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新雨在实验室工作。(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他守护着下一代人的心灵世界和精神家园。
作者:许晔
15岁的少年小宇(化名)患有重度抑郁。刚住进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以下简称重医附一院)时,他拒绝吃饭、拒绝用药,手臂上布满了自己划下的伤痕。他不与外界交流,蜷在病房角落里,用黑色画笔画着漫画。
重医附一院精神科主任周新雨是小宇的主治医生。他长了一张圆脸,戴着眼镜,讲话温和又有耐心。连续两个星期,他并不强迫小宇开口,每次见面,只聊少年喜欢的游戏、动漫、网络热梗,分享自己拍的山野风景照片和植物小故事。
今年是周新雨成为精神科医生的第十年。他深知,与儿童青少年患者打交道时,必须了解他们的喜好,用他们的语言对话,不评判、不催促,先接纳、再靠近。孩子感受到被理解并获得足够的安全感,自然会慢慢敞开心扉。
果然,到了第三周,小宇主动递给他一张画,画里有一个被阳光包裹的小孩。小宇说:“周医生,我想试试好好吃饭……”
“这份职业最治愈、最有价值感的瞬间,就是看到患者的积极改变。”周新雨对环球人物记者感慨道,“以前我对医学的认知是‘治病救人’,接触精神科后才发现,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其实是‘呵护成长’。”

走入隐秘的角落
2024年,周新雨获得了中国青年五四奖章。之后这两年,他扛起了更重的担子——不远千里来找他的疑难患者更多了。“面对这份信任,我要用专业和真诚去坦诚沟通,不辜负患者!”他对环球人物记者坚定地说。
周新雨从没忘记自己走上这条路的初心。
2014年,他在重庆医科大学神经内科读博,师从国际知名神经病学专家谢鹏。有一回,他随谢鹏坐诊,遇到了一个患有抑郁症的10岁女孩。女孩父母递来一张纸,上面画着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埋在土里的根是一团杂乱的黑线,下面还配有女孩写的一首诗:“你是坏种子,不发芽,不长大,也不结果。你该被打碎,你枯死、被烧焦(也)无妨,就永远留在孤独中吧,你不会变好。”

·患有抑郁症的小女孩画的“坏种子”。
周新雨大为吃惊。他出生于中医世家,自幼见过许多病患的身心疾苦,因此决定学医,以期用专业抚平病痛。可在门诊见过孩子们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自残划痕,了解到他们无法正常上学、生活以至于整个家庭陷入困顿、绝望,他意识到:相比躯体病痛,心理的痛苦往往更加隐秘且沉重,更需要被温柔看见、用心疗愈。他萌生了去精神科工作的想法。
彼时,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是冷门学科,社会认可度低。家人强烈反对,朋友也纷纷劝阻。“他们觉得长期和心理、行为异常的孩子打交道,难免会受影响。而且神经内科和精神科诊疗方向差异很大,跨专业也有阻力。”周新雨说,那段时间,他动摇过。
下定决心是在2015年,他接诊了一个父母关系破裂、因重度抑郁而休学的12岁男孩。周新雨一边给男孩治疗,一边多次协调其父母沟通,帮助他们重建亲子关系。半年后,男孩重返校园,父母也学会了温和相处。男孩送给周新雨一幅画,上面写着“谢谢周医生,让我有家的感觉”。
“那一刻我明白,我们治疗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更是一个家庭。”周新雨坚定想法,2016年博士毕业后正式成为精神科医生,深耕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领域。

·面对儿童青少年患者的问诊,周新雨总是耐心解答。
如今回看在精神科工作的10年,周新雨看到了许多变化,有些让人欣慰,有些则令人揪心。“青少年抑郁症的发病年龄明显前移了。10年前,我们接诊的大多是14岁至18岁的中学生,现在10岁到12岁的小学生越来越多。有些孩子年龄小到甚至还不理解‘抑郁’这个词,却已深陷在那种灰暗的情绪里。有个小朋友曾问我:‘医生,我是不是坏掉了?’”
周新雨说,现在的青少年抑郁,症状也不再是典型的“一个人躲在角落哭”。他们可能看起来很正常,但抑郁共病焦虑、强迫、社交恐惧、网络成瘾的比例非常高。“以前诱因相对集中,主要是学业压力;现在则不同,亲子冲突、校园霸凌、网络暴力、容貌焦虑……每一个都可能是压垮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周新雨记得有个14岁的女孩,因为同学在网络上嘲笑她的长相,她开始节食、自伤,她跟周新雨说:“医生,我宁愿他们打我,也不想他们在网上说我是‘猪’。”
每每看到这些孩子,周新雨心里都会特别难受,总是尽己所能理解、陪伴他们。“我们有时不是治病,而是给孩子们提供‘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懂我’的希望。”

给孩子温柔陪伴
一个14岁的女孩来到诊室,却不愿开口交流。周新雨得知她喜欢一款游戏,便和她聊起游戏中一个女性角色的成长故事。女孩突然红了眼眶,哽咽着说:“我就像她,被妈妈逼着变成‘听话的工具’。”
“有人说,孩子生病,家长也需要‘治疗’。这句话在精神科临床实践里很真实。”周新雨说。
从医至今,他遇到两种情况会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是孩子瞒着所有人制定了详细的、可执行的自伤或自杀计划。“一个孩子笑嘻嘻地来复诊,跟我说‘好多了’,但我后来发现他的书包里藏着一把美工刀,而且他查了哪种药物过量最致命。那种后怕,会让我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另一种情况是孩子已经出现严重的躯体症状,家长却仍然认为孩子“装病”“矫情”“想的太多”。“我们精神科医生最怕的,不是病难治,而是病被耽误到没法治。”

·面对儿童青少年患者的问诊,周新雨总是耐心解答。
最难干预的往往也是家庭支持系统薄弱的病例。这类孩子普遍缺乏父母理解与情感支撑,原生家庭长期存在矛盾失衡。他们的家长观念固执、刚愎自用,拒绝正视家庭层面的症结,对精神心理治疗缺乏信任,排斥家庭联合治疗,就医反复,依从性差,沟通阻力极大。
“还有些家长有误区,担心抗抑郁药会让孩子成瘾、变傻。我日常会坚持科普三点:一、抗抑郁药无成瘾性,早期轻微反应大多可逐渐耐受;二、中重度抑郁单靠‘想开点’无法痊愈,拖延反而损伤脑功能;三、药物是稳定情绪,心理治疗是修复成长,二者互补。”
周新雨成长在一个开明的家庭。高中时,他本就读于重庆垫江县最好的高中,因不适应,提出转学到相对普通的高中,在一片反对声中,父母坚定地支持他,理由是“只有你自己最了解自己”。后来无论是大学选专业,还是工作选科室,父母即便不理解,最终都充分尊重他的选择。
“正因我亲身感受过健康的亲子关系,才更理解不健康亲子关系的伤害,更能共情那些在压抑、控制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周新雨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我如今为人父母,也理解家长的付出与焦虑,给大家开一份通用的‘心灵良方’吧——父母不用总要求孩子完美懂事,少指责、少评判,多去读孩子内心的情绪,给孩子温柔陪伴,做孩子永远的依靠就够了。”

“早8晚11”
除了临床诊疗,周新雨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一天恨不能掰成八瓣用。
他忙于科研创新。
2016年之前,全球没有专门针对儿童青少年的抗抑郁药物,精神科医生只能给孩子使用成人药物。周新雨下决心寻找儿童青少年抑郁症诊疗的“中国方案”。他带领团队奋战数年,建立了全球首个儿童青少年抑郁症临床试验数据库,并最终发现氟西汀是目前唯一有效且安全的儿童青少年抗抑郁药。相关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临床医学顶级期刊《柳叶刀》上,诊疗方案也被写入美国、加拿大等多国权威医学指南。

·周新雨(中)带领团队进行科研攻关。
随后,他关注到儿童青少年抑郁症诊断率低的问题。“陷入抑郁症的孩子会有一些典型信号,比如入睡困难或嗜睡不起,突然从活泼开朗变得沉默易怒,躯体出现不适,频繁头痛、肚子痛、胸闷,检查却无器质性问题等,但这些信号易被忽视。”周新雨想,能否通过抽血化验检查孩子是否患上抑郁症?
他和团队开展相关研究,首次发现儿童青少年抑郁症血浆诊断标志物。“目前,我们已完成大样本临床验证,试剂盒进入优化生产阶段。未来投入使用后,它可像血常规一样辅助客观诊断,成为精神科医生的‘火眼金睛’,也能帮助家长真正理解‘孩子确实生病了’。”
他忙于教学育人。
周新雨是重庆医科大学史上最年轻的博导,深知儿童青少年精神科人才缺口大、培养周期长。“随着政策重视与社会需求提升,学科关注度持续上升,我们通过教学、继续教育、技能培训等方式,持续加强学科建设、梯队培养与传承。”他带领团队联合重庆大学研发了一款儿童青少年“数字化心理咨询机器人”,在校内试点应用。“在情绪筛查、科普与基础疏导上,AI很有优势,它非常有耐心,不会打断你、评价你,它在理解你的情绪后会提供一些通用的建议,而且不需要支付太多费用。但AI短时间内还无法干预深层次的心理问题或严重情绪困扰,无法真正地替代医生或心理咨询师,所以我们依然要努力培养更多专业人才。”

·周新雨团队参与研发“数字化心理咨询机器人”。
他忙于公益防治。
一次乡村义诊,周新雨遇到一位老奶奶带着孙女过来问诊。女孩是留守儿童,出现了心理问题,还有自残行为。“我们将孩子接到医院免费治疗,用了一年时间,女孩重返校园。”
从此周新雨意识到,需要帮助的孩子并不只在医院里。2018年,他牵头成立全国首个关爱贫困留守儿童心理健康专业医疗服务队——重医附一院“阳光心语”志愿服务队。这支队伍已走进川渝地区40余个区县、120余所学校,筛查服务学生40余万名,开展心理讲座与辅导490余场,一对一复核高危学生7600人次。
“医、研、教、防四个方面协同融合发展,可以相互赋能。”周新雨形容自己是忙碌且快乐着。他的工作常态是“早8晚11”,周末也常常外出参会、做学术交流。为了在高强度工作以及接收大量负面情绪的环境中保持清醒和从容,他再忙也坚持运动。“身体是情绪的底座,身体稳了,情绪才能稳。”他笑着说。
作为一名中国青年五四奖章获得者,周新雨所做的工作是如此特别,又如此重要——他守护着下一代人的心灵世界和精神家园。那些被他接住的孩子,走出阴霾后会成长为未来的教师、医生、科学家,又或者成为下一个“心灵捕手”。正因如此,周新雨把时间挤了又挤,还是会有紧迫感:每个孩子成长的关键窗口期只有一次,病情干预不能拖延、不容耽误;儿童青少年心理问题日益突出,国家高度重视,行业亟须发展,时不我待。
他努力的目标是,“未来,每个孩子都能被温柔看见,每个家庭都懂得守护心灵,精神医学不再被误解,阳光能照进每一个成长的角落”。而那一天,今天的这些孩子会长成青年,为更小的生命撑起一把遮风避雨的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