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下半年，因工作需要，我开始有意识地关注中国最广袤的农村地区。几乎就在同时，我看到了天涯论坛上“落月先生”等人对农村问题的描述，给了我较大的触动和启发。于是，在2011年回老家过年的十来天里，我对位于鄂东北的H镇进行了近距离的观察和思考，并总结成本文。

需要指出的是，我并不打算对农村的现状与问题作全景式扫描，很可能即使在一些重大问题上也囿于观察所及而没有涉及到。我的基本想法是，将自己的一些观察和思考如实记录下来，以期给出鄂东北边陲农村地区的素描图。倘这素描图能大致勾勒出农村之实景，在重大脉络上不致有明显错误，则于愿足矣。

本文将从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等四个方面对农村的现状作出描述。

一、农村经济

总体上看，近年来农村之经济状况有了明显改善，农民收入也有较大幅度的提高。

关于第一点，从农村家庭耐用消费品拥有量可以看出。在H镇，2007年前后，摩托车市场已臻饱和，即在那些有青壮年劳动力的家庭，几乎都备有至少一辆摩托车。金融危机后，随着国家扩内需政策的展开，借“家电下乡”的东风，H镇一半以上的家庭配备了冰箱、洗衣机等家用电器，少量家庭已经安装了空调等。到这次回家，我发现农村的住房市场也在几年之内就已经饱和了——几乎家家都在近五年之内盖建了新房。不出意外，二十年之内H镇应该是不会再有大规模的住房投资了。此外，个人电脑、轿车等亦开始步入农村家庭。这些或许是下一个十年农村消费的增长极，但基础设施的不足，很可能会减缓甚至阻碍这一进程。

农民收入的增加主要源于外出务工收入的增加。在H镇，外出务工人员的月平均工资大致估计应该在3000元左右。当然，由于工种等的不同，不同务工人员的工资差别较大。例如做模具、电焊等的技术工人的工资普遍较高，而一般对个人技能没什么具体要求的工作的工资则往往较低；建筑工人等辛苦工种的工资较高，其他工种的工资则要低些。尽管存在着较大的工资差距，但与5年前甚至10年前相比，当前的工资水平不啻霄壤之别。

与外出务工收入大幅增加不同，农民务农收入增长甚是缓慢。一方面是农药、化肥和种子等农业投入的大幅增加，一方面则是农产品价格的小幅上涨。有时表面上看农民的收入似乎增长不少，但实际上农民净所得增加得并不多。倘或由于气候的因素，农民幸而获得大丰收，结果往往是农产品价格更大幅度的下跌，农民的收入不升反降，与叶圣陶的文学作品《多收了三五斗》中描述的景致一般无二。

种植经济作物对务农收入的增加起着主要作用。在H镇，菊花和板栗应该是两种主要的经济作物。不少家庭全年的收入中竟有五成以上源于菊花种植。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从事农业的风险极高——一个家庭的收入随着菊花收购价格的波动而波动。相较而言，外出务工的风险要小得多。好在2003年以来国务院取消了农业税，对农种、机具等补贴的力度逐年加大，加上科技的日益发达，农村撂荒的现象越来越少见。

至于收入统计分类中的财产性收入和经营性收入，在H镇小到几可以忽略不计。丘陵这一地理条件决定了H镇农业生产不适于大规模机械化操作，而只能以小农分散经营为主。外出务工的相对高收益和低风险又决定了农民候雁式的生存方式——春节甫过即奔到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务工，待年底时再回家过年团聚，如此往复。这些都决定了财产性收入和经营性收入在H镇居民收入中的比例极其微小。

二、农村政治

政治近似奢侈品，原本非人人可以“享用”。加之我并不认为中国的农民已具备了足够的政治素养来参与政治生活，因此下面所谈的情况只是就事论事，无涉制度、体制或其他，也无关个人之价值判断。

其实早在封建社会，我国即有“官、僚、吏”之分。其中的“吏”，按照今天的理解，应该就是基层政府的官员，这些官员的选拨往往不是凭借正规的公务员考试（古代为比如说八股取士），家庭往往有一定政治或经济背景（古代可能为缙绅之类）。总之，至少是封建社会以来，我国就有了“吏”，而且这“吏”与“官”与“僚”并不能完全等同。另外一个事实则是，基层政府、“吏”从来都不易管理和节制。

在有了这些背景后，对农村的政治现状就容易有更好地了解。在H镇，我的一个表姐夫是村委会主任，一个表叔是另一个村的村委会主任。其中，表姐夫的上位与家族中的一人在市里做官有莫大关系。而表叔在当村委会主任之前是当地有名的人物，打架斗殴赌博于他而言不过是日常琐事。镇上最富裕的Y村的一把手则长期由镇里的首富担任。

每逢政府换届时，自治村也举行选举。但选举多为走过场，结果早就内定。换言之，能否当选村委会主任主要取决于上层领导而非村民，因此村委会主任通常情况下都在外面搞人情拉关系，而不用怎么对本村居民负责。或许是由于利益较小，在H镇的村委会换届选举过程中一般不会遇到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贿选或者两方火拼的事情在H镇还没有听说过。当然，涉及到利益时，竞争也还是存在的。例如前两年松油比较值钱，我们村就产生了几股势力来承包各家各户的松油，然后再在其中抽成。

在这些涉及经济利益的情形下，基层官员一般不便于直接出面，因此就需要寻找代理人。所以在农村也有为数不多的“红顶”商人，与基层官员一起利益均沾。基层官员有时也会有意结交一些黑恶势力，一则这些黑恶势力往往也经商，二则基层官员需要“捍卫”自己的利益。基层官员收受他人礼物的情况也很常见，有时这些礼物的价值不菲，远远超出了人情往来的范围。

另一方面，农民对于参与政治生活并不积极。就H镇的情况而言，大多数农民对政治生活漠不关心。只要不关涉自己的利益，则他们对政府和政府人员的行为就完全置之不理。大多数农民并不重视自己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不关心谁当选，也无意于参与竞选。至于民主、自由等理念，也远未深入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

三、农村文化

文化是一个内涵很丰富、界定起来亦相当困难的词语。这里所谓的农村文化，局限在农村区别于城市所特有的生活方式和理念。尽管究其本质而言，我并不认为农村的生活方式和理念与城市有根本上的区别。然而经济发展上既然滞后，则农村的生活方式、生活理念也必然表现出了一些与城市不同的特征。

一是赌博之风盛行。由于公共基础设施的缺乏，加之经济发展的滞后，生活在农村的人们的娱乐生活往往较为缺乏。H镇的人们既没有公园可逛，大多数人对互联网的认识也还处在只是听说过的阶段，唱K或者看电影则既无相应场所也限于经济条件的制约。因此，大多数成年人在农闲或者回家过节时便选择赌博这样一种畸形的娱乐方式。在种类繁多的赌博活动中，又以打麻将最为常见。赌博活动的盛行直接带动了H镇自动麻将机的畅销。事实上，由于自动麻将机兼具盈利的功能【1】，去基层领导家里打麻将也就成了一种间接的送礼方式，直与古代巧立名目的如“冰敬”、“炭敬”等行贿方式相映成辉。

二是对教育的日益漠视。一方面是外出务工收入的大幅增加，一方面则是大量大学毕业生就业难，“读书无用论”近年来在农村又开始死灰复燃。事实上，在农村地区，并不只是家长漠视对孩子的教育，学校和社会在对待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也越来越松懈。尽管农村的基本教育设施有相当程度的改善，但师资力量不足始终是农村教育之瓶颈，加上相当部分的教师一心钻在钱眼里，对教育孩子并不尽心尽力，农村的教育便每况愈下，农村的孩子考上一所好的大学也变得愈来愈难。以我家所辖的自治村为例，2003年以来竟无一人考取“211”或者更好档次的高校。

三是夹缝中生存的尴尬。这一点在那些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他们希望能过上一份体面的生活，却发现身无长技挣钱太难；他们难以融入城市生活，对农村生活和从事农业却带着深深的鄙夷；他们试着让自己变得洒脱，却常常被人们以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有着自己的理想，可是在村民眼中已变成十足的另类：染着黄头发，穿着奇装异服，玩着山寨手机，嘴里吐着烟圈。要何去何从，他们似乎没有想过，或者压根是不屑思考诸如此类的问题。当然，对于H镇的大多数居民而言，传统逐渐丢失，城市主流价值观也尚未被普遍接受，他们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一样，也在夹缝中尴尬的生存着。

注释【1】：H镇的惯例是，对于和（hu）牌的番数达到一定数量级时，赢家需要拿出相应份额的货币作为自动麻将桌的提成。提成的份额视赌局的大小决定。

四、农村社会

众所周知，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经历了长达三十余年之久的超高速增长，人民生活水平也不断得到显著提升。然而在单独论及农村和农民时，我认为最近十年带给他们的实惠和改变最大。尽管我们也知道，1978-1984年期间我国早期实行的改革也曾给农村带来巨大的改变，给农民带来了巨大的实惠。然而一旦论及今天农村社会所能享受到的科技水平、所能消费的商品种类、所能接触到的这个世界，则今日农村之巨变又远非改革初期可同日而语了。

当然，经济的高速发展并不总是必然带来社会的进步，由经济基础推动的转型也极有可能给社会以巨创，并使社会在一定时期陷入停滞甚至倒退的境地，尽管这个阶段对于延后的社会进步很可能是必要的。事实上，伴随着近十年来的经济高速增长，中国最广大的农村地区也正在经历着有史以来最为快速和剧烈的转型。所不知道的，是这转型期要持续多长时间，何时结束，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又会转到哪个方向，转型中的创伤和代价又应该和实际上由谁来承担。

很显然，广大农村和农民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来迎接这种快速转型，对这种转型的态度也极其含糊和暧昧。一部分人在这转型和剧变中狂欢，更多的人的双眼则变得迷茫起来。那些传统的社会价值观正在逐步丧失，而新的观念又不及竖立起来，各种社会问题便应运而生。囿于经济发展水平，城市的先进方面，农村短时间内很难学习到并拥有。然而城市的暗疮和伤疤却又极易以外出务工人员为媒介迅速传播到广袤的农村地区。

“黄”和“毒”在H镇并不普遍，但是任谁也不能完全肯定没有。“赌”则是司空见惯，与其他地方之区别仅在赌的大小不同而已。很多早已存在于城市之中的各种问题，一经传播至农村便迅速与农村特有的文化相结合，结成了一个个怪胎。因此毫不奇怪，今日很多农村产生和存在的社会问题，在相当程度上也表现为文化问题。下面将仅列出我所观察和想到的在农村社会最急需妥善处理和解决的问题。

一是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严重不足。随着经济水平的日益提升，摩托车在H镇已经趋于饱和，轿车等已经开始出现并极有可能在未来十年内得到普及。但是这次回家我发现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农村的道路过于狭窄，由此带来的其他问题，比如车祸的高发等则层出不穷。提到农村的公路，政府的确是花了大力气的（所谓的“村村通”工程），但在今天看来，当初显然是缺少规划，且资金投入严重不足，道路既狭窄，质量也很不容乐观。难以想象，随着各种交通工具的逐渐增多，农村会变的怎样拥堵？！说到交通问题，就不得不提一下交通事故。2011年，我们村就有两人在当地因交通事故意外死亡。

二是尽管还未遭受工业化的洗礼，农村的污染问题已然十分严重，对生态环境的破坏亦是触目惊心。这些年来，农村居民已逐渐由之前的分散居住变为集中居住，由此产生的生活垃圾等因缺乏有效地处理而对居住地的环境产生了严重影响，白色污染随处可见，偶遇大风则漫天飘扬；生活废水直接排到当地河流，河水普遍发黑发臭，鱼虾几近绝迹；农药化肥随意施用，池塘湖泊等生态破坏严重，水藻浮萍完全封住水面；山上生态失衡严重，各种野生动物泛滥成灾。最为可怕的当属滥采地下淡水，地下水位逐年下降，一逢天气稍稍干旱则水稻等农作物无法种植，甚至连饮用水也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当前整个农村社会变得浮躁和功利，一切向钱看，道德水准和社会治安每况愈下。经济发展背景下的社会快速转型导致农村社会价值观的摇摆不定可以说是当前农村各种社会问题频现的根源。收入差距的急剧扩大，拉开了农民之间的差距；经年在城市工作，却无法融入城市的生活；收入的提高并没有带来安全感的增加和精神层次的提升等等。这一系列因素共同促使生活在农村的人们只得通过追逐更多的金钱来满足其他方面如安全感等的缺失。一旦金钱成为衡量成功、能力等的唯一标准，则诸如“读书无用”等论调也就应运而生，而道德水准也就难免沦落，社会治安也就日渐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