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求庇护的年轻家庭吓得不敢出门，甚至不敢向窗外张望；家里孩子上小学的父母费力地向孩子解释，为何他们的拉丁裔同学待在家中不敢来上学；联邦特工又一次开枪打死美国公民。

这都是我在明尼阿波利斯的同事们在联邦政府当地展开移民执法行动期间记录下的一幕幕令人心痛的异常场景。

格雷格·博维诺（负责在明尼苏达指挥移民执法行动的边境巡逻队指挥官——编注）突然被调任的消息足以说明当下的局势变化迅速、充满变数、难以预测。

但有一点愈发清晰：整个美国，如今都在关注着这里的一切。

温和派民主党议员纷纷呼吁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辞职或接受弹劾。至少有部分共和党人也与特朗普政府划清界限，对周六发生的这起致命枪击事件表达严重关切，部分议员甚至敦促展开全面独立调查。

前总统奥巴马与克林顿极少对特朗普政府日常举措置评，如今他们也将当下称作美国的关键转折点——美国的核心价值观与自由正面临切实威胁。而在这个许多美国人因暴雪闭门不出的周末，全美各地众多通常不谈论政治的民众在社交媒体上热议明尼阿波利斯的现状。

为理清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我向同事查尔斯·霍曼斯请教，他刚完成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揭示了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执法行动如何在明尼阿波利斯全境引发恐慌与混乱。

这篇报道值得通篇细读。以下是我与他的对话内容，经过编辑与精简：

凯蒂·格吕克：你在报道中提到，许多站出来的人并非我们印象中典型的活动人士。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从政治立场来看，该如何定义他们？

查尔斯·霍曼斯：令我震撼的是，明尼阿波利斯市各阶层的自由派和进步人士都以不同形式参与抵制联邦部署行动。双子城的选民绝大多数支持民主党，当地也有着浓厚的政治参与氛围。

但参与并不等同于成为活动人士。比如，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遇害后，这些人大多没有走上街头，不少人对弗洛伊德之死在当地引发的后续风波也抱有非常矛盾的态度。但如今看到的是一种范围更广泛的参与：即便那些不参加抗议、不用手机跟踪联邦移民探员的人，也在通过学校、教堂，或是联合当地商户，以细微行动阻挠联邦政府的执法行动。

凯蒂·格吕克：你在报道中还写到了一些父母——尤其是那些孩子就读于拉丁裔学生比例较高的学校的家长，你说他们“潜在的政治立场因恐惧与愤怒的双重情绪而被极度激发”。这一现象在现实中具体表现是什么？这是个新近参与政治的新兴群体吗？

查尔斯·霍曼斯：我认为，明尼阿波利斯的这类人群本身就有着较高的政治参与度。我有一个重要疑问——这也是值得深入报道的好题材：在更远的郊区，情况是否也是如此？这些郊区的选民政治立场更为复杂，整体政治参与度或许也更低，却正面临着相似的处境。那里同样发生过突袭行动，只是记录较少。

凯蒂·格吕克：至少从我们身处纽约的视角来看，明尼阿波利斯的此次事件似乎突破了圈层，以某种方式触动了部分公众，这种程度的共鸣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我似乎从未见过。你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

查尔斯·霍曼斯：确实有这种感觉。我们始终需要警惕对当下事件过度解读。但即便在本月联邦探员在明尼阿波利斯制造第一起致命枪击事件前，民调就已显示，民众对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执法手段的支持率大幅暴跌，尤其在独立选民群体中。

美国民众对移民问题以及该如何管控移民的问题上存在矛盾且摇摆的态度。本届政府的策略与宣传正迫使选民们更深入地思考这一问题。

显然，最关键的原因，是明尼苏达州居民持续拍摄、收集的现场视频。不仅有枪击事件本身的画面，还有政府对事件经过的虚假或误导性陈述——即便是那些对政治不甚关心的民众来说，也能轻易看穿这些谎言。

凯蒂·格吕克：与乔治·弗洛伊德遇害后当地的抗议活动相比，明尼阿波利斯当前局势有何不同？

查尔斯·霍曼斯：我就这个问题询问了明尼阿波利斯的许多民众，大家的共识——我也认为确实如此——是两者截然不同。乔治·弗洛伊德遇害后，当地爆发的抗议、骚乱，以及随后关于削减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经费或重组警局的争论，让双子城占多数的民主党内部产生了深刻分歧，这一分歧从未真正弥合。

但此次，几乎所有人都对联邦政府的执法力量部署持反对态度。在当下的愤怒与恐慌之中，许多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一种释然：至少此刻，他们找到了共同立场。

凯蒂·格吕克：你提到了削减警察经费运动，民主党领导层后来意识到，这场运动在全国范围内让民主党付出了巨大的政治代价。你采访的民主党人士中，是否有人担心，眼下的动荡局面，或是要求废除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呼声，会让民主党再度遭遇政治反噬？

查尔斯·霍曼斯：明尼阿波利斯市市长安雅各布·弗雷显然一直在尽可能让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置身事外。而就目前来看，从当地流出的视频画面中，暴力行为明显集中在联邦探员一方。在民众的抗议活动虽情绪激烈但基本保持非暴力的背景下，联邦探员已开枪打死了两名民众。

目前来看，这一情况显然让2020年的诸多阴影暂时得以消散。但明尼阿波利斯的街头局势，无疑如走钢丝一般，而在第二起致命枪击事件发生后，我认为情况更加严重。

凯蒂·格吕克：在政治层面，还有哪些我未提及但你认为民众需要了解的重要事项？

查尔斯·霍曼斯：我本月在另一篇报道中也曾提及，我确实认为明尼苏达州有着独特的政治历史——该州的自由派对这段历史深感自豪——这一点对明尼阿波利斯市民理解当下行动及其意义至关重要。他们视自己为捍卫公民理想的斗士，而这种理想正遭受联邦政府的直接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