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乌兹别克斯坦(Uzbekistan)第三大城市布哈拉(Bukhara)
在古代丝绸之路上,我知道印度商人用棉花、香料和宝石交换中国的丝绸、茶叶和瓷器;我知道印度僧侣将佛教、哲学和艺术传入中国和中亚。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古城布哈拉,我第一次颇为惊讶地听到,来自印度的放贷者和银行家,曾在贸易沿线上积极地从事着放贷业务。也就是说,印度人竟然是犹太人的竞争者。
我是怎么碰到这个话题的呢?请跟我来,咱们一起到原汁原味的“丝绸之路活化石”-布哈拉转一转。
我们下榻的Shahriston酒店坐落于老城区的核心地带,不知是古老商队客栈(Caravanserai)的翻修版本,还是模仿古代驿站的现代建筑,反正,它是我首次邂逅的一所“驼马客栈”。有丝绸之路,就会有往来商旅,就会有供商贾休憩的客店,就会有羁旅愁思的诗篇,“野店鸡鸣茅店月,板桥霜迹马蹄痕。”假装当回丝路上跋山涉水的商人,找个Motel歇脚,我很开心。

走进灯光灿烂的大堂,我即刻被浓郁的阿拉伯风包围了。客栈里,每个角落都揉合了现代的舒适设施和丰富的民族元素。想必行旅中的游子,除了风餐露宿,面对孤寂艰辛外,也会留宿在舒适些的“汽车旅馆”,度过一段围炉共话,“且将新火试新茶”的美妙时光。
内庭院的伊万(Iwan,拱顶)连接着四方庭院和客房。

下图上左:外立面-神秘;上右:室内-无瑕;
下左/下右:阳光透过形形色色的花窗格,给室内地面涂上炫目的斑点。

有幸来到有着2500年历史的布哈拉,我真是舍不得睡觉。办完入住手续,里里外外地“考察”完客栈后,已是深夜,我还是兴致勃勃地跑到了有“寺院之城”称谓的老城中心闲逛,还巧遇到了几位团友。安全吗?完全不是问题,痴迷的游人远不止我们。在夜晚璀璨的灯光下,布哈拉,这颗“中亚珍珠”,尤为梦幻。
这么走着,直到面对着一栋庄重古朴的建筑,这是什么设施?一扇棕色木门关住了它背后黑漆漆的秘密,没有寻得答案的我,带着疑惑打道回府。

次日再经此处时,导游告知,“从前这里是商队客栈,上世纪初被沙皇俄国推翻后,改建成邮电局了。”在旅行图册上,这里并未被标为景点。得知这是旧时客栈遗址时,我还是欣喜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想去探个究竟。迈进拱门,面前的景象竟和Shahriston酒店布局极为相似,一间间带着拱券结构的房间,有序地围绕着中央的四方庭院。瞬间,我仿佛置身到了丝路节点上熙熙攘攘的驿站,我似乎看到-差役在清点物资、使者在交杯换盏、驿丞牵着马匹、官吏批阅文件…我对自己说,真好,我来了,趁着丝路上的遗址还没有被黄沙完全淹没。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此邮电局的前身不是一般商队客栈,而是专属的印度商队客栈-Hindiyon!它建于16-17世纪,拥有60间客房,是布哈拉印度社群重要的贸易中心及居住场所之一。当年,此地的印度人口约两千上下,他们习惯聚团儿,在官方租赁的几个特定场所生活, 他们的标签是-布哈拉举足轻重的贸易商和放贷者。
放贷者?我头脑中浮现了“地下钱庄”、“贷款鲨鱼”这些字样。印度商人一般以“金融中介”和“资本方”身份,充当中亚和新疆沿线上极为关键的放贷人。他们通过为当地贸易提供高利率或合法的信贷支撑,在丝绸之路上建立了基于金融信用的贸易体系。
然而,这是一份高回报、高风险的职业。俄罗斯帝国统治时期是禁止高利放贷的,放贷者与当地人之间的关系也是相当紧张,暴力事件时有发生。举个栗子,维吾尔族商人会对印度教放贷者大声吼叫,问他们是否吃牛肉,或将牛皮挂在他们的住处。
在古代丝绸之路上,印度人扮演了极其重要且多元的角色。他们不仅是佛教与文化的传播者,也是长途贸易的商人和中介。有一种说法是“丝绸之路起自中国、延至印度。”基于我的认知,长期以来,我们是不是弱化了印度人在丝路网络上的中心地位和多元作用呢?
从酒店顶层四望布哈拉古城:下图上-晨曦下,玫瑰色的“丝绸之路明珠”含情脉脉;下图下-夕阳里,麦穗色的“布哈拉汗国”细语呢喃。

从酒店眺望,还可以见到不远处的一种奇特屋顶结构-在一座宏伟穹顶的四周,环绕着一口口“倒扣的锅”,锅底还由砖石砌筑了交叉的十字,这些高低错落的“圆底锅”其实也是穹顶。这种特色建筑便是沿袭了古丝绸之路贸易传统的“托奇”(Toqi),即穹顶集市(Trading Domes)。中间高耸的主穹顶是中央大厅,它的四面通向不同方向的街巷,便于商贾往来与货物流通;其它的小穹顶下则是琳琅满目的摊位。组成穹顶集市的“大锅”、“小锅”,连同清真寺、经学院等建筑顶部的各色穹顶,汇成了一道散发着浓郁阿拉伯情调的风景线,为布哈拉赢得了“伊斯兰圆顶”的美誉。

布哈拉古城至今保存着三座完整的托奇穹顶集市(下图红圈),它们建于16世纪中叶之后。印度商队客栈多位于穹顶集市周边的黄金地段,在穹顶集市往来的人群之中,时常可见印度商人们活跃的身影。

金匠穹顶集市(Toqi Zargaron),是布哈拉史上规模最大的Toqi。当年这里经营着36家珠宝作坊,云集了众多金银匠和珠宝商,数世纪来一直是贵金属和珠宝交易中心。


帽商穹顶集市(Toqi Telpak Furushon),顾名思义,这里曾是传统帽饰的制作和销售之地。不过,我非常不解,在所有的商品链中,帽子和头饰的地位有这么高吗?


货币兑换穹顶集市(Toqi Sarrafon) 的资格最老、规模最小,是古布哈拉的金融中心之一,聚集着从事货币兑换的商人。随着圆顶在19世纪的坍塌,布哈拉的商业活动趋向衰败。

16世纪的布哈拉,在伊斯兰文化、商业和权术中心都处于鼎盛时期,是中亚最强盛的帝国,所为何来?这要归功于当时强势的统治者阿卜杜拉二世(Abdullah Khan II,1533–1598),人称“老汗”。除了在扩张疆土上一点不含糊外,此人也是谙熟“要致富,先修路”之道:他首先在布哈拉修筑了一条宽阔的商业主街,并在热闹的十字路口盖了穹顶集市和商行(Tim )。
阿卜杜拉汗商行(Tim Abdullah Khan,选取网图,木有走到),专营丝绸贸易。

三个穹顶集市不仅为路人提供了阴凉的歇脚场所,附属的小型商业网也助力了经贸活动;商行与贸易圆顶不同,只有一个入口,具有仓储和商铺功能。驿站、集市和商行三者搭配使用,相辅相成,极大地拓展了布哈拉的经济版图。老汗本人还亲自参与投资建设,然后租赁给商人,好有经济头脑!
布哈拉最令人着迷的不仅仅是林立的宗教群,还有来自16世纪成熟的商业网。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我似乎寻到了长袖善舞的印度商贾匆忙的足迹;在古朴实用的市场中,我依稀瞥见了运筹帷幄的国王“老汗”会心的微笑…

附:更多商业设施

传统黄金刺绣店的门面

土耳其浴室

开放式餐厅

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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