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凌晨，杭州钱江三桥辅桥主桥面右侧车道部分桥面突然塌落，一辆重型半挂车从桥面坠落，又将下闸道砸塌。司机跳车受伤，送往医院救治。新华社记者 鞠焕宗摄
一座建成后质量问题就人尽皆知的大桥，为何能诡异地生存14年直至发生坍塌事故？必须引入没有参与该桥修建和大修的独立专家，重新针对大桥评估和追责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章苒
钱江三桥引桥7月15日发生塌陷事故后，《瞭望》新闻周刊多方调查发现，引桥事故仅仅是一次预警，钱江三桥主桥存在施工质量先天不足、大修工程未达到预期目标、货车上桥管理责任不清晰的多重安全隐患。受访专家认为，当务之急是厘清这座位于杭州市区交通要道的管理责任，严肃追究相关人员责任，以避免更大伤亡事故发生。
钱江三桥是一座斜拉索大型桥梁，全长3.5公里，横跨钱塘江。该桥于1993年动工，1997年2月试通车，总投资5个多亿，是当年杭州市的重点建设项目，主桥由湖南路桥建设有限公司承建，引桥部分由浙江省水电建设总公司等多家公司承建。
据本刊记者查访，1998年钱江三桥通过了验收，但是等级仅为合格，没有达到优良。投入运营后，三桥质量问题日益暴露，2005年，杭州市召集专家研究方案，最终决定将大桥封闭十个月，进行彻底大修。但是大修完工仍然严禁货车上三桥。7月15日，钱江三桥南端引桥发生塌陷。
引桥质量问题确实存在
据了解，事故发生前，浙江省交通厅一位专家开车经过钱江三桥，发现裂缝扩大。由于感觉到事态严重，交通厅马上布置杭州市交通局拿出了大修方案，交警部门刚刚批准交通组织方案，15日凌晨塌陷就发生了。一辆重型挂车经过时坠毁，大桥南端引桥边缘出现长20米、宽1.5米的塌陷。
目前，由交通运输部、浙江省和杭州市相关人员组成的专家组正在研究引桥塌陷部分的修复方案，专家组尚未公布事故原因。中国联合工程公司一位高级工程师告诉本刊记者，“钱江三桥设计荷载是120吨，出事的那辆挂车，虽然超载装了100吨的钢板，但如果桥梁能够达到原先的设计标准，也不可能压垮。”
浙江省杭州市交通局总工程师朱玉龙为本刊记者分析说，从事故来看，是重载货车压断了空心板的绞缝钢筋所致。参与三桥建设的一些桥梁专家分析认为，引桥采用的是预制好的空心板，其质量取决于绞缝钢筋强度和混凝土灌浆，“如果钢筋不合格，或者灌浆没有到位，时间长了就会引起绞缝钢筋断裂，导致桥面塌陷。”
主桥安全隐患更为严重
参与桥梁建设的知情者向本刊记者介绍，真正要引起关注的是主桥的安全问题。
浙江省交通厅工程质量监督局调研员江立生告诉本刊记者，1997年大桥完工后不久，该局在验收前的质检过程中，发现桥面已经有一些裂缝，“正常裂缝的标准是直径小于0.2毫米，但是我们发现的裂缝达到0.4毫米，另外主桥的耐受力也达不到标准。”但是江立生说，专家组经过论证，最后还是通过了工程验收。
据了解，由于钱江三桥质量隐患日益严重，2005年浙江省主持了三桥的大修工程，投入6000多万元，历时300天。“会议上讨论的重点就是裂缝，这些裂缝比较多，对于一个桥梁来说应该是比较严重的问题。大修的时候，三桥的每一块桥面板都翻开来，重新检查，很多桥面板都需要重新灌浆，你说质量有没有问题？”一位参与大修的工程技术人员直白地告诉本刊记者，“修桥时灌浆就不合格，时间长了钢筋暴露在外生锈，承受重压时就会发生断裂。”
浙江省交通厅一位退休桥梁专家认为，大修没有根本上解决大桥的安全系数问题，“大修的时候我去过工地几次，补救的方案就是往预应力板里面加钢板、加钢筋，填了很多东西进去，这是想弥补桥面板的承载力，但其实加重了大桥直梁的负荷，我认为这个问题很严重。”
她说，钱江三桥的大修工程验收自己没有参与，“很多人都不愿意参与验收，因为问题是明摆着的。”这位桥梁专家认为，引桥的塌陷只是一个小问题，关键在于主桥，“引桥是预应力板，塌了一块，换上去就好了，我觉得现在的心思应该放在主桥上，主桥的问题太大了。”
货车上桥禁令虚设
杭州市交通局局长陈伟向本刊记者表示，专家经过分析，认为三桥如果不上货车，目前只上小车暂时是安全的，因此三桥严禁货车通行。
事实上，这个禁令形同虚设。根据大桥的电子感应装置记录，今年1月1日至7月15日，上桥的车辆中，超过30吨的货车17593辆，其中超过50吨的货车7330辆，超过100吨的货车1188辆。非法驶入三桥的货车主要集中在夜间。
以事故发生前一天为例，凌晨0点31分至早上6点01分之间，共计50辆货车驶过三桥。从监控视频看，从桥梁垮塌开始出现裂缝起到垮塌前的19分钟时间里，共计19辆货车、67辆小车驶过，其中5辆50吨以上货车、两辆100吨以上。发生坠落的货车实际核载60吨，实际装载128吨，属于严重超载超限车辆。
据介绍，交警对违规上桥的货车管理也比较困难，曾经发生过违规上路的货车司机殴打交警的事件。
“亡羊”如何“补牢”
受访的主管部门负责人和桥梁专家认为，当务之急是管好偷偷上桥的货车，做好大桥的安全评估，为大桥的运营建立一个安全标准，并启动追诉机制，追究相关单位和人员的责任。
其一，进一步明确货车管理的责任方。据了解，2007年以后，交通部门的收费公路整顿中不再把三桥列入，理由是三桥已经不在公路桥梁序列，属于市区道路。目前，三桥的产权单位是浙港合资的杭州恒基钱江三桥有限公司。
在受访专家看来，产权方、交警、交通等部门对三桥安全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该建立一个几方合署办公的“危桥应急管理机构”，在三桥的评估和维修方案出台之前，临时承担起三桥的安全维护工作，以避免更大事故发生。此外，有专家提出，作为过渡性措施，可以在大桥两端建起有限高作用的建筑物，对货车进行物理隔离。
其三，对三桥安全状况需请独立机构重新全面评估。钱江三桥是杭州市区交通要道，高峰时上千辆车在江面上排队通行，如果主桥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但是目前专家组调查的重点是引桥事故，尚未把钱江三桥整体健康状况纳入视野。
其三，启动对钱江三桥质量问题的问责程序，查明责任，严肃处理。据了解，钱江三桥总指挥、杭州市原副市长叶德范2001年因为受贿判刑6年，钱江三桥副总指挥、浙江省交通厅原厅长赵詹奇受贿600多万元被判无期徒刑。
专家指出，钱江三桥一些主要负责人因为经济问题下马，但是对于钱江三桥质量的问责不应该因此而停止。一座设计寿命50年的大桥，9年就大修，14年就塌了，应该组成调查组，依法严肃追查业主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管理单位等的一系列责任单位的责任，特别是当时主要负责人的责任，否则类似的事件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