数日子，看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两个月。
也是屋漏偏遭连日雨，因为家里临时有事，我五月份回不了家了，这样一拖就要到十月份。我心里连连叫苦，我这副不争气的牙齿怎么可能撑得到十月份？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神祷告，能不能有个两全之计？
妈妈的心梗，正好发生在我牙痛得几乎没法吃饭的那两天。我每天靠吃止痛片打发日子，心里想干脆去把上面的牙拔掉算了，偏偏我的牙医那几天都排满了，下周又要去休假，四月初才回来。正在我走投无路之时，弟弟打来了妈妈病危的电话。。。
我一路奔波，到上海的第二天早晨，在床上醒来，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地用舌头去顶上排那颗快掉的牙齿，一碰，它居然自己掉了。想来它也不容易，这么长的日子，硬抗着，愣是撑到了回上海的第二天，仿佛是天意，瓜熟蒂落，是时候 let it go 了。
接下来的两周，在妈妈看病的同一个医院，拔上牙，拔智慧牙，种骨粉，一路畅通无阻全搞定了，我的牙周炎在对症用药下也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有空的话，我写一篇博文，单单说说这件事！每个人在国内看病的经历不一样，但我由衷地赞叹中国速度和医生们的高超技术，以及人性味十足的灵活性！
我知道如果说妈妈的心梗救了我的牙，听上去挺残忍自私的，但事后我想，还真是这个理。以妈妈的身体和她血管的堵塞程度，心梗早晚会发生。而在我因许多的原因回不了国，在美国牙齿又无法得到及时治疗的情况下，冥冥中的天意，让事情的发展，像快刀斩乱麻一般，干脆在一团乱麻中给我开出了一条路来。我心中这样想，便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料想妈妈是不会有事的。后来妈妈的一路绿灯也证明了我的第六感是正确的。。。连医生也惊讶，以妈妈的身体底子，居然能恢复得那么好！
爱真是天意，是从神而来的，祂眷顾我和妈妈，用祂大能的手，托住了我们两个人，让我们跨越难关，并有超过我们所思所想的结局。
6 泪别
转眼，离别的日子到了。一整天都在下大雨，仿佛老天也在替妈妈伤心，不舍得我走。
阿姨一早起来就给妈妈煮小米粥，把胡萝卜青菜剁得碎碎的，和小米煮在一起。我吃了一口，香。中午，阿姨喂妈妈吃，妈妈却开始不讲道理，吃了两口就说不好吃，”小米粥就是小米粥，为什么放那么多东西”，然后就转过头去，说不吃了。我挺为阿姨抱屈，就说，前两天我也是这么做的你为什么不说，还吃得香呢！妈妈强词夺理，你哪有放那么多东西。我知道妈妈在耍脾气，心里是舍不得我走。前一天晚上我走时，妈妈一边说走吧走吧快走，一边却流泪了。想来她数着日子一天天近了，心里难受。
这让我想起以前每次回国，临走的前几天，妈妈总要耍性子找茬对我发脾气，似乎要把我赶出家门才罢休。后来弟弟说，其实妈是因为你要走，心里难过，控制不住才这样的。我过去会把这些怒气和谩骂归结为”重男轻女“，现在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了，其实就是爱爱相杀，也许同是女的，心性上是更近的，所以可以毫无顾忌撒泼耍赖吧！所以，妈妈对我的爱，许多时候是藏在怒气后面的。这次也一样，借着对阿姨发脾气，她是想要把心里的难过挥发掉。我忙不迭向阿姨解释道歉。但别看阿姨书读得不多，多年的服侍老人，让阿姨像心理医生一样了解他们。阿姨说，她懂，哪里会生气。阿姨真的是比我聪明和智慧。
快到告别的时间了，预留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拍照，和妈妈、弟弟、同病房的病友、护工阿姨、新请的住家阿姨，一一都照了合影。这些在病房里因着妈妈的病而认识的新朋友们，平凡而朴素，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一群人，但她们让我看到生活中的人情、温暖和爱。我相信，人和人的相遇相识相知都是缘分。圣经里说，要爱你的邻舍，也要彼此相爱，这是神喜悦我们去做的，爱里有天意！
要走了，好像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又坐在床边，陪着妈妈说会儿话。无意中有人说起妈妈看见儿子就高兴，弟弟就说老妈重男轻女对吗？我说，弟弟是好，妈妈应该重男轻女，没错。女儿有啥好，死那么远。来打一下吧。妈妈伸出手来，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却转手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肯放掉。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止也止不住。妈妈眼睛不好应该看不见，我转过身去偷偷擦眼泪，笑着说：“我们这是第一次握手，半年后我们还要第二次握手呢！妈妈一定要争气把身体养好哦！”
告别上海了，和弟弟在机场依依不舍地道别。弟弟一遍一遍地说，退休后回来吧，我们一起出去玩，新疆、青海、中亚。。。阿姐，你回来我开心，一家人在一起总是好的！
好吧，半年后等着我和妈妈的第二次握手！
结语
最后把这首“This Is Your Song” （这是你的歌）的歌，送给妈妈。
神仿佛知道我正在想着这篇文章该怎样收尾，于是让这首歌此时此刻在耳边响起 －－
You made us stand tall, when all around us would fall, even when you were low, you believed you could fly.
Cause this is your song. We wrote it for you. It'll take all our lives, just to help us get through ... Walked with you till the end.
是你，让我们学会在风雨里站稳。即使周围的一切都在坍塌，即使你自己也跌入低谷，你却始终相信，人还能继续飞翔。
这是属于你的歌。我们把它写给你，或许要用一生的时间，我们才能慢慢学会，如何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往前走。。。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这首歌，是Ronan Keating为纪念他的因乳腺癌而不幸早逝的母亲而写，并收录在他的 《思念母亲的歌》专辑中。由他本人唱来令人动容不已。还有什么比用这首歌来给此文画上句号更恰如其分的呢？
油管链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M_Cilw68_I&list=RDyM_Cilw68_I&start_radio=1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