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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美以伊战争带来的能源压力,印度政府开始呼吁全民节约。印度总理莫迪公开倡导减少燃油和食用油消耗、少买黄金、减少出国旅行,并称“节约也是一种爱国”。
作为全球第三大能源消费国,印度长期依赖中东能源进口。其中,约60%的液化石油气(LPG)依赖海外供应,而绝大部分运输路线都需要经过深陷战火的霍尔木兹海峡。战争带来的能源压力,已经率先出现在普通人的厨房里。
这种变化并不总是剧烈的。它可能是一家奶茶店突然取消的大杯饮品,是街头摊贩越来越早熄灭的炉火,也是大学食堂里从鸡肉换成鸡蛋的晚餐。在新德里,人们不会讨论“国际能源供应链”或者“霍尔木兹风险指数”。他们只会问:“今天换到气了吗?”“等了几天?”“贵了多少?”

图为2025年印度从中东地区能源进口金额,图片内容为:原油和成品油进口额达173.2亿美元,其中原油138.8亿,液化天然气13.4亿,液化石油气13.8亿,精炼石油9.8亿,石油焦3.4亿
01 沸腾在铜锅里的地缘余波
傍晚,我照旧和朋友去尼赫鲁大学主路旁那家名叫Ganga Dhaba的小吃店买奶茶。这家店我们喝了快两个月。老板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快得像倒豆子,每次边煮茶边跟我们聊天。从板球赛聊到油价,从油价聊到美伊冲突。我们从来不问价格,从来不解释要什么,大杯,浓一点,多加姜,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傍晚的Ganga Dhaba(作者拍摄)
在印度,玛莎拉茶(masala chai)是流淌在街头巷尾的血液。红茶、牛奶、白糖,再加上小豆蔻、生姜、黑胡椒、肉桂、丁香,一锅煮得咕嘟冒泡,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街。它不是什么精致饮品,它是一座城市的呼吸节奏:下午茶歇让人撑过漫长的炎热,傍晚那杯是一天劳顿之后的小小奖赏。没有它,日子好像就少了点儿什么。
但今天,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们,犹豫了一下。
“今天只卖小杯,”他说,语气不像往常那样利索,“大杯……没有那么多的量了。”
这并不是Ganga Dhaba一家的变化。随着液化石油气供应趋紧,新德里不少小餐馆和街头摊位都开始主动“缩量”经营。相比大型连锁餐厅,这些依赖小型煤气罐、利润本就有限的街头生意,对燃气价格和配送周期的变化更为敏感。
我愣了一下。他身后的灶台上,那只大铜锅还在煮着,但火苗比平时小了不少,细细的,发蓝,发颤。旁边的一摞一次性杯子,以前全是150毫升的大杯,现在只剩下一摞50毫升的小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我们喝了他两个月的“大杯玛莎拉茶”,从今天开始,没有了。
我们端着茶,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晚风拂过,不禁打个寒颤。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战火确实没有烧到我们这里,但它已经悄悄钻进了灶台、煤气罐,和那一小杯奶茶里。
也是从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在意的变化。
最近,我总在校园里被印度同学“拦下”。

尼赫鲁大学国际关系学院(作者拍摄)
不是在课堂上,也不是在什么正式场合,而是在去教室的路上,傍晚散步的时候,在宿舍外碰见了随便聊几句。他们往往先扯两句闲篇,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就认真起来了:“中国那边煤气够用吗?”“这场冲突对你们那边有影响吗?”“你们那儿也有黑市吗?”
问这些问题的,有学政治学的,有学中文的,也有学法律的、经济的。他们不是在做学术研究,更像是在找一个参照——如果中国也这样,那说明这不只是印度的问题;如果中国不这样,那他们就想知道:我们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有一位来自贾坎德邦的朋友,叫Saloni,她是一名律师,是我在宿舍楼里最好的朋友。那天我们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晚饭,她突然放下手里的勺子,抬头问我:“你说,这场战争到底离我们有多远?”
我想了想,说:“地理上很远,经济上很近。”
她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我每天下班从最高法院打车回来,以前一百五十卢比(约合10.5元)能到,现在要两百多,有时候快三百,现在汽油涨价了,大家都涨。”

新德里交通堵塞(作者拍摄)
在新德里,出租车、突突车(auto)以及大量配送车辆都高度依赖燃油。印度全国约90%的交通运输仍建立在公路系统之上,而公路运输所使用的能源,绝大部分来自石油产品。对于许多城市居民来说,油价上涨往往是最先能直接感受到的经济变化之一:打车更贵、配送费上涨,连蔬菜和日用品的价格都会随之波动。
Saloni顿了顿,又说:“昨天我等了快四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车。站在路边的时候我就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印度近九成的原油靠进口,新德里的突突车们每天消耗着全国三分之一的成品油。

在康诺特广场揽客的突突车(作者拍摄)
随着中东局势持续紧张,国际原油价格开始波动。根据印度石油部公布的数据,三月以来,印度国内汽油价格累计上涨约8%,柴油上涨约11%。运输成本的上升,也进一步推高了食品、蔬菜和日用品的终端价格。
国际能源署(IEA)发布的报告指出,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持续,印度未来几个月的能源进口成本还可能继续增加。对于许多依赖工资生活的普通家庭而言,这意味着每个月都要重新计算日常开支。

德里的一家连锁加油站(作者拍摄)
02 被灶台火苗剪裁的生活节奏
Saloni的话让我开始留意身边那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汽油涨价,燃气短缺,这些词在新闻里只是数字,但在街头巷尾,它们正在变成关掉的门、灭掉的火、变少的人。
美伊掐架还能连累印度食堂?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是穆尼尔卡那条巷子里的摊位变少了。穆尼尔卡在新德里南部,靠近好几所大学,是那种随便走进一条巷子就能闻到姜黄、孜然和辣椒香味的地方。学生、上班族、小贩、送外卖的、遛狗的、卖花的,都挤在窄窄的街道上,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沸了的奶茶。
但最近,这锅奶茶凉了一些。

穆尼尔卡生活区(作者拍摄)

穆尼尔卡生活区(作者拍摄)
我常去的一家momo摊,老板叫Rakesh,四十出头,手上全是面粉,笑起来牙齿很白。momo类似于我们的饺子,有荤有素,可蒸可炸。他家的momo皮薄馅大,配的那勺红油辣得恰到好处。以前我去的时候,他至少有三个锅同时在煮:一个蒸momo,一个煮汤,一个炖酱汁。今天我去的时候,只有一个锅在烧。

鸡肉momo(作者拍摄)
“Rakesh,今天生意不好吗?”我问。
“不是生意不好,是没有气。”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空气瓶。
“以前两天就要换一个小气罐,现在已经等了一个多星期了。没有气,根本没法营业。”
像Rakesh这样的小摊贩,通常没有稳定的储气能力,也缺乏长期供货渠道。一旦配送延迟,他们往往是最早受到影响的一批人。相比大型连锁餐厅,街头摊位的经营本就建立在低利润、高周转之上。燃气价格上涨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多少缓冲空间。
我看了看四周。旁边原本卖炒面的、做卷饼的几家摊位都已经关门。其中一家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燃气短缺,暂停营业。”
Rakesh现在只做蒸momo,因为蒸比炒更省气。“以前一个小时能卖四十份,现在也就二十多份。客人等不了,就走了。”
我买了一份momo站在路边吃。面皮有些发硬,蒸得不太均匀。Rakesh一直站在锅边,不停抬头看路口,像是在等送气的人。

制作奶茶的商贩(作者拍摄)
看印度新闻,不只是新德里,其他城市也都出现相同情况。在奥里萨邦的布巴内斯瓦尔市,由于液化石油气钢瓶严重短缺,该市颇受欢迎的街头美食中心考加利街(Khao Galis)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受到严重影响,许多摊贩被迫暂时关门或大幅缩减经营规模。据当地商贩称,考加利街至少有一半的摊位在周四和周五晚上关门。相比之前营业到晚上11点半,现在为了节省燃气,到9点半就结束营业。

人们排队等待燃气(图源ANI
四月在印度教圣城瓦拉纳西,我也观察到了这种焦灼。这里有很多面向游客的小餐馆,他们大多走的薄利多销的路子,全靠翻台率活着。然而,燃气涨价之后,最先撑不住的就是他们。
我遇到一位卖炸物的摊贩。她只做油炸食品,因为“炒面、炒饭、卷饼都需要长时间用气,我现在完全做不了”。她摊位上的菜单本来是手写的,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种小吃,现在用黑色马克笔划掉了一大半。
“以前学生和游客们会来买炒面、炒饭,现在我只能卖炸饼、炸鸡块。”她一边翻着油锅里的炸饼,一边跟我说,“他们很失望,但我没办法。”
她身后藏着一个气瓶,比我平时见的商用瓶小一圈。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家用气瓶,不是商用气瓶。她把它放在柜台后面,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商用气太贵了,而且买不到,”她压低声音说,“这个家用瓶是我托人从别的地方弄来的。”
家用气瓶的压力比商用瓶小,出餐速度慢很多。以前她一小时能出几十份,现在只能慢慢做。客人排队等着,她就一直说“马上好、马上好”,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清了。
回到校园,变化也在一点一点地浮现。
尼赫鲁大学的Sabarmati Dhaba和Shambhu Dhaba,两家很受学生欢迎的小吃店,最近都暂停营业了。门上没有贴通知,但常去的学生都知道:气没了。

餐馆老板在X发布暂停营业帖子
还在坚持的,是24 Seven。我几乎每天都去那里,跟老板已经很熟了。因为我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名中国人,见我来他总会问我最近怎么样,还习惯这里的生活吗?但那次去他话少,站在柜台后面,总是皱着眉头看手机——不是在刷视频,是在等送气的人回消息。
“现在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气,”他有一天对我说,“有时候等好几天才能换到一瓶,钱倒是小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一罐明显快见底的气瓶煮茶。火苗是蓝色的,很细,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灭。
学校的食堂也在“缩水”。
印度大学的食堂跟中国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巨大的一整栋楼,而是每个宿舍楼里配一个餐厅,住在这栋楼里的人就在这儿吃。菜单是固定的,几乎没怎么换过,食堂以素食为主,一周只提供两次荤菜。作为一个肉食主义者,我适应了很久。平时我就指着那两天活着:咖喱鸡肉,配烤饼,吃到撑。
结果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被“克扣”了。周二,我照例兴冲冲地去食堂,发现咖喱鸡肉变成了咖喱鸡蛋。我问阿姨怎么回事,她倒是实在:“鸡肉要炖好久,鸡蛋几分钟就熟了,省气。”更过分的是,以前不限量的烤饼,窗口贴了一张告示:“每人限两张。”

最后一次在食堂吃到鸡腿(作者拍摄)

印度顶级社科大学食堂(作者拍摄)
03 穿行于窄巷间的灰色生计
从食堂出来,我手里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烤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算印度不是产油大国,为什么连做饭的煤气都会受影响?
文章开头提到,印度约60%的液化石油气依赖进口,其中约90%需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那条海峡宽不过几十公里,却是全球能源运输的咽喉之一。随着中东局势持续紧张,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风险急剧上升,船运公司要么提高保费,要么改道绕行,要么干脆暂停。
数据显示,三月印度液化石油气进口量较前一月下降了约46%,接近“减半”。我的一位经济学同学打了一个比方:“印度就像一个没有储气罐的家庭,煤气管道直接连着中东的灶台。那边一关火,这边就熄了。”
这个比喻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它传达了一种很真实的感受:距离,并不等于安全。
当然,印度政府并不是没有作为。
面对供应紧张,政府采取了多项措施:优先保障居民用气、加强分配监控、限制囤积、提高配给比例、将餐饮行业纳入重点保障范围。官方也多次表态:“国内并未出现燃气短缺,供应总体处于可控状态。”
从宏观数据上看,这是事实。燃气并没有完全断供,大范围停气事件也没有发生。但问题是,“不断供”不等于“不涨价”,也不等于“不难买”。

社区燃气供应点(作者拍摄)
周末,我前往一家社区燃气供应点,了解到家用气瓶价格已经涨到913卢比(约合人民币65元),比之前上涨了约60卢比(约合人民币5元),涨幅约7%。对于印度普通家庭来说,这笔钱或许还不至于“负担不起”,但问题在于,燃气只是这一轮物价上涨中的一部分。
根据印度国家统计局(NSO)和多家印度媒体数据,印度城市普通家庭月收入大多集中在2万至3万卢比之间(约合人民币1400—2100元),而大量工厂普工、服务业和非正式就业者收入甚至更低,一些基层劳动者月收入只有1.2万至1.8万卢比左右(约合人民币800—1200元)。对于这些家庭来说,真正的压力是燃气伴随着油价、蔬菜、交通、电费同时上涨。
当所有生活成本一起增加时,即便只是几十卢比的涨幅,也会让很多家庭开始重新计算开支。
随着配送周期不断拉长,正规渠道开始难以满足餐馆和街头摊位的日常需求。最初,只是有人私下加价转卖多余气瓶;后来,一些专门替餐馆“找气”的中间人开始出现。到了四月,穆尼尔卡一带已经能明显感觉到黑市交易的扩散。

用自行车驮着气罐的送气工(作者拍摄)
原本用于家庭做饭的家用气瓶,被偷偷搬进餐馆后厨;一些小摊贩则开始通过私人关系,从更远的郊区高价调气。《经济时报》称,在部分地区,正规售价1600至1700卢比(约合人民币120元)的商用煤气罐,在黑市上被炒到了4800至5000卢比,甚至更高(约合人民币350元)。送气工、二手贩子、小餐馆老板和临时运输者,逐渐形成了一条隐蔽但稳定的灰色流通链条。
一位在穆尼尔卡经营小餐馆的老板告诉我,他上个月在黑市上买了一瓶气,花了4500卢比(约合人民币320元)。“没办法,餐厅不能停,停了客人就再也不来了。”
我时常在路上见到那些用自行车送气罐的人。后座绑着两三个液化气钢瓶,红色的,在狭窄的车座上用绳子勒得死死得。他们穿梭在窄巷子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路过的时候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燃气味。

用自行车驮着气罐的送气工(作者拍摄)
有一次我去集市的路上,路口碰着一个送气工,皮肤晒得黝黑。他的自行车后座摞着三个气瓶,沉甸甸,晃晃悠悠。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我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从比哈尔邦、北方邦、贾坎德邦那些偏远的地方来到德里,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一家一户地送气,挣一份辛苦钱。
最近气紧了,他们的活儿也多了。正规渠道等不到气的人,会打电话给他们,让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搞”一瓶。多跑一趟,多挣一点,但也多一分风险。黑市气的新闻隔几天就有一条,谁被抓了、谁被查了,传得很快。
据印度内政部数据,三月以来,全国共查处非法燃气交易案件超过200起,查获黑市气瓶数千只。然而,这些执法行动并未能从根本上遏制黑市的活跃。根本原因在于供需缺口。当正规渠道无法满足需求时,黑市便自然生长,这类执法行动并没能真正让黑市消失。只要正规渠道仍然紧张,就会有人继续高价买气,也会有人继续偷偷卖气。
远方的战争没有越过国境线,却让这里的一粒米、一升油、一趟返乡的车票,都变得比从前更重了一点。那些从不关心世界在哪儿的人们,如今在不经意间,活成了世界波动的一道余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