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年30多岁了,活了这么久,今天是我第一次走进山姆超市,但是我的儿子,今年才5岁,就可以跟着我进来体验这一切,这大概就是父母努力、父母托举的真正意义吧。”
山姆会员店在济南新开张,一位山东宝妈带孩子逛完后,发了这么一条短视频,结果不期然引发了一场舆论风暴。短短几天内,她不仅遭到肆意嘲讽,连家庭住址、孩子就读学校等私人信息都被人肉出来,不得已再三含泪致歉,最终清空个人账号下所有作品,账号也被禁止关注。
现在问题来了:她到底说错了什么?这说法损害了谁的利益?又为什么会被网暴?
是谁因为什么而不满?

她这番话所激起的不满,主要在于“托举逛山姆”这个组合引发的不适:“逛个超市就有优越感了?”在一些人眼里,山姆会员店不过是沃尔玛旗下的一家仓储式超市罢了,办个会员不过260元,有什么了不起的,就这也谈得上“父母托举”?
因此,这种嘲讽第一层的意思是认为这位宝妈“没见过世面”,好比当年乡下人进城,头一回乘坐手扶电梯都激动不已,把这和“托举”挂上钩,对于早已对此熟视无睹、甚至鄙视为廉价体验的城里人来说,怎么看都显得有几分可笑。
这就是为什么有许多人揶揄她“认知低下”(她后来自己在公开道歉时也说自己是“认知不足”的全职宝妈,只是“跟风玩梗”),言下之意,逛逛超市都拔高到“托举”?这不仅言过其实,而且似乎见识短浅。
更进一步,就有人怀疑她的动机是在“制造焦虑”,仿佛山姆的会员身份就是什么阶层身份的象征了。早先户晨风也曾有个暴论:“没有山姆的城市,年轻人不要待。”他这番话的逻辑是:山姆会员店在选址时,会倾向于在那些中高消费能力群体足够多的城市开,因此它开到哪里,就相当于承认当地真正富起来了。

2026年5月15日,济南山姆正式开门迎客,吸引众多顾客排队
然而,不论如何,那位山东宝妈谈不上有什么优越感,至少她不是想借逛山姆会员店来炫耀、彰显身份,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苦尽甘来的欣慰,就像有家长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从没喝过牛奶,现在我儿子从小牛奶当水喝”,这当然不是说喝牛奶有多了不起,只是对比之下感叹下一代生活品质有所提升罢了。
几年前还有一个火遍全网的故事,标题就叫“我奋斗了18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一杯咖啡不过二三十块钱,但问题是,对穷人来说有一种自卑心理,仿佛那不是自己能坐在里面的地方,因为自己和它所象征的生活方式,多少有点格格不入。这里的重点不是咖啡店本身有多高级,而是自己能跻身其中,坦然享受这种原本似乎自己“不配得”的生活了。
从这一意义上说,那位宝妈之所以感叹儿子5岁就能逛山姆,并归结为“父母托举的意义”,或许并不是说260元的会员费本身有什么了不起,而是把这看作是一种现代生活的象征。然而,在那些对山姆早已祛魅的人看来,它不过是个廉价的标志罢了。
实际上,倒是那些咄咄逼人嘲讽她没见过世面的人,言语里掩饰不住优越感,至少其中一部分人的言下之意是“逛个山姆有啥了不起啊?这我都玩烂了”。也就是说,“你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对我来说根本稀松平常,你根本没资格炫耀,要炫耀也是我比你更有资格”。吊诡之处就在这里:其实正是他们的嘲讽,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阶层的优越感。
但如果只是这样,恐怕还不至于引发这么大争议,舆论的不满还有第三层意思,是因为“山姆会员店”这个外资品牌所引发的“崇洋媚外”指控。
本来近年来,随着“国货”品质的不断提升,“外资品牌”的光环就已经渐渐剥落了,何况山姆不过是一家超市而已,更别提它还不止一次爆出过各种争议事件。那种将“洋品牌”看作“更好更现代”象征的做法,如今往轻里说也是过时了。
试想一下,如果那位宝妈说的是“我直到30岁才第一次去北京,现在我托举了儿子,他5岁就能去北京天安门看升国旗”,那么,评论区极有可能是一片赞扬,即便有人嘲笑她没见过世面,但肯定会有人厉声驳斥:“这怎么能说土?就该让孩子从小充满正能量!”
看升国旗本身不花钱,就算从山东进京的路费也不贵,但这样一种“托举”忽然就变得很能被国人所认可了。因为这就扯不上“崇洋媚外”、“消费主义”或“制造焦虑”了,而被看作是不但一代比一代强,且是对下一代相当有意义的教育。
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国人可以接受这样的“托举”,却不能接受那样的“托举”?
“认知低下”不是罪

中国人普遍都期待“一代能比一代过得更好”,代际的“托举”从来都被视为正面、正当的,然而,正是这次茶杯里的风波,无意中标示出中国社会的一种心态:人们可以接受并支持父母托举孩子长见识、开拓眼界、接受更好教育,然而一旦关联到消费主义、阶层焦虑、崇洋媚外这些标签,就会引发巨大争议乃至反感。
吊诡的是,那位宝妈固然是把山姆看作是一种生活品质的象征,但那些批评她的人,其实着眼的也是山姆的象征意义——象征着消费主义、洋品牌和阶层符号。但我们其实无须对此过度反应,一个人有不同想法本来就很正常,就算是同一个人,其认知也会在成长过程中随着经历而不断变化。
二十多年前,我刚毕业工作那会,有一天晚上加班,一位女同事感叹:“当年肯德基刚开到上海时,那种盛况,真是难以想象。我排了两小时队才进去吃上,吃了一口炸鸡就觉得,‘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炸鸡?’那时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国外管这些快餐叫‘垃圾食品’。结果,现在工作后,天天加班都吃肯德基,吃得味同嚼蜡,现在终于明白了。”
在此,我那位同事的认知转变,并不是靠谁跟她讲道理,而是她一次又一次体验过后转过来的。实际上,这也是无数中国人的心路历程:肯德基、麦当劳在中国各地刚开张时,几乎都曾引发过轰动,但如今,恐怕已经没什么人觉得它有什么“高大上”了,快餐就只是快餐而已。要是现在谁能穿越回去,是不是也觉得当时的上海人“认知低下”?

1987年,肯德基入华时引发轰动
在这一事件中,尤其耐人寻味的一点是:太多人都嘲讽那位宝妈“认知低下”,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不喜欢她的价值观而已,只能说是双方“认知不同”。身为人母,不关心其它,只关心自己孩子在生活品质上是否比自己当年有所提升,你可以说她视野狭隘,但这确实就是一种朴素的想法。正是我们这个社会盛行的一元价值观,才把“差异”看作是低劣和错误。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旦他人被贴上“认知低下”的标签,对之肆意嘲讽乃至曝光个人信息,仿佛就都合理化了。换言之,在这些网暴者的心目中,对待一个“错误”的人没什么好客气的,仿佛“认知低下”是比网暴更严重的罪行。但请试问:就算一个人浅薄无聊,你就可以这样凌辱她吗?谁给你这样的权力?网暴岂不才是更过分的事?
那位宝妈其实无须道歉。她并没有做错什么,说的那番话也没有伤害性,至于对不对,见仁见智罢了。她的道歉,与其说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倒不如说更像是屈服:她被汹涌而来的公众反应吓到了,低头认罪,求放过。说到底,这是一场道德审判。
从她的那番话来看,似乎她所理解的“托举”着眼于为孩子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让下一代能享受比上一代更好的生活,进而有机会实现阶层流动。对底层社会来说,这还真未必是小事,当年也正是“发家致富奔小康”的共同心愿,为中国的经济奇迹注入了强劲的活力。
虽然遭到群嘲,但在许多普通人的认知里,孩子从小就能进山姆会员店,这确实就是托举啊!那些否定、嘲讽的人,往往是过得太好而无法理解底层人的处境。

现在像肯德基、麦当劳、星巴克这样的连锁店,都向下渗透到不少县城了,单店生意有的居然比大城市里还好,难道这是因为县城消费力很高吗?并不一定,而是县城里永远有相当一部分人,把进去吃一次,看作是一种“很有面子”的轻奢体验。正因其消费不算很高,所以才有人不时能领着孩子、带着伴侣去一次。这个群体,永远在一拨一拨地上来,也正是在这样反复不断的日常实践下,中国人得以体会到一代代的生活在变好。
当然,没有人会仅仅满足于让孩子逛超市,她或许会意识到,对孩子最好的“托举”,并不只是让孩子享受更好生活品质而已,更重要的是支持孩子的求知、接纳孩子的失败,最终让他的人生能走向更开阔的机会。当有更多家庭这么做,便有理由相信,我们这个社会就能变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