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2025年实现“非核家园”,然而如今政府考虑重启核电。总统赖清德称,检讨核电重启与推动绿能“并行不悖”,过去更曾表态“不排除新核能”。DW采訪专家,梳理台湾这波关于重启旧核电、发展新核能等争议。

(德国之声中文网)2025年5月,台湾最后一座运转中的核电机组停机。这标志著台湾走入“非核”时代,但不到一年局势逆转,政府宣布展开“重启核电”的评估审查程序。总统赖清德成为众矢之的——去年在野党发起“重启核三”公投,赖清德才呼吁民众反对重启;如今立场变化,遭质疑弃守民进党创党以来的“非核家园”理念。
为何重新考虑核电?
据赖清德主张,即使没有核能,台湾到2032年也都能稳定供电;之所以重新考虑使用核电,主要是为了AI产业未来的需求:“台湾已经进入新的情势……人工智能时代建置算力中心所需要的电力,都超过我们原来的预估。”
依照台湾经济部及台电公司评估,目前具重启条件的是核二及核三厂,其中核三厂的“再运转计划”今年3月底就会送到核能安全委员会审查,后续还会提交自主安全检查报告,最快2028年可以重新运转。
除了考虑重启“旧核电”,赖清德曾说不排除接受“先进的新式核能”,台湾行政院长卓荣泰也对此抱持开放态度。号称可确保核安且核废有解的“新核能”科技,再次引发社会关注。
对此,台湾核工专家、新竹清华大学原子科学院院长叶宗洸表示乐见。他认为核电更有助于稳定供电、确保能源安全,而且“新旧核能”都要兼顾。“我们手上这些筹码,一个都不能放掉,意思就是核一、二、三、四厂,政府都应该列入(重启)考虑……新式核能技术也应该要进来。”
台湾气候行动网络(TCAN)总监赵家纬的看法不同。在他看来,无论新旧核能都不是供电“救星”;在过去,核能从来不是台湾发电量的大宗,到了AI时代也并不是“非核不可”,“还是要回到再生能源的推动……能源转型才是真正的国家安全”。
重启旧电厂的三道关卡
台湾政府称“对核能态度不变”,重启核电的前提仍是“核安无虞、核废有解、有社会共识”。台湾能否满足这些前提?支持与反对核电者看法差异甚大。
核安方面,核工专家叶宗洸表示,台电已对旧有核电厂提出额外的安全设计;核废料方面,目前也有新技术能分离出可再使用的部分、减少废料,或透过程序来降低放射性。他说:“等到相关技术都成熟,我觉得不会超过20年……之后核废料都可以处理。”
不过,台湾反核团体“全国废核行动平台”认为三项前提“目前皆无解”。台湾位处地震带,且存在潜在的台海冲突风险;倡议者称,台湾尚未修法扩大核灾发生时的紧急应变计画区,核安仍有疑虑;政府亦未正面说明核废料处置问题,若没有最终处置场的解方,贸然重启核电“等于强迫受影响社群继续接受更多核废料”。

根据台湾经济部规划,核废料处置分为三阶段:短期内暂放于核电厂内水池,中期放置于乾式贮存场,长期则需有最终处置场。目前仅核一厂已启用乾式贮存场。
至于社会共识,根据台湾民意基金会在去年重启核三公投前的调查,超过六成民众同意在无安全疑虑下重启。最终这场公投未达投票人数门槛,并未过关,但投下同意重启者达430万人,远高于150万不同意票。
从上述结果看来,目前台湾民意倾向支持核电,但反核团体认为,这种支持是建立在“风险由他人承担”的基础上,甚至可能是基于误解。台湾永续能源研究基金会去年的民调就显示,民众对能源现况认知不足,例如其中有近两成民众误以为核能是台湾主要发电方式。
“核能是跟台湾纠缠40年左右的议题,我们也知道争论不会随著2025年5月17号(核三的二号机除役)之后就停止。”身为能源转型倡议者的赵家纬强调,资讯充分揭露,才能真正帮助民众做出选择。

从“新核能”找到出路?
旧核电要重启,被质疑旧问题没有解决,那么更先进的“新核能”是不是解方?
一般而言,台湾社会谈及“新核能”,指的是“小型模组化核反应器”(SMR)、“核融合”等技术,其中SMR被认为更具有商转潜力。放眼世界SMR科技发展,中国的“玲龙一号”预定今年商转;西方则以美国科技较为领先,例如NuScale公司。
官方态度上,特朗普政府把“先进核能”视为增强能源韧性、对抗地缘政治对手的国安要务;美国在台协会(AIT)处长谷立言则曾表示,可协助引进新兴核能科技到台湾,包含SMR。今年3月初,欧盟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也在巴黎的核能峰会上宣布,2030年代初期要在欧洲部署首批SMR,藉此促进欧洲的低碳转型、能源安全与产业竞争力。
如同传统的核电厂,SMR属于核分裂科技,会产出核废料;它的优势主要在于发电功率低(300百万瓦以下)、占地较小,且可以视需求弹性增加配置。核工业界认为它适合运用在小范圍、高耗能产业供电,例如半导体厂区。
对SMR寄予厚望的叶宗洸说:“如果让高耗能产业,或者用电量需求没那么高的传统产业,让他们去电力自发自用,那台电这边电网的负担就不会那么重,可以让电力供给变得更稳定。”
叶宗洸说,SMR理论上具有“本质性安全”,遇到紧急状况时,靠空气对流就能冷却,不会发生像福岛核灾那样的“炉心熔毁”灾难。盡管如此,SMR的安全性并不是没有面臨质疑,台湾反核团体便曾引述美国核电安全专家莱曼(Edwin
Lyman),认为所谓“本质性安全”并非万无一失。
在反核团体看来,传统核电的问题,“新核能”依然未完全解决:安全疑虑仍存在,核废料也还是需有地方安置。
赵家纬进一步主张,台湾不需要旧核电,也不必靠新核能,就可以满足电力需求跟减碳进程,包含AI跟半导体产业的用电需求问题。他的估计是,台湾有能力在2035年将再生能源发电占比提高到6成,这需要透过未来十年充分发挥“屋顶光电”潜力;如此一来,台湾的能源自给率也能提升至25%左右。
核、绿同行?
2025年台湾发电占比,燃气(47.8%)与燃煤(35.4%)加总仍超过八成;核电因5月起走向“非核家园”,降至1.1%;再生能源占13.1%,低于蔡英文时期设下的两成目标。用电方面,工业部门占比过半,半导体、AI产业用电量显著上升。
随著国际地缘政治局势变化,“能源韧性”、“能源安全”概念在国际上益发受到重视。台湾能源进口比例在2024年仍高达95.8%;面对近期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阻碍了中东天然气运输,如今台湾更关注电力系统依赖天然气的风险,以及未来如何因应紧急状况,包含中国入侵风险。
台湾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促进能源安全?核工专家叶宗洸主张:“核、绿不需要彼此排斥,核、绿本来就应该要同行……我们没有办法(光靠绿能)达成能源安全。”
相较于再生能源,叶宗洸认为核电更为稳定,因此台湾应该在未来十年内让核能、再生能源分别占发电量三成,其余由化石燃料和其他新科技如氢能来填补,就能确保供电无虞。据他估计,台湾若能重启既有的全部四座传统核电厂,应可供应18至19%的总用电量,还有大约10%可仰赖“新核能”科技。
赵家纬则引述美国“气候与安全研究中心”近年在日本、韩国举行“能源兵推”的结果,强调发展再生能源,才有助于减少依赖进口,提升能源自主。
台湾总统赖清德称,检讨核能重启,跟推动绿能发展,两者可以“并行不悖”。不过,据赵家纬观察,赖清德政府对再生能源的重视程度不如蔡英文时期,如今又考虑核电重启,会冲击绿能产业界的投资信心,排挤再生能源发展。
“政府施政上越认为核能有必要,再生能源的推动就会遇到阻碍……我们原本认为,对于国家安全的关注会让大家更支持再生能源,但其实在台湾不是。缺电焦虑加深,民众选择的不是支持再生能源,而是选择认为核能更有必要性。”
台湾国科会智库“科技、民主与社会研究中心”(DSET)能源韧性组组长吕采颖则指出,紧急状况下很难完全依靠核电厂,而且若是发生战争,亦有遇袭风险,例如俄乌战争初期,俄军就攻击了乌克兰的核电设施。
所谓“能源韧性”,除了要思考如何保障关键产业及国安基础建设供电稳定,也要进一步考虑到如果真的断电,台湾有能力短时间快速恢复供电。吕采颖指出,增加离网供电机组、强化再生能源及储能装置,也都是未来的重要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