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3月21号,周六),灰灰去家访了一位确诊乳腺癌的同事,昨晚又正好被老板急电讨论另外一个员工,因为产前产后的复杂身体情况,将怨言发到HR那里了、、、正好就记录一下两个病假的案例吧。
自然不能用真实名字,取假名也烧脑,干脆用A和B吧。
带病工作,怪谁呢?- 是制度让人失望,还是人处理不当?
A是一位工作非常努力的年轻女同事。灰灰在2023年夏天接任她的line manager的时候,她正休产假。她在2024年初回到工作岗位后,灰灰的印象是她有些失落,因为她休产假前正在推进的一个项目,被其他同事接手了。
(英国的产假最长可达一年,是全薪还是部分薪取决于雇主。我们大学的政策相对慷慨,工作一定年限后前6个月全薪,之后还可以再享受6个月半薪。)
“我也不能把时间定住,等你回来呀”,当时灰灰心里这样想,但还是尽可能的让她重新参与到该项目。自然,也不可能完全取代已经投入项目的同事,否则对这些同事也是不公平的。
灰灰很欣赏A的干劲,于是将她推上了一个相关项目的director位置。这个安排多少有些冒险,因为这个位置应该是一个教授或副教授比较合适,而A是讲师。其中也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考量、、、不管怎样,在灰灰的支持下,A干得不错。
也许是私人问题难以启齿,也许是担心失去项目机会,她一直没有提及她有子宫肌瘤,在怀孕期间和生产后都承受着很大痛苦。
2024年夏天,她利用年休假回她的母国做切除手术 – 一方面是因为英国公费医疗体系下需要较长等待时间,另一方面也因为这在她的族群中属于较为常见的疾病,母国在相关治疗方面有较为成熟的经验。
不幸的是,她术后回到英国的恢复过程并不顺利,伤口迟迟未能愈合,反复出现问题,一直到24年底才算完全康复。
这些情况,灰灰直到2024年底才得知。“她真的是一位无比坚强的女性”,灰灰无法想象她所遭受的痛苦。
这一段长达两年的孕前孕后病情,她除了按英国的福利政策规定的6个月全薪产假,没有休任何病假,也没有在HR系统中上传病假或病情资料。
在今年职称评定申请的时候,她决定申请副教授。当时灰灰认为她有点操之过急,因为她的科研成果不算突出,而做director的项目也还没有完全产出成果。但她坚持,“不成功也没关系,我可以得到一些反馈意见” – 唉,谁在申请前都这么说,但又有几个能真正坦然接受被拒绝呢?
A也不例外!不同的是,她接受有关她科研成果不够突出的意见,却对关于她的孕期特殊情况的考虑伤心不已。
因为评审委员会看到的材料仅显示她休了6个月产假,期间科研论文发表并没有中断。否决她的申请并不是因为她的论文数量,而是质量。于是给她的评语是孕期情况对她的申请没有实质性影响。
“我当时为了不给其他同事增加负担,忍着疼痛坚持上课,居然一句‘没有影响’就带过了!”她写了一封长长的申诉邮件,描述她所遭受的身体痛苦,以及在此情况下坚持上课的情况、、、
A无法很好的处理自己的情绪,也终于意识到她一直硬抗身体上的痛苦,由此带来了精神压力。因此,这次她请了病假,并去看心理医生。
过了几天,灰灰希望A在情绪平复后可以好好谈一谈,但很快发现和A的隔阂已然产生了。A变得客气而疏离。
“既然这个地方不感谢我的舍己付出,对不起,我从此就只为我自己考虑。我不会再考虑团队合作、不再承担任何职责之外的工作。”A这样对灰灰说。
“但愿我不要失去这样一个好员工”,灰灰轻轻叹了口气。作为这个项目的director,她的工作就不可能有清晰的边界、也没办法机械的划分责任范围,这是需要一定的创造力和主观能动性的。
“先给她一段时间的冷静一下吧。到7、8月份学年结束的时候,如果她仍然无法调整过来,这个director的岗位我就只好换人了。”灰灰只能选择观察与等待。
年轻妈妈确诊乳腺癌
那是今年二月的一个周六,灰灰注意到有一个来自同事B的Whatsapp未接电话。是周末、又没有后续信息,灰灰没打算回电话。到周日早晨,灰灰发现又一个未接电话,是B一大早打过来的:看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灰灰决定回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声音 - B确诊乳腺癌!
B只有36岁,第二个孩子刚满一岁。一月份的时候她的确提起乳腺有硬块,需要做检查。当时医生也觉得可能是哺乳期乳汁淤积所致,没想到真是乳腺癌,且已发展到腋下了。
乳腺肿块发展很快,医生建议马上化疗,希望控制并缩小肿块后再手术、、、
马上约了周一见面详聊。灰灰和这位年轻的同事B在办公室见面,了解了她的大致情况,也尽力给予鼓励。灰灰告诉她,健康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可以等待。身体恢复了,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重新开始、赶上来的。她也拿自己举例:孩子小时,灰灰也曾几十年把重心放在家庭,因此职场发展缓慢。但等孩子长大后,她的职场仍然能够迅速起飞。灰灰的分享极大的安慰到了B。
作为年轻同事,难免担心生病、休病假会影响职场的发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要说完全不影响也是假的,灰灰只是很幸运的遇到好的机会。可面对健康问题,除了照顾好自己、尽快恢复健康,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联想到A最近的处境,灰灰虽然不觉得自己有过错,但仍然觉得,如果当时能更早一点知道她的情况,也许就能给予她更好的支持和指导 (尽管结果不一定有区别,因为A自己个性很强)。
不管怎样,这次面对B的情况,灰灰立即安排了其他同事分担B的工作,让她可以安心治疗,并且联系了人力资源部门,为B提供咨询,帮助她全面了解自己可以享有的福利待遇。
这些安排,本是一个line manager份内的事,可这么年轻的同事患癌,终究是一件让人觉得悲伤的事情。尽管如今乳腺癌的治愈率很高,但治疗过程的痛苦是不可避免的。灰灰有两个朋友曾患乳腺癌,尽管最终治疗效果都很好 – 一位是在二十年前做的手术,另一位也已近十年 - 但那一路走来的艰难,并不能因为结果良好而被抹去。更何况,B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听说她的丈夫也一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灰灰因此决定,要做得更多一些。她希望,即使休病假,B仍然能感受到自己依旧是团队中的一员,没有被遗忘、也没有被隔离在外。
因为B不希望广泛公开病情,在征得她本人同意后,灰灰组织了一个小范围的‘互助组’,成员包括几个与B关系近的同事,并建立了一个不包括B的WhatsApp群:灰灰向大家介绍了B的病情,大家也一致同意轮流保持和B的联系,并在群里同步近况-希望如此既能让B及时获得支持与关心,又不至于过度打扰她,也避免让互助组成员承担过重压力。
这个互助群里,也包括了A。
作为比大家年长的灰灰,尽管有业绩和预算压力,她仍然选择坦诚的告诫这些年轻同事:当你有需要的时候,要善用一切对自己有利的政策与资源,不要为了任何一个‘组织‘(雇主,organizations)牺牲自己的利益,尤其是健康。
无论是高校还是企业,组织本身是不认人情的。会记念人情的,永远只有人。
所以人情要做在人与人之间。同事之间彼此支持、互相照应,本质上是一种互赠人情: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
这也是她从A的经历中得到的感悟:A曾以为,自己忍受痛苦坚持工作,是在为学校做了贡献,可‘学校’作为一个组织,是‘冷血’的制度化存在。凡是没有在人事档案中记录的、没有体现在结果里的付出,常常在正式的业绩评估过程中不被记念。即使为当时的上级而牺牲奉献,一旦岗位更替、人事变动,那些情分也可能随风飘散、、、
如此坦诚的告诫手下员工,“将来部门有紧急任务的时候,我还能找着愿意额外付出的人吗?”灰灰苦笑,“希望我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不管怎样,我不希望年轻同事被误导。”
其实,A当时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担心休病假会失去发展机会。灰灰自己不会赞成牺牲健康去追求机会,但也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只是,人们至少应该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什么,也明白可能承担怎样的后果,唯有如此,日后才有可能坦然接受结果。
作为管理者,帮助年轻员工看清自己拥有哪些选项、明白每一个选项的可能后果,是职责和道义所在。
现如今,B已经开始接受化疗。除了第一次反应比较严重之外,后面两次都还好。只是B提到,她丈夫至今仍然无法接受和面对这一现实。两人目前已经分居,也许会离婚、、、
对于这个话题,灰灰尽量避免追问太多细节。清官难断家务事,婚姻、情感、家庭中的裂痕,往往远比外人看到的复杂得多,并不是旁人几句劝解就能解决的。
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个案,每次触及都让灰灰觉得难过。若投入过多个人情感,灰灰也担心自己会被拖入持续的低落与抑郁之中。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承担的苦难。很多时候,即使旁人心怀善意,也终究爱莫能助。 这种无力感,本身也会对施以帮助的人造成心理影响。所以,帮助他人,只能做到力所能及的程度;并且不能以牺牲自己的健康为代价 – 这是灰灰必须坚持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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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一个月,昨天晚上回来,今天一大早就上班了。为了四月份不开天窗,匆匆把这篇回去前写的灰灰工作日记发了吧。再发一张北京植物园的牡丹,祝大家春天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