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美国毕业季的各大高校,被情绪笼罩。
这本该是充满希望、憧憬未来的时刻。毕业生穿着长袍,戴着方帽,迎接人生下一站。学校请来成功人士,来传授人生经验和真知灼见。
但这次,情况好像不太对。因为,台下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毫不留情的嘘声。
这位嘉宾,是前谷歌CEO,埃里克·施密特。

01
施大爷灌鸡汤,给学生们灌生气了
先把镜头拉回那个尴尬的现场。这里,是亚利桑那大学的毕业典礼。
一开始,施密特是这么说的:
今天的技术变革,比以往更大更快、影响更深。它将触及每个职业、每间教室、每家医院、每个实验室、每个人,以及每段关系。
每个人。每段关系。这意味着,在AI的浪潮下,你无处可逃。这个说法,已经触及了学生们的敏感神经,但总体而言,场面还算平静。
接下来,他又试图展示自己“了解年轻人的恐惧”: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对此的感受。你们这代人的恐惧是:未来已经被写定了,机器逼近,工作消失,气候崩溃,政治撕裂,你们正在继承一个并非由你们造成的烂摊子。
情况这么糟。那,怎么办呢?施密特摆着小手,慢悠悠地说:
这不怪你们,这是合理的。

这一刻,学生们短暂安静了。因为一个来自精英阶层的人,承认他们的恐惧不是矫情,懒惰,而是合理的。
但施密特话锋一转,双手一握,开始“猛灌鸡汤”:
把未来当作注定的事来谈论,就是在放弃主动权。未来不会自己到来。它在实验室里、在宿舍里、在初创公司里、在课堂上、由像你们一样的人建造的。

现场越来越嘈杂。你一个身家百亿的老头,让我去“建设未来”,可我实习都找不到。于是,施密特不得不停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至少让我把这个观点说完。
但这句话之后,他“立即被更加大声的喧哗淹没”。施密特没有放弃。终于,他说出了那句最经典的话:
当有人给你火箭飞船上的座位,不要问是哪个,坐上去就行。If you're offered a seat on a rocket
ship, don't ask which seat. Just get on.
有趣的是,这句话其实施密特在几十年前就说过。
Facebook前COO桑德伯格在演讲中回忆,当年犹豫要不要去谷歌,施密特就对她说了这句话。从此,成为职场金句。
但同样的一句话,却在今天招致满场嘲讽。
最后,演讲不得不在铺天盖地的嘘声中,草草收场。
02
当年的两个英国,和今天的两个现实
你说,施密特错了吗?
从他的视角看,当然没有。甚至,他还非常委屈。
作为一个70多岁的老人,施密特经历过完整的计算机革命、互联网革命。
在谷歌当CEO的10年,他看到了信息检索成本,从一周跑一次图书馆,降到五秒一次的搜索。他看到了Android,让几十亿部手机长出了大脑。
而过去50年,技术,确实不止一次改变了世界。
中国农村的大爷大妈,都用上了移动支付。非洲偏远地区的孩子,也能抱着pad上网课。用手机翻译,普通人可以看懂任何一种语言。
所以,在他的叙事里,技术是向善的。
技术连接世界,让知识平权,AI像当年的电力,把人类从繁琐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他看到的,是长期主义,是10年后生产力的大爆发。
而这群年轻人,是时代最大的受益者。
因为,他们出生时就有互联网。他们读大学时就有AI助手。他们刚开始工作,就赶上了AGI的曙光。他们应该在兴奋中,奔向新大陆。
这就是典型的精英叙事。理性、宏大、充满乐观主义精神。
但是,听到的这些话的人,又是什么滋味呢?
演讲之后,网上出现了大量嘲讽。
有人说:他真的对着一屋子找不到工作的学生,说“AI很棒”。还有人说:我学了4年计算机,但实习工作被AI替代了。今天有人告诉我,未来很美好,让我跳上火箭。可我哪一节火箭都没赶上。

(图片来自Reddit)
说这话的人,可能刚刚毕业,还背着学费贷款。他们在出租屋里,往外投着简历,却发现由于AI,市面上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初级岗位。
他们没空琢磨十年后,世界会如何。他们担心的,是下个月的房租。
根据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美国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是5.7%,招聘率则回落到2014年的低谷水平。其中,42%的新生预期AI会影响他们选择的职业,大约10%,已经因AI改变了专业方向。
而这种“在同一个国家,活成两个世界”的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
19世纪,小说家、后来的英国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提出一个概念:
两个英国(Two Nations)。
什么意思呢?这个概念提出时,英国正处于工业革命。蒸汽机轰隆作响,工厂主的财富以百倍速度累积。
所以,虽然是一个国家,但英国的精英和老百姓,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精英们看到的是机器轰鸣,是日不落帝国的辉煌。但工人感受到的,是下水道的恶臭、16小时的工时和被机器替代的恐惧。
今天面对AI,世界再次进入了 “两个现实” 。
精英们有资产,有人脉,有被动收入。他们的时间坐标轴,天然延伸到十年、二十年。因为能承受短期阵痛,所以看得见远方。
但普通人面对的,是这个月的贷款,下个月孩子的学费,明年自己失业的可能。他们的时间坐标轴,被强行压缩到下个月、半年、最多一年。
大家都在讨论现实。但讨论的,不是一个时间,一个世界。
03
相对剥夺感:技术革命的代价,从来都是预付的
如果只是“活在不同世界”,事情其实还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真正的问题,在于:
越来越多人觉得,高速前进的世界,正在把自己甩在后面。
这种感觉,在社会学领域,其实有个概念:
相对剥夺感。
二战期间,美国社会学家萨缪尔·斯托弗研究美军士气时,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在晋升机会更多的航空兵里,抱怨“不公平”的人,反而比晋升机会少的宪兵更多。
为什么?因为宪兵感觉,大家都升不上去,没啥可抱怨的。但航空兵看到的,是:为啥身边的人都升上去了,我还在原地踏步?
很多时候,痛苦不是绝对值,而是相对值。
这就是,相对剥夺感。一个人有没有“感觉被时代抛弃”,不看他收入多少,而是看他参照系里的人正在经历什么。
所以,真正刺痛人的,是台上的人在讲:技术终将带来进步。但台下的人觉得:怎么我才是那个进步的代价?
回看每次技术革命,最容易出现“相对剥夺感”的地方,就在这里。
因为,技术革命的收益,通常是慢慢分配的。但技术革命的代价,往往是立刻到来的。
1811年,英国诺丁汉郡。
一群纺织工人在深夜冲进工厂,砸毁织机。后来,运动迅速蔓延。英国政府,甚至出动军队镇压。这就是:卢德运动。资本家欢呼生产效率提升几百倍,但工人觉得,机器抢走了手艺和尊严。
2000年代,互联网普及。
电商、搜索、门户网站崛起。互联网公司,讲的是信息平权和连接世界,但很多普通人觉得,自己赖以生存的行业,正在被互联网吞掉。书店倒闭,传统广告公司失去客户,线下零售被电商挤压。
今天,你的身边。
OpenAI的估值飙升至千亿,英伟达的芯片供不应求,科技精英们在讨论“文明跃迁”。但年轻人看到的,是IBM裁员,是文案、翻译、甚至初级律师等岗位,都不再被需要。因此,瑟瑟发抖。
所以,今天年轻人反感的,未必是AI本身,而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
那个被所有人反复赞美的未来,好像根本没我的位置。
可很多技术革命里,年轻人往往最受益。因为新技术,会奖励更年轻、更灵活、更容易学习新规则的人。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04
过去技术革命替代工作,但这次动摇的是预期
这可能因为,这次AI革命和之前的技术革命,有3个本质不同。
第一个本质不同:AI大规模冲击脑力劳动。
过去几百年,技术革命替代的大多是“手上的活”。蒸汽机替代手工,流水线替代作坊,机器人替代车间工人。冲击最严重的,往往是蓝领。
所以,程序员看到工厂机器人,不觉得自己会被影响。律师看到流水线,不会觉得自己会被替代。
但这次的AI,最先替代的,是之前的脑力活动。比如,写代码、做PPT、整理会议纪要、审核合同。更高学历,不再天然等于安全。
第二个本质不同:扩散速度超过社会适应速度。
工业革命,用了几十年。从蒸汽机到火车到工厂,社会有足够的时间建立新岗位、形成新规则。代价,被时间摊薄了。
互联网,用了十几年。从拨号上网到4G普及,传统媒体衰落了,但有了新媒体。零售店倒闭了,但有了快递员。
但AI的一路狂奔,让我这个经历过互联网革命的人,也目不暇接。
根据SWE-bench
Verified测评,2023年底,GPT-4测试的得分,只有1.7%。2024年中,到50%。最近,GPT-5.5得分82.6%。而人类程序员的表现,大约是70%。
两年。AI的编程能力,从远远不如,到超越人类。
过去,一个大学毕业生,哪怕能力普通,至少还能从客服、运营、助理这些岗位慢慢成长。查资料、做表格、改代码……这些重复但重要的工作,是人成长的台阶。但这些台阶,正在被一层层抽掉。
截至2026年5月,美国科技公司裁员超过11万,接近48%归因于AI。
第三个本质不同:真正冲击的,是稳定预期的崩塌。
过去,人们相信努力会带来回报。
学一门手艺、进一个行业、深耕十年,回报是确定的。可能不会暴富,但至少不会失业。现在,学了Python,明年AI是不是自己就会写了?我现在做设计,干咨询,后年大模型是不是能直接出报告?
这种稳定预期的崩塌,比失业更可怕。
失业,是一个事件。规划失能,是一种状态。
前者咬咬牙,还能重新出发。后者,让人陷入持续、无法终止的焦虑。
最后的话
哎。
我们都知道AI技术很牛。但技术是技术,社会是社会。AI的发展,正在让很多普通人跟不上脚步。这个问题,会是我们这代人逃避不开的社会命题。
对每一批人,都是如此。
对刚毕业的大学生。我理解你慌得一批。但这并不怪你。只是,过去20年,那套“好好读书,进大厂,拿高薪”的叙事模型,正在快速失效。这是整个社会必须共同面对的难题。
对正在被AI冲击的职场人。赶紧保留证据,万一老板动了歪心思,努力争取权益。但你也得早做打算。尤其当你做的,是那些被快速自动化的高危脑力劳动,比如程序员、文案,设计,策划。否则,再蹉跎几年,还是躲不开整个行业的变革。
对受益于AI技术的人们。比如大模型创业者、算法工程师,“一人公司”老板。务必保持同理心,谨言慎行。你们积累的财富,可能会远超此前技术革命的受益者。任何高高在上的精英说教,都是在给社会的伤口上撒盐。
今天这个世界,比起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加先进,却更难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