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父亲母

“将你额上的皱纹/读成蜿蜒起伏的长江/又将波涛滚滚的长江/幻化为你刚直的脊背/枕着长江的浪花/做你青壮的美梦/五十载河东河西/大轮船拖出白发莹莹/作别长江的摇篮/掬一捧江水洗涤皱折里的疲惫/捡两颗江石作健身球/用心搓揉沉重而浪漫的一生/……我看见您黄昏的眸子/闪烁着永不熄灭的航标灯”我这首题为《老船长》的小诗,30多年前发表在《现代工人报》上,当时我拿着报纸兴奋地跑回家,父亲只瞅了一遍,什么也没有说就递还给我。第二天清早,父亲为我做了热腾喷香的泡饭,我稀里呼啦扒了一碗,怀揣着暖暖的父爱出门上班。
如果要问,小的时候什么事最让我兴奋不已,那就是到重庆朝天门码头去迎接返航归来的父亲。每一次父亲归来的前两天,家就开始变成欢乐谷。母亲一次又一次跑到港务局客运站询问船位和到港时间,在接到准确消息后,外婆便忙着准备父亲最喜爱吃的菜品;母亲打扫完清洁卫生就开始打扮自己,孩子们兴奋得像枝头的喜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几个女儿用好奇的目光欣赏着明眸善睐的母亲,然后又任由母亲打扮我们。
我们家住棉花街离港口不远。一溜小跑,不到半个小时来到朝天门港口。我们穿着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的衣裙,跟着神采奕奕的母亲兴冲冲来到四码头或五码头,坐在高高的石梯上,眼巴巴地望着水天极目处,等候远航的父亲归来。
“呜……呜……”当船头隐约出现在天边的那一刻,我们挥舞着手里的小手绢叫道:“到了!到了!看见了……”妈妈意味深长地说:“听,爸爸在叫你哥哥的名字呢,‘武’……”
有的时候,我们望眼欲穿,脖子都仰酸了,可爸爸的船就是不出现,再一打听,原来不是执行特殊任务去了就是因为气候突变而误点。于是,我们就像一只只焉了气的皮球,悻悻然跟着默不作声的母亲往回走。
滚滚东去的长江啊,你是父亲终身服役的连队。五十载踏浪归去来兮,家只是父亲人生旅途中温馨的客栈。
来去匆匆的父亲和他的弟兄们驾驶着“荆门号”(东方红64号)、“江陵号”(东方红34号)往返于重庆—上海,重庆—武汉之间,每半个月或8天回重庆一趟,而每次都是傍晚或深夜到家(客轮下午到港,但父亲需要处理要务,不能马上回家),次日天蒙蒙亮就离去了。依稀记得,父亲每次告别前总会站在孩子们的床前,用他修长的手指逐个摸一摸、捏一捏小脸蛋,待我们揉开惺忪的睡眼时,却不见父亲的踪影。按规定海员每年有40天休假时间,但父亲从未休完,往往在中途接到上级电报就立即出发。对此少不更事的我不免耿耿于怀,即
便是成年以后偶尔还在心里埋怨父亲只顾在外面闯荡,而很少顾及家庭……
真正地走近并解读父亲,是在他老人家去世两年之后。当已过不惑之年的我从重庆乘船东下用心感悟长江时,面对父亲的魂灵,我不禁怆然泪下。 薄雾掩映着初醒的山城,晨光在舒展着橘黄的手臂,轻缓地为她揭开那层面纱。在光雾缭绕中,长江和嘉陵江急切地拥为一体。
呜地一声深沉而坚定的汽笛,猛烈地震颤着我的心弦,倏地打开记忆的闸门,把我带到父亲身边。
1933年,正值花季年华的父亲,只因家道中落而于高中辍学,嗜书如命的他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成都的百年名校——石室中学,在爷爷的朋友,一位好心人资助下,与一位表兄结伴到重庆谋生。
时值日本侵华,世界面临经济危机。物价飙升、经济萧条,求职谈何容易?父亲一度濒临绝境。他住在一家破旧的小旅店,肚囊空空地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微弱的灯光,蓦地爬起来挥笔疾书,遂将抒怀小诗投于某报,取得微薄稿费,聊以慰藉。
终于,父亲有了一份工作,那就是在民族企业家卢作孚先生开办的民生轮船公司的医院做见习生,甚至倒过痰盂。不久公司“船员养成所”招聘水手,父亲通过文化考核后,在重庆北碚接受培训。从此,他与长江结下了不解之缘。
17—30岁,在人生的黄金时代,父亲以坚韧的毅力跨越了生命中的一个又一个障碍,登上一个又一个新台阶。从水手—舵工—三副—二副—大副—船长,父亲成功地实现了人生的蜕变。孔子的“30而立”在父亲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仰望父亲矗立于悬吊在船首外的观察台那亲切伟岸的身影和果敢坚定的目光、聆听父亲在驾驶室沉着冷静地发出“左满舵……右满舵……”的命令,是多么令人迷醉,尤其欣赏他翘着大拇指引航的独特气魄。那种万里长江只等闲的潇洒魅力,在他神气的海员制服和大圆帽上行云流水般地闪动着,吸引和感染周围所有的人。那一刻,一种崇高而美妙的激情充盈着我幼小的心灵。
孩提时,不时有长辈逗问:“小六,你长大了干什么呀?”我总会抬起稚气的脸蛋,脆生生地回答:“我要做一个女船长!”
命运却没有把我送给长江,我深深地遗憾了多年。然而惟其如此,我更爱恋长江,要知道眼前这条江河是生我、养我、育我的父亲河啊。
我的思绪随轮船顺江而流。
那两岸层峦叠嶂的森严峭壁,那郁郁葱葱的青松翠柏,那江中的每一块礁石和江边每一片浅滩,都是父亲忠实的朋友,那引导轮船避开险情,激流勇进的航标灯是父亲不倦的眼神和不灭的灵魂。
我靠在船弦支颐沉思。我那书生气十足、满腹经纶的父亲、那待人接物一贯地温良恭俭让的父亲、那连一巴掌一句重话都舍不得给孩子的父亲,是如何制服川江的惊涛骇浪、战胜长江的每一处暗礁险滩的?在他漫长的领航生涯中,是如何多次化险为夷而安全行驶半个世纪的?
在父亲的领航生涯中有一个智斗危难的惊险故事,在业内传为佳话:70年代末,已过耳顺之年的父亲在长江航运总公司武汉水上工人大学任教。有一次他带领学员在“东方红”轮实习。(该船在文革前叫“江峡”,因为毛泽东曾经乘过这艘船,故为重点保护对象)。“东方红”在武汉刚刚起航,不料船尾突然失火,并向着船身(轮机部)迅速蔓延。数百个生命危在旦夕。这时有同行主张马上靠岸,而父亲坚决不同意,因为靠岸后势必秧及岸边船只和建筑。怎么办?火势越来越大,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父亲果断地说:“调头!”原来,他根据风向判断,调头后烈火将向船尾飘去,这样就把火势控制在最小范围,然后集中力量灭火,方可扭转局势。这一招果然很灵,妄图吞噬生灵的火老虎终于被制服了,数百颗悬吊的心一下放了下来。老船长在江上智斗火灾,挽救了“东方红”和数百个生命的事迹,通过《长航简报》和海员们的口碑传为美谈。而父亲回家后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此事。我好奇地问父亲:“当时那么危急,怎么会想到那一招呢?”父亲淡然一笑,说:“赤壁之战中周瑜黄盖乘东南风火攻曹操的故事给了我启示。”
天渐黑……
黑暗裹峽裹挟凉风从四面八方向轮船袭来,船顶的探照灯来回地扫射着江面。我来到船首,一任狂烈的江风吹打冰凉的脸颊和凌乱的头发及衣襟,启开那尘封已久的记忆……
就是在这样的夜晚,不,是在更寒冷的冬夜,父亲患了胃出血,他忍受着剧痛,用热水袋敷住患处,迎着猎猎江风站在舵轮旁边从容地领航……抗战时期,日军飞机猛烈空袭长江,父亲和他的弟兄们驾着航船载着转移的国军和逃难的同胞,左拼右突、死里逃生……在漫长而单调的岁月里,没有电视、没有卡拉OK、甚至有时连无线电都中断了…… 父亲却在江上安然地度过了近两万个日日夜夜……伴随着他的是长江的风浪和涛声,还有藏在心底的妻儿的笑语。
寂寞打造出了父亲百折不挠的品质。
在父亲身边总有一个小日记本,把生活感受用诗歌形式记载下来。在漫长的航运生涯中,他的诗歌日记本不知换了多少本。诗词是父亲的至爱。1977年,我和五姐考上大学,父亲在欣喜之际,送给我们的珍贵礼物是《唐宋诗词》,他不无感慨地说:“我这一辈子呀,每当遇到困难时总是靠朗诵和琢磨诗词来消除烦恼……”父亲的这一雅兴一直延续到生命的终结。老人家在弥留之际对亲人说,当夜里难以煎熬的时候,就在心里默诵豪迈的诗篇,以驱赶病痛的折磨。
健康开朗的父亲,因感冒发烧住进医院,不幸丧身于医疗事故(主治医生因埋头炒股票开错了处方,滥用抗菌素,引起体内二重感染)。他这个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硬汉子,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艘航船在生命的第78个年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社会的暗礁,在一声轰然巨响之后便沉没于历史的长河。半个多世纪的艰难险阻都被他泰然地甩在了身后;半个多世纪亲人一次又一次地翘首盼望父亲平安归来……而妻儿们长年累月的牵肠挂肚刚刚平息了七、八年,父亲却遽然离我们而去,想到此怎不让我心生生作痛。
扼腕叹息之时,抬头又看见航标灯。它在黑夜的前方坚定地闪烁,也在我的泪光中闪烁,更在我的心里闪烁,我想它还将闪烁在子子孙孙生命的航程!
想起90年代初刚到沿海工作的我,被孤寂折磨得辨不清方向,父亲来信谈到自己早年如何战胜挫折的经历,并对我说:“六儿,挺一下困难就过去了。”父亲的教诲为我驱散了眼前的迷雾;老人家的声音如江涛如雷贯耳翻滚着,并以穿透时空之势久远地回响……
江风吹干了挂在我眼角的清泪。
枕着长江柔软的波涛,躺在长江秋千般的摇篮里,我渐渐地进入了梦乡……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父亲的胸膛如此博大、如此温暖、如此实在;轮船偶尔奏出的汽笛声,犹如父亲那亲切而熟悉的鼾声,让我在梦里平添了几多安全感。
在长江这幅瑰丽夺目的画卷中,三峡是其中的绝笔。
瞿塘峡是三峡的最险处,杜甫《夔州歌》云:“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年关。”此刻,那汹涌澎湃的激流、那雷鸣般的涛声、那冷面无情的巨大漩涡就在脚下呼啸示威,而沉载着数百个生命的轮船必须冲过去而后生。我的耳畔骤然响起父亲洪钟般的声音:“稳住!左满舵……”
终于冲过去,又冲过去了……
我这才明了父亲那种临危不惧的九死一生的韧劲从何而来;我这才明了父亲那副看起来并不厚实的肩膀,为什么能够挑起赡养和抚育一家三代十几口人的担子。
二哥为父亲写的那幅遒劲有力的挽联赫然出现在眼前:“五十载战恶水斗险滩领尽大江风骚呕心沥血为航运创千秋功绩//半世纪顶风口跨浪尖行遍巴蜀吴楚含辛茹苦为子孙树一门风尚”
我为父亲豪迈的一生骄傲,更为长江打造了一批像父亲这样的睿智而超然的航运勇士而赞叹。因了民生公司和他们,才结束了长江航运长期以来由洋人一手把控的历史。
勇士自有勇士的柔情。 父亲的个性,恰我如眼前的巫峡刚柔并济,柔中有刚。
狭窄的巫峡,两岸对峙的奇峰险些锁住激流。巫山12峰姿态各异,婀娜多姿变幻无穷,尤以守望长江的神女峰为之最,她在朦胧的轻纱里亭亭玉立,翘首以盼。
江涛追随曲折的山势迂回向前,轮船在陡窄的峡廊中稳步行进。真可谓:“胜似闲庭信步”啊!
我沐浴在亮丽的朝霞和柔和的江风中,欣赏着这一幅幅神奇飘渺的图画,目触父亲的文艺潜质之渊源,对父亲内涵的诗情画意心领神会。
告别巫峡,轮船急切地投入西陵峡的怀抱,一路尽是急流险滩。然而,幸有屈原、王昭君陪伴和“兵书宝剑”护卫,难怪父亲不怕寂寞。或许,对父亲来说在千万个漩涡中绕着泄滩、青滩、崆岭滩迂回突进,不过是在玩味一种叫做“走出迷宫”的军事游戏罢了。
长江像一匹脱缰的骏马,呼啸着奔腾了两天两夜之后,戛然安静下来。
柔美的晨风亲吻着劳顿许久进入小憩的江水。天光一色,“极目楚天舒”啊!
父亲深沉的歌声从空中飘然而至,且越来越清晰:“云儿飘在海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晒鱼网/迎面吹来大海风……”听着听着我的眼眶又禁不住泛潮。
此刻的大客轮,如一叶秀气的渔舟徜徉在宽阔无际的大江胸怀,而船上的人犹为渺小,在光雾交错的幻影中,已经成为宇宙中的一粒粒尘埃、长江上溅起的一滴滴水珠,深深地融入大自然之中。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矗立在长江岸边的朗朗赤壁,敲响荡气回肠的警钟——提醒每一个过客:惜时如金、谦逊待人。这就是父亲做人的信条,这就是为何在父亲的身上很难找到一丝浮躁的缘由。他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宽容大度,哪怕在文革时遭到曲解,也未改变做人的初衷。
长江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百科全书;长江是父亲的社会大学,使他终身受益、裨益无穷。父亲自17岁投身长江航运事业,60岁以后受聘于长航武汉水上工人大学;70岁以后又受聘长航重庆水上工人大学;80年代中期,民族企业家卢作孚先生的儿子为复兴民生公司,三顾茅庐请父亲出山,年逾古稀的父亲被聘为重庆民生轮船公司技术顾问。在担任教师和顾问期间,父亲执笔撰写了多篇航运论文,其中绘制了多幅富有价值的河床图。为中国长江航运事业留下了宝贵财富。
如果说李清照是沉醉于莲花深处,一时不知归路的话,那么父亲却是陶醉于长江的深处,终身都不知归路啊。他就像那永远不知疲倦的长江,奔腾着去迎接和拥抱一个又一个新的太阳,直至融入东海……
长江把无限的关爱奉献给了父亲,父亲倾其所有的血汗回报长江。
我深深地感激长江,为我们锻造出乐观幽默、智慧刚强的父亲,从而给了我一颗刚柔并济的灵魂。
父亲驾鹤西去多年了。多年来,每当我返回故里,总忘不了一个人去朝天门码头站一站,看望拜访长江。
啊,长江,我亲切熟悉、慈祥和蔼的父亲,您听见您的女儿在唤您吗?掬一捧江水洗去旅途的尘埃,好似父亲温热的手指从我的脸庞滑过,一时间,我闻到了父亲身上特有的海员气息;侧耳聆听江涛拍岸的哗哗节奏声,分明是父亲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
恋恋不舍地和长江道别。蓦然回首,只见江天交接处,一艘轮船的身影在暮霭中时隐时现。哦,冥冥中长江又把远航的父亲送回家来了,刹时,孩提时那久违的甜蜜涌上心头……
长江在,父亲就在;长江长存,父亲就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