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把旧手机里的内容一点点搬过来。这个过程有些琐碎,却也像是在整理一段尚未结束的生活。如今,一台手机几乎存放着大量个人隐私:各类账号、影像、文档、消费记录、出行轨迹,还有平日留下的兴趣与习惯。最麻烦的,还是各类社交软件里的聊天记录,尤其是微信。它们既难以取舍,也不易归类。我眼神不太好,便改用电脑操作。电脑版微信没有手机版用得顺手,但至少看得更清楚一些。我选了一个最笨、却也最省心的办法,先把所有群聊同步到新手机,等一切安顿好之后,再慢慢决定哪些留下,哪些退出。
折腾完已是深夜。我靠在床头,捧着新手机,在微信里一条条往下翻看。群的数量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小学、中学、大学、同事、亲戚、朋友,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兴趣群。
平时,我在微信里只置顶几个常用的群,其余的都设为静音。有时偶然翻到那些未置顶的群,才发现最后一条消息往往停留在几周前,甚至更久。这些群就这样沉在那里,没有声息,一时也难以判断里面是否还有人在说话。
我接触微信,其实是被动开始的。微信刚出现时,身边一些华人就已经在用了,包括太太。我曾帮太太以及几位华人朋友安装、注册并协助登录微信,因此对它的基本功能并不陌生。轮到我自己时,却一直不愿意安装,总觉得没有必要。我已经习惯了微信出现之前的那些社交软件,用起来顺手,也足够应付日常交流。
更重要的是,在潜意识里,我始终对微信有一种抵触情绪,对它的隐私以及数据处理方式心存疑虑,再加上时不时听到有人账号被封的消息。这些零散却不断重复的信息叠加在一起,使我始终与它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在开始使用微信之前,我仍然希望国内的亲友也能使用我一直在用的社交软件。那种交流方式更为熟悉,也让我感到更安心。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显得不太现实。对他们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那些在中国以外流行的社交软件,在国内大多无法使用。于是问题变得很直接,如果我不安装微信,就等于主动切断与他们的联系。走到这一步,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注册并使用微信。那时,距离微信出现已经过去了三四年。
登录新的微信账号并授权读取通讯录后,系统会自动上传并匹配我手机中的联系人,识别哪些人已经在使用微信,并将他们推荐为可能的好友。通讯录同步完成的那一刻,许多多年未曾联系的名字忽然浮现出来,被重新翻出,一一呈现。有些人已经先一步向我发出了添加请求。我逐一浏览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姓名,然后选择性地发出添加请求。很快,这些请求几乎都被通过。
随后,我陆续被拉进各种群里:同学群、同事群、亲戚群、朋友群,以及一些来源不明的兴趣群。几十年前只说过几句话的人,也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仿佛那些已经远去的人,又被时间轻轻推回到眼前。人与人被放进不同的群里,关系一下子变得清晰,也似乎近了一些,但这种靠近,说不清是真是假。
最初的一两周,那些群还算热闹。由于时差,每天醒来,微信里的信息多来自中国,未读消息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花鸟、山水、亭台楼阁、日出日落的图片;有转发的、缺乏科学依据的养生帖;有一篇接一篇的心灵鸡汤;还有不少标题醒目的内容,比如“某国吓尿了”“某国赢麻了”“某国遥遥领先”等。这些内容在不同群之间不断流动、重复出现,仿佛被复制后又在各个群里反复传播。
我也曾尝试加入群聊。起初只是简单附和几句,后来开始写下几行自己的感受,有时也会认真写一段稍长的文字,并多次建议大家少转帖,多自己写帖,讲讲各自的人生故事。群里大多是年过半百的人,每个人都有一箩筐的故事,说起来似乎永远也说不完。
但这些话很少激起回应,很快就被不断涌入的新信息覆盖。我发出的文字,以及关于多自己写帖的建议,转眼便被下一轮“吓尿了”、心灵鸡汤与养生帖推到了屏幕之外。
有人通过微信私下告诉我,不是我的建议不好,而在于大多数人并不想写,也未必习惯写。转发要轻松得多,看到一条信息,点一下,就算参与了。既不需要组织语言,也不用面对表达可能带来的误读,更不用承担由此延伸的任何后果。
也许是我坚持多自己写帖的建议过于执拗,也许是人们对群聊的新鲜感逐渐消退,转发的内容越来越少,互动也随之降到最低。那些曾经几乎占满整个屏幕的消息、一闪而过的红包提示、各种养生帖与心灵鸡汤,以及“吓尿了”的帖子,慢慢减少,最终不再出现。群里安静下来,只有在节假日时才会零星出现一些祝福语,而且多半是转发的现成模板,几乎看不到自己写下的文字。
回头看这些年使用微信的经历,许多微信群从热闹到冷清,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界线,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消散。最初被拉进群时,气氛往往是热闹的,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错觉。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时间、空间与地点的人,忽然被重新置于同一个对话框里。寒暄在彼此之间小心地展开,新鲜感支撑起一段相对频繁的互动,仿佛多年中断的联系可以在这里重新接续。但这种热度并不持久。该说的话逐渐说完之后,交流开始减少,变得简短,甚至沉默下来。
这种变化并不令人意外。几十年过去,每个人的生活都已走向不同方向,经历与关注逐渐分散,交集也随之减少。所谓冷清,并不是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生的变化,而是原本就存在的距离,在时间拉长之后一点点显露出来。同时,表达意愿的降低、内容的重复,以及对表达本身的顾虑,也在无形中让这种沉默变得更加明显。
还有一些群依然保持着相对的热度。这类群规模通常不大,成员彼此熟悉,关系也有一定的基础,很少出现无关或杂乱的信息。聊天时,话题往往不会落空,总有人接住,有的顺势附和,有的进一步延展,话题也就在一来一回中慢慢展开。
人多的群往往反而显得冷清。成员越多,彼此之间的距离反而被拉大,关系也变得模糊而松散。开口不再是一件轻松的事,它需要分寸,也需要判断,说什么是否合适,会不会被忽略,或被误解。于是,很多人选择先看看、等一等,但这种等待通常没有下文,大家在同一块屏幕前,各自保持沉默。
这种状态并不局限于某一个群,而是具有某种普遍性。它或许与通信方式的变化有关。通信技术的发展,使人能够瞬间连接到更多的人,但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仍只发生在有限的范围内。群的建立并不会自动带来沟通,它只是提供一种可能,而非必然结果。能否在其中形成对话,往往既取决于成员之间关系的亲疏,也取决于人们是否仍然愿意表达。
有时我会想,如果没有微信,人们的交流或许会更少,但也可能更集中一些。现在这种状态,使许多关系停留在一种模糊的边缘地带,既没有真正断开,也没有真正展开。
我逐渐接受了这种变化。热闹不再显得重要,冷清也不再令人不安。屏幕之外,生活依然照常继续。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从来不只存在于某一个社交软件之中。微信既可以放大人群的热闹,也可以容纳人群的沉默。
夜深了,我把新手机放在一旁。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显得更加安静。我没有退出任何一个微信群。如今手机容量普遍较大,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为保留还是删除而犹豫。我没有刻意去清理那些几乎没有动静的群,只是让它们继续存在。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彼此相邻,很少再有人进入,而群里的人,早已各自走向各自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