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 775
编者按
在中国,户籍始终是悬在两地分居夫妇头顶的现实重量,让“再等等”一次次被拖成“算了”。775顾问校友多年后回望他在大三时做的一次媒,感叹不已
这段才子佳人、堪称天作之合的婚姻,像是一场被现实缓慢拉开的离散——因为始终无法在同一张户口簿上生活。户籍,就像是一个城市的门槛,悄无声息地介入了最私密的关系,把夫妻拆解成两个长期异地的人。户籍本该记录生活,却参与了分割生活。
这个故事,本不宜轻易道出。若非当事人已各自远行,人生翻篇,我会将它尘封在永久的记忆里。出于对事实负责任,我只写我所目睹和参与的那一部分。
一九八零年,我正读大三,生活单调而紧张:弹性力学、塑性力学轮番上阵,把人压得喘不过气,基本过着教室、食堂和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那时我打心底里觉得,我是天蓬元帅投错了胎、入错了门。 尽管抱怨,课程却不敢马虎,眼下虽说系主任已由钱学森换成郑哲敏,课程的分量却丝毫不减。
年轻人被逼急了,总要给自己找点出口——今天的话叫减压。我们三位77级同学,凑在一起写了一台小话剧《追求》。原本就是插科打诨,刚好又赶上参加全国大学生文艺汇演——说是全国,其实得先在江南片区出头。
学校很重视这次汇演,在全校征集演员,最终定下演员名单 ,还特地请了省话剧团的专业B导演来指导。权衡再三,最终我们初创的三人中,两人被剧组留下,一人重新回去解弹性方程。另一位留下的同学A演主角;我则在后台奔走,名义上是导演助理、副导演兼剧务,说直白点,就是全剧的“跑腿总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活全归我干。
戏的内容很简单,却并不轻松:恢复高考后,一名大学生夹在入学前的旧情人与校园中新识的女大学生之间,犹疑、试探、挣扎,如履钢丝。
最初的剧情介绍是:对心灵美的追求,是五讲四美的重要组成部分,着重表现八十年代一代新人追求改天换地的精神面貌,揭示美来源了生活的主题,抨击世俗偏见。
但是,那时候社会上下普遍喜欢批判陈世美,本剧的纠结在于,话剧的中心思想是墨守成规还是与时俱进?是刻画一个无情无义的陈世美,还是表现一段有争议的新感情?最后,我们决定来一个开放性的结局:犹豫,彷徨不决;只是展示,没有评判。

我们排演的话剧《追求》(图片由AI生成)
天赋这东西,确实不讲道理,那年代理科学生的确全能。A从未演过戏,演起新时代的陈世美活灵活现。剧中饰演父亲的,是一位比我们低两级的学生,后来我看过无数影视作品,很少有人能在同类角色上超过他。
公演那天,我们都憋着一股劲,想拔个头筹。演出剧场坐落在安徽农学院,一个我从未光顾过的校园礼堂。原本希望一切安排妥当,事先并未去踩点。想着省里或江南片区应高度重视,并考虑周到,偏偏天不作美——演出地点音响条件极差,没有无线话筒,只能把话筒吊在舞台上方;又因位置不当(业余得不能再业余了),声音几乎传不出来。话剧没了声音,成了彻头彻尾的“哑剧”——台上差不多各位几乎成跑龙套的,给人感觉糟透了。
结果不言自明。那个三等奖,我连上台去领的兴致都没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课落下一堆,心血付诸东流,心里的沮丧可想而知。
几天后,我接到省话剧团B导的电话,要我到她家去一趟。她一反当导演时擅长激情烘托的神态,郑重其事地托我一件事:为她的一对老朋友——剧团的资深演员——的女儿,物色一个男朋友。
她说,那天那对夫妇也在台下看了演出,虽然几乎听不见台词,却从“哑剧”的表演里,看出了一台好戏。他们直言,评委“不懂戏”,演员个个很称职,甚至有的很有才华。
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叫芳芳(化名),当时在一家北方话剧团当演员。B导介绍说,老友夫妇酷爱读书,女孩叔父还是国内著名的翻译家,家庭文化氛围极浓,就想找读书人做乘龙快婿。B导邀我一同当媒人,这么一来,正副导演又一起导一台戏——生活中的正剧。我几乎没犹豫,就想到了我那位A同学——高高大大,年纪相仿,人也不拖泥带水,正合适。
姑娘父母很快点头,他们心目中的人选或也是他,那天俩人兴许就看上A同学了。
第一次见面,事情出奇地顺利。用一见钟情绝不过分,几乎用不着我们这些媒人插话,两人便已心照不宣,暗送秋波。我坐在一旁,忽然显得多余。而B导,多次欲言又止不得已,干脆打瞌睡。事后连连抱怨自己“失职”。
半年后,冬天,芳芳来学校找A同学。那天在科大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在这所男女比例7:1、甚至达到10:1的校园里,忽然“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野狼”们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了:一袭白风衣,身材婀娜,“增之则腴,减之则瘦”,加上清秀的面容,校园中一站,亭亭而立,说沉鱼落雁绝不夸张,仿佛让整个科大都慢了下来。
看着他俩心心相印、如胶似漆,我便放了心。于是在日记中写下一首小诗:
杨柳清风任芙蓉,
岭上作曲珊海红。
一弦一梦知心远。
半盏春光到鬓浓。
毕业时,我留校;A同学分配到北京。生活真正走入柴米油盐。
说来我这哥们儿真不够意思,他们结婚,竟没通知我这个媒人。后来他们解释说,那阵子我正辗转荆楚,去寻找一位临近天国的“勇士”(见《科大瞬间》124期“他为何悄然从人间蒸发?” )他们说连我的面都见不着,别说请我喝喜酒了。
结婚是恋爱的分水岭。面对新生活,新人们各有各的活法,不同的活法导致的婚姻状态大不相同。
北京户口,是几代人的心病。他在北京,她在北方,恋爱时尚可忍耐分离,或感觉不得有啥问题。当初很简单:相见不易思万绪,一份家书抵千愁。可真过起日子来,却是一个“难”字。特别是有了儿子后,就更棘手了。经济上捉襟见肘不说,孩子的身份问题更是棘手:没有北京户口,孩子只能随母落户外地,于是哥们儿分房无望。就这样,一家三口只能挤在他的单身宿舍里;房屋狭小,双方父母也就无法前来帮忙;她无户口、无工作,一边困在家中一边北方剧团不断催促返岗……
“贫贱夫妻百事哀”,哀,并不是日子真的穷到揭不开锅,而是凡事都没有缓冲。柴米油盐要算,孩子哭闹要哄,房子逼仄,夜里翻个身都怕惊醒对方。琐事本身并无轻重,可一旦叠加,再加上长期的疲惫和焦虑,便会变得锋利起来:一句无心的话,不对的时刻落下去就是一道刀口。甚至一次没来由的沉默,也足以让人彻夜难眠。语气稍重、时机稍差或角度稍偏,争执便会突然爆开,往往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句开始的。感情原本需要一点一点地积累——顺的时候,难听的话可以一笑了之;逆的时候,哪怕平常的叮嘱也会被当成指责。
芳芳原是个勤奋要强的人,婚前在剧团摸爬滚打,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可在北京的那些年,希望却一天天变薄:没有户口,找不到正式工作;孩子缠身,出门都成了奢侈;北方那边的单位催得紧,却又回不去。她并非没有抱怨,只是无处可说。父母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电话里多一句叹息,都像是在往他们身上再压一块石头;朋友那边,多半是羡慕的目光;剧团里人情复杂,别人眼里,她是“嫁进北京”的幸运儿,而实情如何,冷暖只有自已知。到头来,她能做的只有一个字——“憋”。情绪没有出口,日子却天天照旧,憋得久了,无名火自然就会冒出来,往往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而我的那位A同学,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是典型的“爷” ,干部子弟出身,万事有人兜底,对琐碎事务不太上心。家里的水电米菜、孩子的夜里哭闹,在他看来,都是可以往后放的小事。工作上,他确实肯干,他只想凭能力站稳脚跟,不愿也不屑走关系、找门路,于是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前途似乎不是没有,但总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实在,仿佛那根悬在眼前的胡罗卜。若真能看到明确的转机,女人咬咬牙吃些苦,心里也有个盼头;偏偏前路模糊,等不到期限,这种不确定本身,反而更折磨人。
在争执愈发频繁之后,他选择了冷战。对男人而言,冷战是最省力的处理方式;对女人来说,却近乎惩罚。冷战没有争吵,却更让人心寒;没有回应,却比恶语更伤人。感情原本像一条弯弯的小溪,需要流动、需要温度。一旦冷下来,被时间一点点耗着,仿佛断水的河流,原来的那弯不多水慢慢渗进土里,散到空中,消逝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若此时外界再有杂质掺进来,感情不再是线性的流失,而是成倍地衰减,等人回过神来,往往为时以晚。
有一次,我在电视里偶然看到芳芳出演的一部电视剧,她的戏份不多,却很显眼。镜头扫过时,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并不是化妆或灯光的问题,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变了:神情疲惫,目光里少了从前舞台荧幕上的亮度,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忧色。那几分钟的画面,让我心里很不踏实。当天晚上,我就给她写了封信,没说大道理,只是问候近况,叮嘱保重。
不久后,我因公去北京出差,顺道专程去了他们住的地方。那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单身宿舍,三个人挤在一起,转身都要让一让。屋里陈设简单,东西却不少,显得杂乱;孩子的玩具、洗衣盆、锅碗瓢盆堆在一处,生活的痕迹无处不在,却很难说是个“家”。他们招呼我坐下,又忙着给孩子喂水、收拾床铺,说话总被打断。那天我离开时,心里久久难以平静。说来惭愧,我那时一直单身着,对照他们的处境,却真切地觉得他们的日子比我更不像日子。

三口之家的窘境 (图片由AI 生成)
回到合肥后,我特意去了芳芳父母家中。两位老人精神尚可,却明显比从前清瘦了许多。谈起女儿的近况,话不多,却处处透着担心。我把在北京看到的情况如实说了,又提出一个设想:是否可以设法将他们夫妻二人同时调回合肥,至少先把一家人安顿下来。老人们听后连连点头,觉得这条出路可行,但也很谨慎,坚持先由他们与女儿沟通,再往下走。
接下来的进展出乎我的预料。我去找学校人事处长说明情况。这位处长平日办事严谨,口风也紧,没想到听完后很干脆地说:“只要校内有单位愿意接收,人事这边可以配合。”我随即联系接收单位,对方也表示理解与支持又是科大校友,愿意“开绿灯”。事情一环接一环,人事处甚至主动催我,问是否可以马上发商调函。我却在这时犹豫起来——我还没来得及与当事人沟通。
不久,芳芳回到合肥,来学校找我。她看起来比在电视里精神了一些,但仍显得疲惫。我告诉她,她丈夫调回合肥的事已基本落实。她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的问题不算大,实在不行,大不了回父母的省话剧团。我当时以为,这算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至少一家人能先团聚,生活有个起点或有着落。
然而,商调函发出后,北京那边迟迟没有回应。人事处追问,我这才打电话过去了解情况,才发现是我过于乐观了——那位爷提出了新的条件:要调动,那得夫妻二人同时进入科大。
听到这个要求,我一时无言。芳芳这时进科大,并无对应岗位,也无调动依据。一个演员是否因此失去表现才华的舞台不提,关键是必然会平地生风波;而却A同学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程序已经启动、各方都已配合的时候较起真来。我只能反复解释,先回合肥安顿下来,再另想办法,并非无路可走。但这番话,任凭我车轱辘转,已难再被接受。
考虑再三,我婉拒了芳芳父母希望我继续出面调解的请求。这已不再是朋友的帮忙问题或手续问题,而是他们夫妻之间必须有决断,何去何从自己作出选择。作为外人我能做的已经只有如此了。
回合肥这条路也就这样断了。
后来零零散散地听到了一些消息。先是听说芳芳终究还是回到了北京,至于如何过去、经过了哪些周折我未曾考证。再往后,又听说她独自去了海南。那时我已明白,两人的关系大概已经走到了尽头。感情一旦淡了,再起争执,便不再是修补,而是加速分离——人走得远了,心也就收不回来了。最终,他们还是离了婚。
听说办理手续时,芳芳将自己名下的一辆车留给了曾经的爱人,算是对过往岁月的一种交代。此后,她远赴美国,音讯便稀疏了。至于她在哪个州,是城是郊,如何重新安顿生活,我所知不多。
写到这里,故事该结束了。人生并不总是有完美的结局,所谓“山无陵,水为竭,乃敢与君绝”多半是发生在小说故事里,更多时候,只能是各领天命了。愿芳芳苦尽甘来,身心安稳。
A同学离婚后便离开了北京,与旧友几乎断了联系。直到2015年我回国,才辗转找到他,说如今生活平顺,也是天命。
多年后再回望,这段婚姻的破裂,有各方面原因,很难简单归因为性格不合或感情变淡。它更像是时代、理想与个人选择层层叠加后的结果,在当时几乎无从回避。它既是两个人的悲剧,也是他们所处时代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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