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重要

毛驴县令 (2026-04-29 08:09:43) 评论 (4)


因为一个手术,我必须全麻,大概因为有了些年纪,麻前要先进行一系列准备工作,既然已经决定上案板,就不再顾及人家如何摆弄,全凭命运吩咐了。自从先生病了以后,我便进了病患的桃花源,几乎只在目力所及处生活,外面的天地与我相干不多。原本就几乎远离医药的我,可谓生疏的不能再生疏,以前去医院都是先生车夫,尽管那医院和以前一样堂而皇之的立在那里,那么大个儿,可现在自己去医院竟丢了,我是闻名的不识路,医院就在那条笔直的路边,再笨的人也不可能找不到,我的确不是个人。

十多年不曾去过了,原本绿绿的地方盖起了一片高楼,好像也是怕丢了,一个个挨得那么近,我仰头看着它们只有一个问句,将来住进去的人还能见到光吗?因为到处都是工地,走路要十分的小心,那路一一会儿被拦截,一会儿要绕道,我便糊涂了,一路问下来,才终于看见了医院,而医院也在扩建,正门前密密的脚手架和建筑材料,医患必须另辟它路,从一个偏门进出,地上温馨地贴着长长的胶条作为指示,还温馨地用文字提示,请按着桔黄色胶条方向走,我哑然失笑。路标消失了,人就到了正门的大厅,接着便按部就班该去哪儿去哪了。因为混乱,医院还安排了人专门为像我这么笨的进一步指路,一问老妇人热情地把我陪到要去的部门,我愚蠢地提问,“都说医院没有钱濒临破产,怎么这家如此的富裕呢?”当然,她和我一样懵懂,医院是新教开的,也是大学的教学医院,当宗教与科技联手,那便是最美满的姻缘,因而他们的日子也宽裕,上帝和政府都青睐它吧。

去过一次后,我很快就轻车熟路了,什么帮助都不需就找到了,所有的医护都那么的和善耐心,让我对自己的气场更加佩服,人们只要进了我的场,便只能做好人。首先被要求验血,小护士真年轻,我竟生出怀疑之心,她行吗?结果还真行,我是个好奇的,总有问题,她抽了管我的血,我探出了她的小经历,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与陌生人沟通,无与伦比。挺好看的女孩偏要装着假睫毛,生硬地往上翘着,让她看起来有些傲慢,而傲慢的人若不是有些傻就是大都缺乏自信,拿着距离作掩护而已,但她那么的年轻,大可不必的。抽完了血,我便下楼去做心电图,女孩似乎发现了我的路盲,不厌其烦一步步地告诉我因该怎样走。

到了那里先要报到,等待的人一窝蜂拥挤着,个个都是羸弱烟土色,完了,轮到我时大概得猴年马月了!幸好,我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来投奔急诊的,谢天谢地。一个肤色暗身材硕的护士把我领进心电图室,不能说她不友好,她只是按矩行事面上也没有笑容,那么多的人蜂拥着求医,换谁都会厌倦。按照要求躺在床上,躺得小心翼翼怕把身下的垫纸弄皱,幻想着若是纸保持完好还可以继续使用,一次性使用风气靡漫全球,人类高唱着保护自然的同时疯狂掠夺自然,不知疲惫地演着贼喊捉贼。我从未做过什么心电图,那个看起来挺简单的仪器也不陌生,影视里常见,当然最常见的是电击,一下子把人击得鱼打挺儿蹦起来老高,挺难为饰患者的那位演员,尤其是有年纪的演员也得蹦得有模有样的,活着都不易啊 。做心电图是简易工种,护士在心脏附近贴几个胶片后用仪器测量,心脏的动态就被标画出来,可就是这个简易工种,让我从头笑到尾,护士们也不禁莞尔,笑得一室春风,我离开时,一个护士总结说,自打盘古开天地,还没有一个人在心电图室笑的呢!这也难怪,来这里的人大都是心不好的,而我是个没心的。

生活中让人发笑的事情其实很多,就看你是否长眼了。护士为我贴片时,片片有声,很小很轻不引人注意,我却偏偏听得真切,前两声噗噗,很像小孩子放了个小屁,小孩子放屁很可爱,放的随意自然不当回事,大人听到闻到都不生气,还笑呵呵的,我当时马上蹦出一句话,“跟放个小屁似的。”接着又是两声,细细柔柔的,“哦,小女孩放的。”最后一个贴在脚腕,出声最小,羞怯的淘气的,让人爱的要死去。护士们听着我的现场演播,赞同着笑着,当开关打开工作时,我竟笑得颤抖,那机器呼噜呼噜的,“它在造气啊!”两护士和我一样都笑得咕噜咕,“这下心电图肯定不准确了!”我边笑边说。出了心电图室笑劲仍旧未过,从一楼回到二楼的路上,迎面走来的人都对我微笑,我好生奇怪,这里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大家都冲着我乐呢?猛然反应过来,我脸上的笑容一直没褪,看到我的人都以为我是在跟他们笑的缘故啊。其实一个挺普通的机器,我不过是把它生命化了,因而生机勃勃的,记起当年出版社的编辑和我商量改动一处文章,我不同意,说自己就是那么想的,编辑无奈地感叹了一句,“你们这些作者都是一个毛病,总喜欢把一切都赋予生命。”这话让我很受用,自己竟被看成了作者。

最后一关是和麻醉师的谈话,谈话前先填表,以前的表示印在纸上,很快就走完过场,现在数码了,提问也随风见长,划走一个又来一个,我的指头划啊划啊,把我唯一一个与几十亿人的不同之处都磨平了,我被划成两眼金星一头怒火,原本总是偏低的血压,低压都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105,这哪里是救人的地方,分明是在要命!看起来似乎是环保了,节约了纸张油墨,可那张无形的网是个吃素的嘛,天下哪有那么美的事情,现在人人自媒体,大量的照片、视屏统统送进那个怪兽看似无止量的肚里,争抢着活在当下重在体验,似乎人人风光无限光芒万丈,竭尽全力耗费着资源,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地球留给后人,谁让他们没赶上一个好时代呢。以前一本相册几代人留恋,现在照片简直就是垃圾,来的轻易,走的轻易,不知沉淀积厚为何物,一堆堆乱哄哄,好象认识了全宇宙,到头来却什么也未留下。

当我离开医院时,长长的出了口闷气,四天后我要在这里被全麻,要不是自己责任在身,我真希望一觉睡至终极,少积些罪孽。我先生已经开始倒计时,惶惶不可终日,受他的感染,家狗也慌里慌张,看他俩的狼狈样子我不敢期待真的放手,再说我这个泼皮命,哪里就肯轻易让我走啊。大家都在等待中,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重要,被人翘首以盼,跟老百姓盼红军一般。

29. 04.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