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到第一财经的报道，《全国各地曝“买单出口”涉诈案》，讲一些外贸企业被指控设立具有外贸资质的空壳公司，从报关中介手中“购买”出口数据，地方政府根据海关返回的出口数据发放奖励。比如，一批货物，本来是浙江企业生产、出口的，但大连的外贸企业出钱给报关中介，说成是它出口的，它就可以在大连领取出口补贴。

而且，看起来一些地方的商务部门还是知情的。一个被告的家属说，这些行为是“配合政府做政绩”。

一

有个高赞评论说：“好多人说，数据这么好，为什么大家都感觉到难，原来是这个原因！”

前不久网络还热议今年前11个月外贸顺差突破1万亿美元，好多人激动不已。现在人们不免产生疑问：那1万亿美元贸易顺差，还是不是真的啊？

1万亿美元贸易顺差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不评论。但，“买单出口”不会影响外贸顺差统计。因为，外贸顺差统计是从海关那里统计的，而不是由各地上报的出口数字统计的。他们具体怎么操作“买单出口”的，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各地上报数字会不会包含重合数字，但即便各地上报数字包含重合数字，也影响不到海关的数字。比如，你出口100万元，海关就只统计了这100万元，即便湖南、江西的两个县重复报了100万元，变成200万元，在海关那里也只是统计100万元。

二

那么，怎么看“买单出口”呢？是否应该严查“买单出口”？

“买单出口”是诈骗财政补贴，是坏事，这是无疑的，但，它并不是最糟糕的。比“买单出口”更糟糕的，是真的补贴了出口。比起严查“买单出口”来，消除“买单出口”的动机才是真的解决问题。

我想，很多人看到这个结论，会跳起来：“什么！你说‘买单出口’比真的补贴出口更糟糕？难道真实比虚假更糟糕吗？你这不是胡说吗？”

是的，经济学分析经常和直觉思维相反。这倒不是说真实比虚假更糟糕，而是说浪费比不浪费更糟糕。

你想想看，一些地方为什么出现“买单出口”？是因为那个地方的产品，用于出口会赔钱，所以出口数据达不到上级的考核要求。地方为了满足考核要求，财政掏钱补贴出口，这其实是让企业赔本生产商品给外国人，等于财政补贴了外国人。

而“买单出口”呢？虽然财政支出了这笔钱，但至少这个地方的企业并没有真的生产赔本商品卖给外国人，这比起真实地补贴出口来说，是不是减少了浪费？

设想一下，一个企业效率不行，如果它真的生产出口产品，它会亏50万，因为有100万补贴，抹除了亏损，它还是生产了，其结果是把真实的资源亏本给外国人消费。后来它发现可以“买单出口”来获得这100万补贴，这虽然是欺诈，但，至少它没有把真实的资源亏本给外国人消费，对吧？

如果一个做法是扭曲市场、造成资源浪费的，那么，它被执行得越严格、越真实，资源浪费也就越大，这道理不难明白吧？再强调一下，这样说，不是反对真实，而是反对浪费。

我也不是反对卖商品给外国人，而是说，卖给外国人，要赚他们的钱才行哪。赚了他们的钱，再从他们手里买商品满足自己的消费，这样的资源交换才是合算的。财政补贴企业亏本出口，这样的资源交换是非常不合算的。

还要注意，补贴出口和出口退税是不一样的。出口退税是减轻出口企业的负担，不是鼓励企业亏本出口。所以，出口退税是好政策，没有问题。（当然，有些名义上的出口补贴，实际上起着出口退税的作用，这就是个复杂问题了，要根据现实情况来判断，这里限于篇幅，就不讨论了。）

三

还有一个问题非常值得追问：地方的商务部门为什么知道有“买单出口”，还采取漠视的态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买单出口”是欺诈，但，这也是一场有地方商务部门暗中合谋的欺诈。但从法律结果来看，地方商务部门领导不会受到欺诈罪的指控，最多是工作失职。

所以，不少被指控“买单出口”的嫌疑人及其家属，感到愤愤不平：“我们不过是配合地方做政绩，凭什么是我们承担了所有？”

那么，是否应该严惩地方的责任人呢？

不应该。

地方也是跟着考核的指挥棒做，怪不得他们。

最应该做的，是取消出口数据考核，取消出口补贴，如此，就消除了“买单出口”的根源。

更进一步地，内销商品的补贴、扶持也应该全部取消，例如对光伏行业的扶持。之前对光伏行业，造成了光伏行业严重的产能内卷，那是巨大的浪费。现在光伏的扶持倒是少了，变成反内卷了。

应该用普遍的减税、退税来取代补贴、扶持。减税包括出口退税，也包括国内贸易的减税退税。减税是减轻企业的负担，让市场更容易地实现资源的高效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