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未：中国护照是我的“胎记”

2026年1月14日2026年1月14日艺术家艾未未在流亡欧洲十年后首次回到中国探望家人。在接受德国媒体采访时，艾未未讲述了回乡之旅的感受，并再次对德国社会提出尖锐批评。

艾未未：是回去探望家人的时候了图像来源: :Justin Ng/Avalon/Photoshot/picture alliance / Photoshot

（德国之声中文网）艾未未日前接受了《柏林报》的采访。他说，这次回中国，主要事为了看望自己93岁的母亲。“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同时，儿子也快17岁了，我们两人都觉得，是回去探望家人的时候了。”

艾未未告诉记者，他在国外生活了20多年，但依然没有改变国籍，仍拿着中国护照。“因为我认为这本护照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就像胎记：并非选择，而是与生俱来。我生命中的这一部分既非我所能改变，也非他人所能改变；它是我个人的印记。”

在回中国前，艾未未还接受了《华尔街日报》采访，谈到自己即将探望十年未见面的母亲。记者问他“你最想念你母亲的什么？”，艾未未的回答出乎意料：“我不想念我母亲。”

他解释说：“我们成长在一个不鼓励表达个人情感的社会。她不记得我的生日，我也从来不记得她的生日。我们不太会有任何形式的自我情感的放纵。她是我的亲人，而我只有她一个亲人。”另外他希望儿子能看到祖母，“如果她离世，我儿子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此这是一个“理性”之举。

不是一个“危险的决定”

艾未未是著名诗人艾青之子，幼年曾随父母被下放到东北和新疆。1980年代，艾未未在美国留学，从事艺术创作和影视项目。90年代回到中国后，成为备受关注的先锋艺术家，并参与公共讨论，发表批评政府的言论。2010年左右，他开始在中国受到当局的封杀，工作室被强拆，受到逃税指控，被拘押，护照被扣留。2015年，艾未未重获护照后来到德国。

被问到这次回中国是否有安全顾虑，艾未未说：“我是中国人，当我回到中国时，既不感到害怕也不感到困惑，也不认为这个决定很危险。”

他表示，回到北京感觉一切都很亲切熟悉，“就像一块破碎的玉，被完美拼合到一起”。艾未未盛赞北京的美食之丰富，以及中国服务业的发达和高效。

他举例说，在北京，他到一家银行想激活多年未用的账户，耐心友好的营业员迅速地办好了所有手续，一切非常顺利。而他在德国和瑞士，都曾在银行上遇到过种种困难，手续“复杂和不合理”。此外申请签证也是漫长的等待。艾未未抱怨在欧洲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官僚主义羁绊和困难“至少是中国的十倍”。

德国让人感到“束缚和不安”

艾未未十年前离开中国，首先来到德国，并在柏林创建了一个工作室。但他似乎对德国公众赋予他的“异议艺术家”的标签并不舒服。2019年他和家人迁居英国，后来又前往葡萄牙。

对艾未未来说，和北京明媚的冬日阳光、开阔视野相对的是柏林的阴冷无趣。被问到如何比较两个城市的政治氛围，他回答道：“北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感觉更加自然，有人情味，因为人们往往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在德国，在我离开中国后的十年里，几乎没有人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客。”

艾未未对德国的印象是“冷漠、理性、官僚主义盛行。作为个体，在这里会感到束缚和不安全“。他还认为，在政治舞台上，德国目前的形象是“一个缺乏安全感和自由的国家”。或许因此中国人更欣赏被视为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AfD）政治家魏德尔（Alice Weidel），“作为政治家，她有清晰表达自己观点的能力，”艾未未说：“她是中国人唯一能够记住并尊重的人。”

艾未未此前就多次公开发言，对德国社会的风气和主流舆论的部分立场表达批评。因此他在此间也常常引起争议。

2023年11月，艾未未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为加沙巴勒斯坦人鸣不平，并影射犹太社区在美国特殊影响力的帖子后，他在伦敦、纽约、巴黎和柏林的展览相继被取消。随后，他删除了相关内容。

中国人“不相信民主”

被问到中国人如何看他们的国家在当今世界日益重要的角色时，艾未未说，中国人并不太关注自身在世界上的角色，“但中国能够摆脱过去遭受的屈辱和奴役，对他们意义重大。”他说，如今中国人专注于改善自身的生活。“中国从未追求扩张，但在维护人民尊严和民族自豪感方面，中国绝不会妥协。”

在12月底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艾未未断言中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所谓的民主社会”。他认为中国人不相信民主，“因为没有民主社会的好范例。……他们看不到成为所谓民主社会的真正好处，尤其是在看到美国或西方国家发生的事情之后。”

不过他对中国目前的发展表示乐观：“中国正在发生很多积极的事。就国家财富和人民的生活而言，中国正处于最佳时期，但在精神和心智方面未必如此。中国还好（China is okay）。”

《华尔街日报》记者问他是否愿意回到中国生活，对此艾未未不置可否，表示对于艺术家，言论自由如同新鲜空气一样不可或缺。“只要没人把我关进监狱，我就可以待在任何地方。如果没有审查，我在中国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他承认中国的审查制度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它保障了政府的合法性，因为你不能质疑它。但与此同时，审查永远不会让中国变得光明灿烂”。

艾未未还说，审查并非中国独有，“审查无处不在。美国有，西方世界也有。”他还提到自己即将出版的新书，题目就叫《艾未未谈审查》（Ai Weiwei on Censorship），计划于今年3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