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出现了——回国照顾父亲日记片段三

北美雪莲 (2026-04-29 12:44:15) 评论 (0)

5/10/25 周六

昨天晚上10左右,父亲氧气拿掉后再也不肯安上。一放他就发脾气,我只好放一边不用。一个小时后量血氧92,心跳80。问医生,说可以去掉,但要保持观察。

11点左右,父亲突然说话了,他问我“军军咧?“非常清楚,让我大吃一惊。

我问他我是谁?他说“风儿“。

可能针灸真的的有用,看来父亲的说话能力并没有丧失,也是有可能恢复到自己吃饭的状态的。

等父亲安顿下来以后,已凌晨一点多了。我刷了牙,然后又把折叠床推回父亲病床旁,躺下来看着他。父亲之所以能说话,可能是针灸治疗有效果了。看着他瘪下去的嘴巴,他苏醒的舌头一定在寻找下面的一排牙吧,那排牙几天前做口腔护理后我用棉签给他清理口腔的白色残渣时去掉了。我拿出从美国带来的那把备用的新牙刷,刷呀刷,直到把那排牙刷得洁白无暇,打算把它凉干以后束之高阁,因为根据他当时的情况是永远不会再用到那排假牙了,现在看来还是有希望的。

突然,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下来了。感觉自己是个异乡人,在这宁静的夜晚,在这个陌生而熟悉,亲近又遥远的城市,孤独地陪伴着老父亲。

父亲感受到被物化的痛苦,但现在他已与它们达成和解。他每次挪动,都小心地不去碰触那些连着他肢体的管子,因为他曾经反抗,却带来了更大的痛苦。那是刚插入胃管不久,难以忍受的不适使他愤怒地拔掉了深入他胃部的鼻饲管子,结果是又在子女和医生护士的共同按压之下又被强行插入,他不得不再次承受巨大的痛苦和不适。他学乖了,与其抵抗,不如配合。

我的老父亲,看着他酣睡的脸,总会想起小时候他对我们的呵护和关爱。那种铁汉柔情,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觉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今天白天二姐来了,她高兴地说:“真是奇迹,以前说话还没有这么清楚呢。还把假牙给他安上吧,看来以后还能用的着。”

我们在微信群里报告今天的好消息:老爷子会喝水和苹果汁啦!刚才喂了五六勺温水,三四勺我们亲手挖制的苹果汁。

大哥:给医生说,病情大有好转,再巩固治疗二天,明天输完水就办理出院。(现家里在安排护理房间和床位。)

侄子:俺爷,看了比上周好多了啊,也有劲喊了。

先生: 你爸既然能喝苹果汁,也应该能喝奶吧?有可能不需要鼻饲,回归正常生活呀!

我:昨天也喂了奶,今天打算去掉胃管。

5/11/25 周日

父亲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说话句子越来越长,底气十足,非常清楚。今天已能下床拉屎,直接喂奶了。中午去二哥家吃烧烤,大姐发来视频,说父亲已去掉了鼻饲管。

明天下午,父亲就要出院了。

感觉真是奇迹啊!

几天前我还悲观地认为父亲就要像植物人一样生活下去了。没想到接着神迹就出现了。父亲不但语言能力神奇地恢复了,还能下床自主大小便了,而且还能自主吃饭喝水,再也不需要讨厌的鼻饲管了。现在的状态甚至比得病之前还好,半年前,父亲在三哥家,特别是后来搬到二哥家时,已经不能清楚地表达了,现在却能粗声大气滔滔不绝。

是不是我千里迢迢赶回中国精心照料,感动了上帝?

昨天下午5、6点我回到医院之后,发现父亲身上的管子只剩氧气管,他还不停地拔下来。父亲又坐在便椅上大便了两次,拉的仍是棕色的糊糊,但盼望的小便,却不见踪迹。如果他拉不下小便,可怜的父亲有可能又要安上导尿管,带着尿袋回家了。半夜老爷子不停地要求坐在床边,拉着两个女儿陪他聊天。我们听他呜啦呜啦地不停地说,有的听得懂,有的猜不出说的是什么。每句话末尾都加个简短有力的“唉“,就像加个句号。我刚回到病房时,老是叫大姐去洛阳,不断地催促她和儿子走,说打仗啦,让她娘儿俩“去洛阳逃个活命吧!“夜里,不断地要求坐在床边,甚至还会拄着拐杖走几步。躺了这么多天,估计是憋坏了。他认得外甥,还问大姐夫怎么没来?意识非常清醒。大姐说以前他都不认识外甥,说现在这么清亮,不是个好兆头。她的话让我本来放松的心情一下子难受起来。我也觉得奇迹发生的太快了,心里不实落。父亲却仍是滔滔不绝,谈东道西,好像要把半年来没说的话全部讲出来一样。他重复地问大姐:“孩子们呢?“似乎担心她来这里后她的孙子没人照顾。一会儿看我只穿了件短袖就关心地催我“穿个衣裳“,似乎怕我着凉。我们把他哄睡,没到几分种,他又要坐起来,大姐困得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不过,她说她老是睡不着,即使这样,估计躺下还是睡不着。护士不断地过来问他尿了没有,似乎仍是没尿出来。

5/12/25 周一

今天是母亲节,两个宝贝都给妈妈发来了问候。

今天本来是出院的日子,但是原来的主治医师的奶奶去世了,她离开后由一位男医生代管。他提出让父亲再住一两天,今晚半夜12点停餐,明天早上做个血检。他说父亲还有一些炎症。

父亲昨天下午5点拔去导尿管,虽然中间拉了几泡屎,但到今天早上五六点也没尿,大哥怕再憋坏他,就又让安上了导尿管。奇怪的是,安上导尿管也没有尿。冲了500毫升生理盐水后,又流出500毫升,不知为什么,肚子里竟然没有积尿。弄不清没有尿是因为根本没有尿呢?还是因为前列腺增生堵住了尿管尿不出。

但是,接着尿就多了起来,一连接了两大袋尿。

紧握父亲的手,他就不会走。

针灸治疗真的有用,父亲的舌头也伸展灵活了,会吃喝会说话了。

刚才一个大橘子,我一瓣一瓣挤汁,每一瓣都能挤出一勺新鲜的果汁,他竟一口一口喝下去了一个大橘子。丰富的维C,比吃药强。但是嘴巴叼的很,喝了果汁,连喝水都要皱眉头,嫌没味道。更别提吃药了,我把药混在水里,他喝一口就吐出来,再也不张嘴了。所以,现在吃药成了一个问题。

父亲现在喂饭也挑人了,二哥喂他不张嘴,我喂他才张嘴喝。我从二哥手里接过碗,他得意地看着,眼里露出胜利的微笑。现在的父亲,喜欢看一下喂他的人,当父亲看到我时,眼里是信任而快活的光,我知道,父亲开始依赖我了,就像一个小孩子,喜欢跟着一个他依赖的人。

这里这两天最热,天气预报说38度。

将近晚上十一点,开始给父亲喂奶,我和二哥合力把父亲抱起来,往上推,再升起床头,垫上一个卷成圆筒的大被子垫在身后,保持上半身直立姿势,这样就不会呛到了。二哥的腰疼,所以也不是很有力气,一般我们都比较费劲。二哥让父亲用吸管喝了奶,我又喂了他几勺橘汁,坐了一会儿就把他放平睡觉了。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抽血前,都不能吃东西了。

5/14/25 周三

人生的历程大致是这样的吧。从生龙活虎,意气昂扬,到渐入暮年,身心疲惫,最后步入归途。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牙齿尽失,脸颊塌陷,虽然去掉了鼻饲管,但尿袋是要陪伴余生了。

我亲爱的父亲,历经了风云变幻的几个朝代,闯过了多少个关乎生死的危机关头。我心目中那个一贯风风火火、刚正不阿、聪明而勇敢的硬汉父亲,现在却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闪闪烁烁,不知道在哪个明灭之间就突然永远沉寂下去了。

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如此吗?谁也逃不掉的宿命和轮回。关键是,在永远沉寂下去之前,我们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