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犯忌讳，早前网易新闻做过一期专题，谈的好像是日本政府开发援助（ODA）对中国基础建设的帮助，最后掀起轩然大波，不得不下线。

但我认为，这件事应该谈，而且要多谈，因为很多中国人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基本事实，怎么可能有正确的认知？错误的认知必然导致错误的态度，伤害最大的不是日本，而是中国。

下面进入正题，先说日本对华ODA，这部分很重要：比如钢铁，如果没有宝钢，中国现代化进程至少延迟十年；还有化肥，如果没有泸州化肥厂，四川农民要吃饱肚子恐怕也要晚几年；以及能源、通信、港口、机场等等，ODA的项目精准地流向了制约中国经济发展的瓶颈，此处推荐大家去看NHK的纪录片《推动中国改革开放的日本人》。

ODA的援建项目很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作为一个二十多年前在东莞工厂打过工，如今在加拿大待过两年的人，我认为，日本对中国最大的帮助是日企对于中国“全产业链”的贡献。

如果不是在加拿大待过两年，我对“全产业链”还没有这么真切的体会，因为加拿大产业链太不完整了，要啥啥没有，都要靠进口——我所在的安省，最完整的汽车产业也要往返美国好几趟一辆整车才能下线。之前不觉得，现在才知道，珠三角长三角的全产业链有多么恐怖！不管你要生产什么东西，一小时车程内就能找到90%以上的零部件，全世界找不到第三个这样的地方。

所以，“全产业链”是中国这几十年经济发展最大的成就，也是最大的一张王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与之相提并论。比如中美贸易战打了这么多年，强势如特朗普，也不得不偃旗息鼓。而在对美贸易下降了20%的情况下，根据海关总署刚发布的报告，2025年中国外贸总值仍然创了新高，突破了45万亿元。

这一切都得归根于全世界无敌的“全产业链”，而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比日本（准确地说是日企）的帮助的更大。

我没有在日企打过工，二十多年前我打工的是港资厂，但我所在的工程部，好的数控机床是日本产的，好的刀具和钢材很多也是日本产的。那时候在数码机床上中国有多落后？这么说吧，我们学数控编程的书，找不到简体版，只有台湾的盗版繁体书。然后车间管理学的是日本的5S（五常法），而那时候国企的管理有多落后？我曾经带过两个下岗的同事到我所在的班组（我是领班），年轻的留下来了，年纪大一些的死活适应不了，回四川了。

上图是当时我上班的工程部。那个时候，整个珠三角的企业都在学日企。

和日资厂相比，港资厂台资厂缺乏核心技术，主要靠代工，比如我所在的文具厂，代工的就是文件夹里面的小夹子；而欧美企业是产品导向，对于供应商和工人的培养并不太重视；日企则不一样，一来来一大堆，把二级厂商三级厂商都带到中国来，形成完整的产业链。这个过程，这些厂商必然跟中国本地企业合作，珠三角的电子产业就是这样搞起来的，不然哪有以后的华为中兴？而在长三角，日系车企建构的“4小时工业圈”，要求80%的关键零部件在车程4小时的范围内解决，“全产业链”也就是慢慢建立起来了。

而且培养了海量的中国本土人才，NHK拍过多部纪录片，包括《中日对决：制造工艺人的攻防战》《在此之前这曾是日本的技术》等，讲日本企业怎么“手把手教导”中国技术管理人员，而这些人才进入中国企业之后如何与日企竞争。尽管有后悔，但许多亲历的日本工程师在采访中仍流露出对中国徒弟勤奋好学的赞赏。这让我想起藤泽秀行对中国棋手的谆谆教导，然后在擂台赛上输给了聂卫平。

这种影响到底有多大？中国现在最牛的企业之一，全球动力电池的霸主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职业生涯起步就是在日本电子巨头TDK的子公司东莞SAE磁电厂，宁德时代初期的核心技术团队和管理骨干几乎全部来自具有日资背景的企业，说“没有日企就没有宁德时代”一点不夸张。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在珠三角长三角，无数的中国企业受益于日企的进入，而正是这些企业，建构了今天的“全产业链”。

回首过去，这里面功劳最大的，是企业家老板（最聪明最勤勉最敢于冒险的那批人），是工人（最开始是农民工和下岗工人，我的同事基本上是这两类），是外企（带来了资金、管理和技术，这里面贡献最大的非日企莫属）和具有市场意识的当地政府。

这是常识，说这些常识不是无意义的，正如文章开头所说，如果连基本事实都不知道怎么能有正确的认知？所以，基于以上事实，不要仇视企业家老板，不要仇视外企/外国（尤其是日本和日企），不要忘记农民农民工（中国农民对这个国家创造效益最多的不是在农村，而是在沿海那些工厂和工地）。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说：“你怎么能说这是日本对中国的‘帮助’呢？这些日企来中国不就是为了挣钱吗？”这不废话吗？日企当然是来挣钱的，但是，没听过“商业就是最大的慈善”吗？商业不仅给钱，还给技术，给管理，解决就业，打造产业生态……最后，它甚至让你成长起来打败它，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帮助”吗？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日企投资比日本政府开发援助对中国的帮助更大的原因。

所以，那些煽动仇恨的，跟爱国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不是爱国，而是不折不扣的国贼。要听他们的，去监视日本学校，说他们是间谍，去辱骂伤害日本人，恨不得日企滚出中国，这种行为“伤害最大的不是日本，而是中国。”我就奇怪了，这些人不要上班挣钱，养家糊口吗？

要和平，要友善，要互相尊重，这样才能一起做生意；不要喊打喊杀，你要真有本事，在公平的市场竞争中打败日本企业，这也算本事——就好像聂卫平在擂台赛击败藤泽秀行一样。聂老去世之后，日本棋院从理事长到小林光一、大竹英雄都发表了致辞，称得上“文质彬彬”，这才是“君子之风”。

近十年，不时传出日企退出中国的消息，原因很多，大体而言，不是好事。2020年，我离开20年之后第一次回到东莞，原来打工的那家厂已经倒闭了，这不是好事。

但不管怎么说，日企的退出，至少走得干净，甚至称得上漂亮，2025年11月，佳能关闭了中山的打印机厂，补偿方案网上反响巨大，这是日本老师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