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7日,山西传媒学院副教授、39岁的秦秀宇,突发心梗离世。据其生前学生回忆,她曾长期处在过劳的生活中,身体早有垮塌的预兆。
过劳已成为中国高校青年教师的普遍状况。同时承担教学、科研、行政事务,实际工作时间超10小时/天,一周工作6天。与此同时,其晋升通道愈发狭窄,部分落入“非升即走”的严苛处境,内卷严重。
个体难以克服青教的共同困境。在身边所有人的关心劝告中,秦秀宇还是工作到了生命的尽头。

秦老师指向电脑屏幕,露出的手指让王恒印象深刻。她的十指苍白。手指末端的指甲发灰,呈拱起状。
这一幕从2023年就留在王恒记忆里。三年后他了解到,那是“杵状指”。当体内器官异常,身体末端长期缺氧,出现代偿性增生。手指于是鼓胀如槌,指甲凸起如鹦鹉嘴,意味着秦老师的心脏早出现了危险的信号。
2026年5月27日夜间23时35分左右,副教授、39岁的秦秀宇,突发心梗,昏倒在家中。她的爱人听见倒地的碰撞声,立即发现将其送医。但心梗后的抢救窗口狭窄,次日14时31分,秦秀宇抢救无效去世。5月20日至21日,教研室主任的她,主持了所在专业2026届本科毕业答辩。6月,她将过40岁生日。
一个39岁青年教师的早逝,在王恒潜意识里却有所预知。得知了秦老师离世,震惊之余,他心底有声音提醒自己:“这个事说不定是真的。”
身为秦老师多年保持联系的学生,他清楚秦老师的工作强度,以及随之而成的作息与身体状况。
身兼副教授、教研室主任,秦老师的行程被行政、教学、指导等工作填满。作息被压榨到极限:早晨7点左右,固定赶在孩子上学前起床。晚上下班在家,完成白天未完成的材料,或用手机回复学生。有时,这些消息出现在夜里两三点,表示她仍在忙碌。今年她刚开了一门新课,备课任务繁重,每天三四点起床工作。
在给学生的消息里,她抱怨了不得不做的工作:“单位又改革了,考核越来越难,我工作量都不够了,明年还得带新课。”有时,她的寒暑假也堆积工作:“这个寒假又报废了”、“不知道8月初还能不能出去旅游散心喘口气,眼瞅已经中旬了,还是一堆工作。”
她长期经历着中国高校青年教师的普遍过劳。据中国社会科学报的相关报道,青年教师同时承担教学、科研、行政事务,实际工作时间超10小时/天,一周工作6天。与此同时,在高校评价体系深度影响下,青年教师面临科研与教学、量化考核与学术规律等冲突,晋升通道也愈发狭窄,部分落入“非升即走”的严苛处境,内卷严重。

图丨山西传媒学院官网中的秦秀宇照片
临近40岁,就要摆脱青教身份,秦秀宇希望能评上教授的职称。她容忍过劳的生活,有迫不得已的意味。
秦秀宇的焦虑公开在履历中。1986年6月出生于山西高平,秦秀宇没有帮助她学术晋升的家庭背景。2011年从某双非大学硕士毕业后,她进入高校任教,从教15年仍为副教授,久于一般文科教师评正教授职称的时限。
通往职称的大门神秘莫测。同专业博士学历的副教授小李,比秦老师年轻几岁,曾多次关心秦老师的过劳。她每次的回复都是:“我跟你不一样。”了解她的学生猜测,她口中的“不一样”是指,硕士学历拖慢了评正职的进度。
秦秀宇唯有尽力而为。25年下半年,她报名参加青年教师大赛,结果或能争取评职称的加分。准备期间,她的身体过劳严重,申请换其他老师参赛。结果学校否决申请。为了不影响学校在比赛中的成绩,秦老师没有选择弃权,接下了出赛的任务。
她曾抱怨,参赛带来额外的工作量:“要做很多页的PPT,要排练很多很多遍,备很多很多的课。”关心她的学生问,为什么放不下这些工作,是不是还有某些欲望存在?秦老师承认,她欲求职称的提升,向往更高的社会地位和个人价值认可。
即使不顾地位与认可,秦秀宇仍旧享受教学这份工作。她讲课时的共情力成为每届学生眼中的奇观:读着纪录片的案例,这位戴细框眼镜、气质温柔的年轻女老师,一边流泪用掉半包纸巾,一边向学生们感叹:“你看这个词写得多好”、“他们太可怜了”。
悬空的“地位”、“认可”,与实际的影像艺术、师生关系,都让秦秀宇难以割舍。于是,尽管渴望升职、本应在科研中内卷,秦秀宇反而承担了更多教学工作。
她会深度介入学生的作业拍摄工作。前中期,帮助学生与社会人士沟通、指导现场拍摄。后期剪辑工作量最大,她要求每个小组排队到她办公室当面接受指导。每组半个小时左右,尽量讲到每一个细节,结束后下一个小组尽快衔接。
坚持面授的指导,仿佛贪恋工作中那些实际的价值。即使假期带孩子外出,秦秀宇也随身带两部手机。需要时,她用一部展示学生作业,另一部录制她针对作业的指导过程,希望发挥最好的教学效果。她说过,要做“秒回作业、事无巨细的秦妈妈”,连指导论文都为学生修改到标点符号。
秦妈妈出众的用心,被学生感知。每到毕业论文选导师,学生抢她作导师,她要抽出时间安抚那些落选的小组。有时,落选小组人数不多,她便压榨自己,再多带一个组。
代表“地位”“认可”的职称依旧悬空,不被她付给学生的心血所影响。她自找了更多的额外工作:将各种比赛、评奖的信息转发给学生,分析奖项侧重,还亲自整理学生参赛、领奖的信息。有上进心的秦老师鼓励学生们追求进步,“每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都能交出让人惊叹的作品”。
教学已成为秦秀宇生命中的华彩。她和许多学生建立了亦师亦友的关系,用上进心和实际付出感染学生。
王恒是和秦老师持续联络的一位毕业生。2025年,毕业两年的他获得美国交换机会,发消息向秦老师报喜。他第一次使用“干妈”的称呼,收到秦老师回复:“好大儿,你干妈差点掉下眼泪来。”
骤然离世的前两天,秦老师又梦见他上台领奖。两人聊这个梦时,他打趣说,“领奖都是过去式了,你什么时候梦一梦我工作呀?”
这是鲜能并存的两种梦想。日剧《白色巨塔》围绕体制内的攀升,塑造了两种角色:一种是为职称不择手段、抛弃医学理想,一种是专心治病搞科研救人、毫不关心世俗。把这两种角色的梦想,塞进一个人的生命,能制造怎样的重力?
秦秀宇选择用她的每一天,承担两份同样繁重的工作。她尚未完成的人生规划永久推迟:旅游,意味着一次安然的休憩;拍纪录片,意味着彻底掌控生命中的热情。过劳至死的她,在梦想的失控中自我盘剥、双倍消耗。
常年维持晚睡早起的作息,她的身体逐渐垮掉。哮喘、胃痛、复阳、失眠……她发在班群里的语音,听起来奄奄一息。阳过两次后,她多次晕倒在学校、家中。有一次,她向学生回忆自己濒临晕倒:在学校忙到很晚,没功夫吃饭,头晕得不行。只能先回家,几乎快要晕倒,她的老公也要她赶紧休息,“先保住小命”。
经历了秦老师离世,王恒注意到两种梦想外的生命价值。过去,他因上进而被秦老师赏识,连续两年有作品入选中国纪录片学院奖,曾在学校水房熬夜剪辑到凌晨5点。如今,他更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身体健康“必须成为我的一个考量因素了”。
王恒也在思考她如何摆脱生前过劳的处境:“评定权重有变化的话,也有可能秦老师不会这么早离开我们。可能她真的实现了进一步的目标后,会相对放松一点点。”他希望,秦老师对学生的付出,不止被学生看重,也获得学校的认可。
并不是所有人理解她对学生的付出。有老师认为,她过于亲密地叫同学们“孩儿们”、“孩子们”,是对学生的PUA。还会有部分老师猜测,她带那么多学生只是挂名,并未实际指导。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支撑不了多久。从2022年结识开始,王恒在微信中劝秦老师“休息”“保重身体”不下20次。只是休息,就能幸免于难;但这么多提醒,却没能救下她。王恒知道,自己之外,还有其他学生、老师同样提醒过她。
她离世后,教师小李电话安慰王恒,两人又回忆起她有多累。几乎一想起秦老师,王恒脑海里只有两幅画面:一则,是办公室里,短发的她坐在桌前整理材料。另一则,是她戴着口罩,声音虚弱,手指着屏幕里的学生作业。
“秦老师走了真的是解脱。”教师小李说。目睹老师在过劳中身心受难,王恒也为“解脱”的设想而宽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