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今年高考报考人数下降,但竞争依旧激烈。专家指出,未来少子化趋势下,压力恐怕不减反增。多位高考生向DW谈到他们如何在“内卷”的教育环境下成长,没有“躺平”的本钱,也越来越难相信靠学历翻转人生的“高考神话”。中国高考的报考人数连续两年下降,但升学竞争的压力依旧沉重。许多中国青年从小在“内卷”的教育环境长大,又没有“躺平”的本钱,因而感到出路受限。… pic.twitter.com/nEW7vRa1JD
— DW 中文- 德国之声 (@dw_chinese) June 12, 2026
今年的中国高考落幕,距离6月底放榜,还要等两週左右。在那之前,刚结束高中生活的青年学子面对紧张、忧虑、期待、迷茫等种种混杂情绪,一边摸索自己的未来。
住在东北的高三学生陈宇是今年1290万名高考生的一员。考试结束,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放松,现在却因为担心考试结果,有一种“还没从之前的生活中脱离出来的感觉”。
考前,陈宇就有很明确的目标,希望上中国人民大学数学系。在他看来,想要有好的发展,最好还是去好的学校。
“曾经可能是‘有高学历就一定会成功、低学历可能会成功’的时代,现在变成了‘有低学历你一定不会成功、或几乎很难成功,但有高学历也很大概率会失败’的这样一个时代。”
另一位考生小梨想学法律,学历与就业对她非常重要。她认为,学法未必能赚很多钱,但最起码不至于落魄,“就算再不济,也能考个公务员试一试”。自认不聪明、也不喜欢读书的小梨,梦想是变成“特别有钱的人,天天在家躺平,想干啥就干啥”。然而,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平”的余裕。
“躺平其实还是更适合家里有背景、比较有钱或者已经有出路的人,就算躺平,他家里的钱也能供著让他自己去创业,或者去当运动员。”小梨说,她没有优越背景,家里也未能从小栽培她发展体育或美术特长,“感觉就只有学习这一个出路,也没啥别的出路;如果我还不学习的话,那就真没办法”。
破灭的高考神话
任教于伦敦国王学院、研究中国教育与人口政策的学者刘烨(Ye Liu)表示,中国社群媒体这几年有“躺平”和“内卷”的讨论;在她看来,“大部分的中国年轻人,这两个都负担不起”。
一场关于“成功”的比拚,早在孩子真正入学之前就已经开始。刘烨表示,许多家长很早就替子女安排各种课程,从小给孩子“打鸡血”(意指非常积极、充满干劲),被称为“鸡娃”父母。
对家庭背景普通的青年来说,高考曾经代表著“往上爬升”的机会,但高学历的“成功公式”越来越不符合现实。根据刘烨的长期追踪研究,出身优渥家庭的学生,即使考试表现不好,还是有家里的资源和人脉替他们“缓衝挫败”;至于偏乡背景、高考表现很好的人确实往上爬了,但最终成就相对有限。
“证据很清楚说明,高考结果没有转化成人生机遇。”刘烨说。
高考生陈宇观察,“整个社会给年轻人的资源越来越少”;在这样的情况下,“高考带来越来越紧的压榨和压迫,和高考神话的破灭,是同时并行的”。
“躺平”与“内卷”之间
这一代的青年学子,成长过程仍感受到沉重的升学压力;当前严峻的就业市场,也让他们更担心自身未来。2026年4月的官方数据显示,16至24岁人口的失业率是16.3%。这个数字在2023年曾超过21%。
面对社会的现实与外界期待,“内卷”的思维已经内化在许多年轻人身上。
“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学生,其实都分不清自己对于成绩在意的压力来源是内在还是外在的,”陈宇说。
浙江的高考生Yulia也表示:“所有人都在苦读书,自然会有压力,这样的思想意识是刻在我们心中的。”
政府不是没有试图改善,但似乎治标不治本。Yulia念初中时,恰是义务教育“双减”政策刚推出的时候。根据官方说法,“双减”是要减少学生作业和课后补习的负担;但在实际的教育现场,压力只是改成以其他的方式存在。
“说是为了减轻学生负担,但是分数线还是很高,不补课怎么能行呢?所以就出现了高价偷偷补习的现象,这个政策本质上并没有从根本上减轻我们的负担,学生老师家长都更累了。内卷自然更加严重。老师们也经常把‘大家要 卷 起来啊’挂在嘴边。”
来自东北的诗雨初中曾因成绩压力,度过一段痛苦时期,“到高一的时候就稍微有点生病了,然后他们(家长)可能有感觉到不能太高压”。如今她的想法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出路都差不多,所以我就也没那么特别的拚命吧”。
深圳一名复读生杨同学从小的认知也是“要内卷,要狠狠学习”,甚至曾被爸爸特地带去深圳龙华的三和人才市场,看那里打零工、领日薪、吃廉价挂面度日的人处境。杨同学记得父亲的提醒:“这个社会是在极其严厉地惩罚那些不愿意读书与读不成书的人。”
因为读了不擅长的理科,杨同学的高一生活在家长的高度期待和自我的极度内耗之中度过:“很想学好,但就是不会,而他们的压力又让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那一年我非常痛苦。”无法忍受这种生活的杨同学,曾经选择放纵,高考成绩几乎是全校垫底,最终照家里的意思复读。
复读这一年来,杨同学看到同届的朋友上大学,许多人浑浑噩噩,“高考并没有让他们改变人生飞黄腾达”。反而那些没念高中、去念中专的人,有的创业成功,有的自行求职,“也能过得很潇洒”;杨同学表示:“我觉得他们的生活比我好得多。”
少子化让高考压力不减反增
跟前一年相比,今年的高考报考人数减少了45万人,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年下跌。不过,这并不是单纯由少子化导致的结果。
今年的考生是2007至2008年出生的一代,那时候中国出生人口还没有显著下滑。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大约有20年,每年出生人口都在1500多万至1700多万上下浮动,直到2019年才开始一路降低,去年落到仅有792万。
学者刘烨说,考生减少较有可能的解释是“复读”的人变少。“这也不应被误解为中国年轻人更不重视高考的信号。我认为,大学名额增多,也代表更多学生能在第一次就考上,所以复读的人就比较少。”
即使是出生率大幅下降之后的时代,也不代表高考竞争会比较不激烈。刘烨判断,家长反而可能更集中资源与心力在孩子身上,让压力不减反增。
Yulia对政府和整个社会抛出质问:“我们吃饭要狼吞虎咽,不然晚自习会迟到扣分,调休只调不休,大家都在超负荷运转。大家都在努力往上爬,可是好像忘记了总有人要在脚底下被踩著,为什么不可以轻松一点,所有人都可以到山顶上呢?”
压力的出口与青年发声
不同于往年的高考,今年有几段“插曲”格外引发舆论关注。
多家媒体报道,一名山东考生在步出考场接受媒体采訪时,对社会议题公开“喊话”,她主张应将“性同意年龄提高到18岁”。在中国,“性同意”、或称“合意性交”的法定年龄是14岁,但部分民众认为这个门槛太低。
随著话题发酵,不少网友赞许高中生有想法、敢于表态;然而,在微博、抖音上,影片却被删除下架,甚至传出这个学生被“开盒”(意指个资被揭露、起底),引发更多争议。
学生公开表达意见能带来的实质效果有限,但中国的年轻人没有停止探问与发声。学者的研究也关注到年轻女性扮演的角色。刘烨观察指出,相较男性同侪,女性明显更在意社会正义,也有越来越多人反抗父权体制下的婚育期待。
刘烨表示:“如果说高考所承诺的功绩主义已经消退,那么最迫切追问要用什么来取而代之的人,正是中国的年轻女性。我可以大胆断言,中国的未来就掌握在她们手中。”
谈到高考生的喊话,Yulia形容她感到“很悲哀”,“连民生问题,都要让一群还没有完全步入社会的高考考生来说出来”。她曾想过以后要成为政治家,又觉得自己“太微小,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因当前的中国感到“政治抑郁”。
虽然未来还很遥远,但Yulia期待自己可以到国外念研究所。“我还是想努力生活的,每个人都发一点声,改变一下社会环境,”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