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西蒙·舒斯特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他从事武装冲突和威权政权报道近二十年。他的畅销书《表演者》记录了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事件。在2025年加入《大西洋月刊》之前，他曾担任《时代》杂志驻纽约、柏林和莫斯科的记者。

mid.ru, CC BY 4.0 , via Wikimedia Commons

俄罗斯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鲜少表现出愉悦。

他那张如同砖墙般毫无表情的脸，以及因多年抽马尔波罗香烟而变得低沉的嗓音，让他获得了“拉否否”的外号。

但当记者在莫斯科的新闻发布会上提到格陵兰时，拉夫罗夫似乎突然精神了，甚至露出了微笑和轻笑，谈及特朗普总统对丹麦领土的帝国式意图以及北约盟友的反应。

“这个联盟，”拉夫罗夫说，“正在接受它到底有什么用的考验。”

他接着表示，“其中一些成员甚至开始问自己，是否该解散这个组织，因为一个北约国家正在准备攻击另一个北约国家。”

他称，这场对峙导致了联盟内部“最深层的危机”。“我只想指出，保障安全与合作的欧美大西洋构想，已经彻底破产。”

对于拉夫罗夫和他的上司普京而言，围绕格陵兰的僵局提供了足够的幸灾乐祸理由。这场争议分散了欧洲对俄罗斯侵乌战争的注意力，迫使丹麦及其盟友将军事资源用于防范来自美国的威胁，而非应对俄罗斯。

正如拉夫罗夫所指出的，这场争议还带来了北约内部裂痕的可能性，而瓦解北约一直是普京的核心目标之一。

当天早些时候，特朗普在瑞士达沃斯的世界经济论坛上，试图平息北约盟国之间爆发军事冲突的担忧。他表示，美国“不会动用武力”来夺取格陵兰，但同时含糊地警告称，如果丹麦和欧洲国家不满足他的要求，“我们会记住的”。

特朗普随后在Truth Social上声称他已与北约达成协议，但未透露细节。

特朗普近期对格陵兰的威胁，之所以令俄罗斯感到万般惬意，是因为这削弱了西方在乌克兰问题上所占据的道德高地。当美国以赤裸裸的帝国主义姿态对一个忠诚盟友的领土提出主权要求时，普京和拉夫罗夫就更容易为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帝国主张辩护。

西方在主权、领土完整和国家自主等原则上的号召力，开始显得空洞无力，尤其是当带头的国家如此公然地践踏这些原则时。

从俄罗斯的角度来看，这一切既符合欧洲的历史，也预示着它的命运。拉夫罗夫昨日表示：“格陵兰不是丹麦的天然一部分。”

他辩称，自中世纪早期以来，格陵兰人就不断被帝国势力摆布。13世纪，他们成为挪威王国的臣民，1814年起则归入丹麦王室统治。因此，拉夫罗夫暗示，另一个殖民者从丹麦手中夺走格陵兰，并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

“这是一次殖民征服，至于当地居民是否已经习惯这种状况、是否感到舒服——那是另一回事，”拉夫罗夫说。

这种对历史的解读，正好与普京为其对乌战争所作的辩解一致。普京在2022年入侵初期就曾辩称，乌克兰历来是俄罗斯的一部分，不该作为独立国家存在。

虽然拉夫罗夫并未公开鼓动美国直接从丹麦手中夺取格陵兰，但他确实为特朗普如何做到这一点提供了“指南”。他提到了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作为美国可能仿效的先例。

当年，俄军利用驻扎在克里米亚的军事基地，将制服上的标志去除后分散部署在各处，逼迫乌克兰驻军作出反应，但抵抗者寥寥。

最近几天，美国也在格陵兰西部的美军基地增兵，表面上是为了参与一场“早已计划”的军事演习。如果特朗普最终决定动用武力，俄罗斯在乌克兰的行动可以提供行动路线图。

克里米亚被占后，克里姆林宫举行了一场旨在合法化领土吞并的公投。投票没有提供继续留在乌克兰的选项，而是在克里米亚独立和并入俄罗斯之间选择。据克里姆林宫公布的结果，超过97%的选民支持后者。

尽管这场公投在全球范围内遭到谴责，但为普京提供了他所需的“合法”外衣，使他得以在当年春天彻底吞并这一地区。

拉夫罗夫在讲话中明确将格陵兰与克里米亚相提并论：“正如特朗普总统所说，格陵兰对美国安全至关重要。克里米亚对俄罗斯的安全也不逊色。”

对乌克兰而言，格陵兰争端最具破坏性的后果，是此事吸引了西方的注意力，并转移了资源。在达沃斯的讲话中，特朗普表示他计划与泽连斯基会晤，讨论和平进程。

乌克兰原本希望在峰会期间，与特朗普及欧洲领导人签署一项价值约8000亿美元的新“繁荣计划”。但格陵兰争议打乱了这一进程。

“现在没人有心情围绕与特朗普的协议搞一场大型展示，”一位欧洲官员对《金融时报》表示。

特朗普选择格陵兰作为目标，对乌克兰的伤害尤其严重，因为这削弱了乌克兰最坚定的欧洲支持者之一。自2022年战争爆发以来，丹麦已通过专项基金向乌克兰防务提供约100亿美元援助。

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还推动建立了一种名为“丹麦模式”的援助体系，允许外国盟友直接为乌克兰的武器制造商提供资金，支持其抵抗俄罗斯。

“我对美国最重要的信息是，要与欧洲团结一致，”弗雷泽里克森在去年2月的一次采访中对我表示。那是在特朗普通过电话向她明确表达收购格陵兰意图之后不久。

她认为，西方面临的最大威胁将来自俄罗斯、伊朗和朝鲜之间的联盟。

“他们憎恨我们，并愿意毁灭我们，”她说，“这些挑战不会自行消失。所以我们现在必须抓紧！必须大幅提高国防和安全投入。”

和欧洲其他国家一样，丹麦将保卫乌克兰视为自身安全的关键。但上个月，随着特朗普对格陵兰的威胁升级，丹麦决定大幅削减对乌援助，2026年仅承诺约15亿美元，远低于前年的26亿和更早时近30亿。

但这个时间点本身就向莫斯科释放了明确信号：他们只需耐心等待，西方最终可能自行瓦解。

在有关格陵兰的长篇讲话结束时，拉夫罗夫就是这样预测的。他说：“西方社会内部的危机倾向已经形成。格陵兰就是个明显例证。”

他似乎难以相信俄罗斯的好运：“总的来说，真难想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

至少在这一点上，确实令人难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