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喜欢跟人开玩笑。

五十多年前，我有位邻居，是位大学教师，既聪明勤奋，待人接物也十分有礼。这位老师姓G，我们照习惯称他G老师。

G老师给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他虽然教工程，却很喜欢文学。

有一次，他在我家和我祖母聊天，说起自己年轻时本来有一套巴金的《家》《春》《秋》。后来谈恋爱，情投意合，就把那套书送给了女朋友。

“后来没成，”他说，“可也不好意思再把书要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十分惋惜。但那惋惜，倒不像是为了失去那位女朋友，更像是为了失去那套书。仿佛好书才是手足，女朋友不过衣服。

这在当时，其实也不无道理。

毕竟后来他又恋爱、结婚、生子，那时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但巴金的《家》《春》《秋》，却越来越难找了。

那时正闹文化大革命。巴金的书被打成“毒草”，书店不卖，图书馆封存，民间许多也被烧掉了。这样一来，他当年送出去的那套书，竟仿佛成了绝版珍本。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会觉得，这也没什么。再过几年，文革结束，巴金平反，书自然会重新出版，有什么可惜的？

但这是后见之明。

那时广播、报纸天天讲的，都是革命如何“千秋万代继续下去”。普通人也就觉得，世界大概从此就是那个样子了。

那几年，全国实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学生初中、高中毕业后，多半都要被送到农村去务农。一般家长都为这事发愁，G老师自然也不例外。

但G老师很聪明，居然替儿子想出了一条出路。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当地一所艺术学校办了个专唱“样板戏”的少年班。那时候，“样板戏”红得发紫，《红灯记》里的主演，后来甚至当上了文化部长。

进了这种少年班，将来未必能当什么部长，但至少，“上山下乡”是不必发愁了。

那个少年班，其实像个儿童剧团，一边学习，一边演出。

小G长得虎头虎脑，在里面唱《沙家浜》里的胡传魁。

小G和我同年。他们那个剧团是发工资的，因此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他很是风光。

不料几年之后，毛主席去世，“四人帮”被抓，“样板戏”也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后来邓小平重新掌权，走了另一条路。不但废除了“上山下乡”，还恢复了高考。从此以后，中国年轻人最重要的事，忽然变成了读书、考试、上大学。

可小G小学还没读完，就已经去唱胡传魁了。

等到高考恢复时，早已路遥难返。

后来我考上大学。有一次放假回家，正碰上G老师来我家找我父亲。

他看见我，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