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廉江土沉沉水香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闲事。秦汉乐舞,魏晋清谈,大唐豪饮,明清赏戏,版图不大的宋,要挂画、要斗茶、要插花,而首推的则是品香。每个时代,都有『闲情』,『偶记』早已蔚为大观——闲事当作正经事来忙,是对品质的追求,更是态度的潇洒。
诸般闲事后来都一度中断了,闲事诸般近来又都复苏了。古琴纷纷办学开班,学费和琴价节节攀升;茶叶经历了岩茶、高山茶和普洱茶的轮番炒作,一路看涨; 石头也不太平,和田玉、鸡血石和翡翠个个身价不菲……都是有来头有历史有文化的,都是足够标榜身份保值升值的。闲事哪里闲了?现如今都是投资。
近些年,轮到沉香了。
在北京国际会展中心举办的2013年中国国际沉香文化博览会上,参展商家各显神通,努力打造沉香的文化附加价值。近几年来,天然沉香的价格涨势惊人,引得诸多人士跻身投资、收藏沉香的行列。摄影:任超
沉香主要来自瑞香科沉香属的树木,中国海南的白木香树,老挝、越南、柬埔寨的蜜香树,马来西亚半岛和印度尼西亚的鹰木香树,皆能产香。条件是,它们得经受自然的雷击、虫咬、风摧,或者人为的刀砍、锯断、钻洞。如同人类为保护创伤血小板会凝结血液一般,它们则会分泌树脂,在微生物不断入侵伤口的作用下,一系列的生物化学反应发生了,一种或数种真菌的寄生改变了树干木薄壁的细胞贮存状况,树木逆境代谢,在相互抵抗和共生中结成了沉香。
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热带生物技术研究所的戴好富博士通过实验分析了沉香和奇楠,发现沉香的成分奇楠都有,但奇楠独具某些沉香所没有的化学分子。或许,可以用一个非常煞风景的比喻来对应同属树木病变所生成的沉香和奇楠,前者是一次外伤,后者是一颗肿瘤。
未曾受伤的香树是不结香的,结香又分为生结和熟结,顾名思义,从活着的香树上取出的香为生结,“树仆于地木腐而香存者”(见宋赵汝适《诸藩志》)为熟结。沉香也并不是都沉水,结香程度高的入水即沉,半沉半浮的称之为“栈香”。
结香不易,又需要非常长的时间,因此,沉香自古是珍贵的。明朝大医家李时珍的一句“一片沉香值万钱”正是初接触沉香者最常听到的一句话。然而,无论是在2013年京、沪两地先后举办的沉香博览会上,还是到了沉香的重要产地海南,所见沉香似乎存世量颇大,足够诸多商户开店摆摊。
海南沉水香雕刻
海南的白木香树早在1998年已经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公约》(CITES),次年入列国家二级保护植物,2000年正式进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受威胁植物红色名录》。官方数据显示黎母岭、五指山两大山脉已无野生沉香,也禁止采伐。即使海南和广东东莞有大量人工种植的白木香树,可以对8~10年以上树龄的树木进行人工结香,但时间最快是8个月,再依照种植时间推算,还不应该这么快就有大批量沉香流入市场;况且在玩香行家看来,人工结出的香至多可以入药,到不了品香的用香级别。即便海南市场上和博览会上有越南香、印尼香、老挝香、缅甸香——若是野生香,也需要凭借《濒危物种许可证》才能进口。结香神奇珍稀,市场上的“繁荣”却让人不禁产生沉香易得的错觉。据行家介绍,目前既有把产香的白木香树浸泡在沉香油中使其有气味的,也有以等级较差的沉香冒充等级好的,而实际上,真正的好香是不会如此流通市场的。
今人多选择操作方便的电熏炉。
中国人的闲事又往往与养生相关。
在中药中,沉香是一味上佳的药引子,其配置的中药主要针对心绞痛,亦有在乳腺癌的医治中加入沉香的药方。沉香水有止咳、镇静的功效,而蒸馏法提取的沉香精油对腹痛、胸痛能有效缓解,兼可涂抹烧伤、烫伤之处。戴好富博士的研究已经证实,沉香的香气成分之一为沉香螺旋醇,具有氯丙嗪样的安定作用,有助睡眠,沉香呋喃则可作用于中枢神经,白木香酸又有麻醉的功能。在采访过程中,我听到不止一位心脏病突发的患者通过口嚼奇楠或涂抹沉香精油得以缓解症状的经历。
沉香跻身黎锦、海捞瓷、黄花梨之列,并称“海南四宝”。在海口的古玩市场上,沉香是较为常见的交易物品,给人以沉香易得的错觉。但实际上,真正的珍奇香品极少在这里出现。
沉香的药用价值被不断开发着,沉香粉泡酒,普洱茶制作时也加入沉香粉一起发酵,白木香树的嫩叶按照制作绿茶的方式炮制,将沉香精油放在烟叶中或者将极细小的沉香条放进卷烟……但树叶制茶究竟有没有疗效?抽烟时加了沉香对焦油含量有何影响?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些说法甚至迥然各异。
由于野生沉香已极为难寻,今海南和广东广泛种植香树,采用人工方法,注射真菌使树木内部感染而结香。隔十几二十厘米就打上吊针,将真菌输入树心部位,而被砍伐后的白木香树“泪眼斑斑”,每个针眼都有钉孔大小,排列下来“千疮百孔”,不由想起庄子的比喻,无“用”之才方可怡然自得。
黎族人对沉香的使用也是入药的,得到奇楠或沉香,黎医往往会随身携带,遇到对症的急病,削下粉末来为患者煮水喝。在黎人的观念中,草木都有灵魂,他们和草木依存,草木也会对他们施以帮助,像喝多了酒用身边的菠萝蜜解,骨折了用红棉树皮治,得了疟疾有青蒿医,用黄花梨的木屑泡水消除炎症、涂抹湿疹、降低血压,当他们的肉体死亡,灵魂将回归森林,没有坟墓,不立碑记,灵魂的栖息地就是大树的树根。黎人从不砍伐大树和藤萝,不去惊扰先人的魂魄,他们在森林采药也从不拔根,需要以根部入药的植物都只能拔一点,绝不能采完,得了药材还要在相应的地方埋下一点钱,祷告天地,采药是为了救人,恳请和感恩天地的施舍。试想,倘若没有历朝历代强制的“贡奉”和近年来利益驱动下的大肆收购,对这样的一个民族,沉香会濒危吗?
位于海南岛中南腹地的五指山雨后云雾氤氲,这里曾是海南沉香的最佳产地,但由于历代攫取,野生沉香已经难觅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