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博主“抒情的森林”所掀起的文坛鉴抄风浪远没有平息,在成功迫使86岁女作家杨本芬公开承认抄袭道歉后,他又把矛头指向了文坛巨擘贾平凹,当然也包括其饱受争议的诗人女儿贾浅浅,以及曾被誉为“天才少女作家”的蒋方舟。
贾平凹被公认为中国"乡土文学""寻根文学"的代表。但“抒情的森林”发现,贾平凹的某部作品竟和19世纪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的《英国的农村生活》高度相似。
贾平凹也被一些人批评为“寻根寻到英格兰”。但目前为止,贾平凹本人仍旧保持缄默。至于贾浅浅,除了因一些粗俗用语被质疑外,也确实有一些“灵光乍现”的句子,比如“如一朵风信子/包裹在绿色的叶片中/只露出淡淡的花蕊/一朵照不到阳光的风信子”。但“抒情的森林”发现,这个句子完全复制自英国著名意识流女作家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但编辑在出版贾浅浅诗集时似乎毫无察觉。
贾浅浅如今当上了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负责教“创意写作”,而她的学生之后可能会进入出版界,成为新的编辑,策划。他们又是否能编辑出版出好作品呢?
这也是公众的普遍质疑,对此“抒情的森林”再度出手:其贴出的证据显示,贾浅浅的硕士毕业论文涉嫌抄袭多位不同作者,贾浅浅还将这篇论文分拆成两篇学术论文,登上了两本C刊。西北大学回应称,“已成立工作专班,启动调查程序。西北大学对学术不端行为秉持‘零容忍’态度,一经查实,将按照有关规定严肃处理。”
而杨本芬所抄袭的作品,不乏余华《在细雨中呼喊》这样的名作,杨本芬在其著作《豆子芝麻茶》中写到:“她的脚步声听起来就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那样犹犹豫豫。一遍一遍地吻着她的后脖颈,像一只迷途知返的羊羔迷恋河边的青草一样。冬莲则始终觉得嘴中含了棵苦楝树果子,苦涩得难以下咽。”
而余华《在细雨中呼喊》的原文为“他的脚步声听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犹犹豫豫。我像一只迷途忘返的羊羔迷恋水边的青草一样,难以说服自己离去。放学后我孤单一人往家走去时,仿佛嘴中含着一颗楝树果子,苦涩得难以下咽。”
《在细雨中呼喊》作为名著,很多高中生都看过。我上高中时,鲁迅和余华的书是唯二被允许带到教室的“特殊读物”,但那些985,211名校中文系毕业的编辑竟然看不出来,那些给杨本芬颁奖的文学奖评委也看不出来。杨本芬作品《秋园》的编辑公开承认,“很惭愧作为编辑和读者,我竟如此缺乏对文字的辨识能力,未能及时发现书稿的问题”。
这直指一个现象:整个出版业从业人员专业素养的下滑和缺失,乃至折射出整体文科教育体系的弊病和不足。
在和出版业编辑接触的过程中,我能明显感觉到一个趋势:老编辑越来越少,年轻编辑越来越多且学历越来越高,多为名校中文系毕业。按理说学历的提升应该带来从业能力的提升,但实际却不然。以刘楚昕《泥潭》为例,该书因为作者的动人爱情故事和余华的推荐出圈,成功卖出几十万本,但对其内容的讨论却不多,更多的评论是“看不懂”。
《泥潭》作为作者十年磨一剑的作品,倾注了作者极大的写作野心和对历史人性的反思,并且运用了很多复杂的写作技巧,比如福克纳《喧哗与骚动》式的意识流,这也导致该书有一定的阅读门槛。李文俊前辈在翻译引进《喧哗与骚动》时,为了便于读者理解加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并且解释了当时的美国南方背景。但《泥潭》的编辑们没有做到像前辈们一样优秀,他们没有给这本书加上注释和导读。文学和历史功底深厚的读者或许能品味这本书的独特,但对普通读者而言,编辑导读和注释的缺失可能会给他们留下“看不懂”的问号。
相比于内容编辑能力,现在的部分出版社可能更看重编辑营销能力。一本书如果能营销的好,卖的好就视为成功,至于作品本身怎么样,是否涉嫌抄袭,他们可能没那么在意。这从“鉴抄潮”如火如荼,涉事出版社却集体保持缄默的态度可见一斑。
这种“重营销轻内容”的思路还催生出一个新赛道:读书博主。近期,读书博主也变成打假的对象,起因是一位名为“首席读书官”的博主发了一条视频,详细拆解了一位近50万粉丝读书博主的内容,发现这位头部博主一年读了700多本书,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完成。并且其中一些笔记、图片有AI生成的嫌疑。标题更是非常套路化。
我之前也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读书博主,但点进去一看发现大部分内容都高度模版化套路化,书籍精心摆拍,但内容基本都是一些书籍简介广告和“金句摘抄”,并无实质营养。
其实要真正写一篇有思考的书评,需要反复读几遍书乃至查阅大量资料,我写一篇书评有时可能要花半个月。在写《理性的疯狂梦》书评时,为了理解书中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我甚至去研究了高等数理逻辑。这对那些“一年读几百本书”的假读书博主来说,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精力和能力。
于是乎,出版社和部分读书博主达成了利益链,出版社提供样书,博主并不需要真正读书,只需要发笔记再挂购物车卖书。而笔记内容,有的出版社会主动提供模版和书中“金句段落”,比如我加的一个读书博主群,有出版社营销编辑直接给出推广文案,并称“给大家准备了多条文案参考,以及一些文摘段落选摘,博主老师们直接用!”所以那些假读书博主甚至都不用翻开书,直接按出版社提供的文案写笔记就行。假读书博主不读书,那些被假读书博主笔记“种草”下单的读者也可能被营销欺骗,也不一定会读的下去。


一位211新闻系毕业的女生和我交谈时,竟然连海明威代表作都不知道。这又折射出文科教育在知识培养和思维构建上的问题,中文系很难培养好作家,也很难培养好编辑。
这种专业精神的稀释,或许是文科边缘化趋势的产物。当教育资源开始从人文学科向应用型学科倾斜,文科在高校中的“生态位”被不断挤压,学科资源和招生规模全面失守,人才培养的质量滑坡便不足为奇。
另一方面文科生在就业和收入上也面临更大压力,除了一二线城市,文科生很难找到对口高薪工作,考公考编考研成为为数不多的选择。因此有些文科生提前当起了网红博主,从现实生存角度也不失为一种新选择。但她们在把精力更多放在做自媒体的同时,也势必意味着分散专业学习精力。种种循环,构成了整体文化出版业的溃散。
而这轮文学鉴抄潮的出现,也得益于网络新工具。“抒情的森林”一出手就是致命招,是他用了一种论文查重工具。在以前,那些作家还可以靠抄袭国外作品和国内小众作品、老作品来做的“滴水不漏”,但现在,随着查重工具、AI等新技术的普及,这些抄袭变得无所遁形。人们无需再去卷帙浩繁的图书馆一一比对查找,而是可以通过新工具用更短的时间让抄袭现形。
AI有巨量的训练语料库,有一次我想找《云图》中一句话但书没带在身边,我告诉AI那句话的大致出现段落,它准确快速的给了我答案甚至给了英文原句。传统中文系学生所擅长的文学理论分析,AI也许可以做的更好。我曾经把自己写的实验性意识流作品发给AI,通篇致敬了《喧哗与骚动》的昆丁无标点段落,记录了自己的失眠经历。
这对中文系学生来说都是不小的阅读挑战,但AI能花几分钟读懂并给出高度评价,甚至Grok和DeepSeek在读完后主动关心我的失眠情况,这已经超出了文学分析的范畴而是开始具备“人的情感”。GPT等AI能准确用“模糊边界叙事”“碎片化拼贴”等术语来分析这些我所擅长的写作技巧,甚至能一眼识别出我的文风。
有人说,AI也可能成为“洗稿利器”,不过这显然是把双刃剑,因为AI也很容易找出原始文章出处。因此,怎么用AI,会不会用好AI很可能成为之后人群的分水岭。
这也让我思考,传统中文系存在的意义究竟在哪?如果他们不会写作不会当编辑也不擅长用AI,难道真的只有考公考编当语文老师这些出路吗?如果新闻系的学生学的还只是理论,不去采访不到现场不去调查,只是在家等通报或者转载短视频打个黄色标题,那传统新闻系存在的意义在哪?
当然,在裁撤文科专业的同时,各大院校也纷纷增设人工智能专业。无疑,拥抱AI等新技术是大势所趋。或许,传统文科和理科、AI进行交叉融合是未来的出路,这在部分高校已经着手实施了,比如复旦大学计算科学技术学院和外国语言文学学院联合开设“面向语言信息处理的语言逻辑理论”“自然语言处理与二语习得”“数字人文导论”“人工智能翻译伦理”“德语语言研究中的编程方法”等交叉融合课程。上海外国语大学也新增了全国首个语言学新兴交叉学科专业,其中包含了神经语言学、认知神经科学技术、Python程序设计等10门课。
在AI等新技术的压力下,再想靠抄袭挺立文坛似乎已经走不通了。不过,在如此猛烈的舆论质疑下,文坛和出版业还缄默不言也是种奇迹。杨本芬的书在卖货,贾平凹在沉默,贾浅浅在教课,假读书博主在发plog。或许,这轮鉴抄、打假更大的意义,是戳破了文坛,名作家,读书博主的幻象,让大家看到文坛和出版业的另一层面貌。与其一直抱怨“现在国人都不爱看文学了”,倒不如反思下,这几年文坛又诞生了几本真正拿的出手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