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盐与四十年

GoodWaves (2026-04-16 07:08:27) 评论 (0)

这些文字写于2025年冬春。恰逢毕业四十周年(1985年大学毕业),亦是对纪念活动组委会倡议的一点回应。原文曾发表于纪念活动的微信公众号,此处略作修改。

同咸同淡

父亲生于1933年。轮到他读书时,正赶上战乱与匮乏的年代。他常说起那段日子:在学校“入伙”吃饭,饭菜里要不要放一点盐,竟要大家投票决定——“同咸同淡”。

盐是紧缺之物,多放一撮,便要多出一份钱。他说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村里曾凑出八十三个鸡蛋,由他带到镇上,换回一斤盐。那一斤盐,要分给全村人慢慢用。那大约是1941至1942年前后。

他后来常对我们说:“你们这一代人,是活在蜜糖里的。” 那时我未必全懂。如今大学毕业四十年,回看行路,才觉得这句话沉甸甸的。

大使馆的馒头与牌桌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在德国科隆工作了三年,靠的是洪堡奖学金。那段时间像一段缓慢而清新的河流,安静地流过,却一直留在记忆里。

周末常骑车出门。沿着莱茵河,风不急不缓,水面开阔。穿过科隆大桥,一个多小时,便到了市中心。街头人来人往,而科隆大教堂始终在那里,高大、安静,像时间本身。

有一次去柏林开会,机缘巧合,住进了中国大使馆。馆里摆着藤椅,有一种久违的中式气息。清晨还未完全醒来,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有人在蒸馒头。一笼一笼地出,热气腾腾,带着最简单却最踏实的麦香。那一刻,仿佛不在异乡。晚上,我们围坐在客厅里,一起聊天打牌,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大使馆。回想起来,那并不是一段重要的经历,却格外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盏灯。

Ching-Hua

离开德国后,我到了美国马歇尔太空飞行中心,在NASA参与落管实验。那座装置高约105米,可提供约4.6秒的失重环境,用于模拟太空条件下的微重力实验。

新的环境,总伴随着不确定。那时我遇到了Ching-Hua。他告诉我,他的中文名字叫“清华”,毕业于台湾的清华大学。说这话时,他笑得很自然,我也笑,觉得这个名字与他的气质颇为相合。他在NASA工作多年,对一切都熟稔而从容。我初来乍到时,他总在关键处伸出手来,不多言,却恰到好处。那种帮助,不张扬,却让人记得很久。

百年老厂

再后来,我来到加拿大,在一家百年老厂工作。那是一家规模很大的公司,员工众多,也有自己的飞机。出差时,有时会乘坐公司的小型专机。机舱不大,很安静。翻几页资料,再抬头看窗外,白云一层一层铺展开去,人仿佛悬在时间之外。那种时刻,会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自豪,也有一点责任。

后来,公司在加拿大的几家工厂陆续关闭。消息传来时,并不突然,却让人一时无话。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还在,有的退休,有的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偶尔会想起一句诗:“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一个企业的兴衰,如同人的一生。热闹过,也沉寂过,但总会留下些什么。

一些延续

加拿大的冬天,总是从一场安静的雪开始。雪落下来,世界变得简单、明亮。

我坐在窗前,翻看当年毕业三十周年的两本文集:《青春飞扬铸就梦想》《集结不散的青春》。纸页翻动间,许多面孔与片段重新浮现,像被时间轻轻唤醒。

如今我在研究所工作,已半退休,做一些学术期刊的编辑与审稿工作。每一篇稿子,都尽量认真去读,尤其是来自国内的文章,能帮一点是一点。年轻时,是别人替我看稿、修改、把关;现在,轮到我做同样的事。说不上回报,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延续。

父亲当年去镇上换得一斤食盐,我则远行万里、海外谋生。许多人与事,都在不经意间留在记忆深处。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时代,都如雪地里的足印,终会被风吹散,却也真实存在过。写到这里,不禁想起苏轼在《和子由渑池怀旧》中的诗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