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涛医生
每到春天,姜涛就迎来了他工作最忙的时段。由于春季是精神类疾病高发的阶段,平时稳定的病人总在这时情绪波动,新发的病人也常在这时出现明显症状,他的病人要比平时多15%到20%。
这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数字:据《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4)》披露,我国精神障碍人群规模已达2.8亿,占总人口的20%。2024年,累计精神科门诊达2.4亿人,其中重性精神病患者达到6000万人。
伴随着精神类疾病的逐渐被看见,“精神病=疯子”的污名化正在逐渐消失,但在互联网语境下,新的污名化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抑郁症”成了一言不合就为自己找借口的“玉玉症”;对照网上症状,就可以今日鉴定自己是ADHD,明日评价别人为NPD……
在精神科当了33年临床医生后,姜涛始终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凌晨,他在联系抢救了两位自杀未遂的青少年后,站在住院部走廊,看着窗外清洁工开始清扫街道,突然意识到,原来人们每天都在清扫垃圾,却对那些在心里腐烂的精神痛苦视而不见。那时他就决定,一定要把自己经手的案例记录下来。
精神分裂症、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在《安定此心》这本书里,他在从医33年的诊疗案例中进行选择,挑选出最具有代表性的案例,一方面,他希望这些案例能为年轻的精神科医生们提供参考,另一方面,他希望大众也能从中窥见不同精神病患者的表现,正视他们,放下成见,并能对照自身可能出现的状况及时就医。
以下是他的自述。
同样是自杀,但病人不一样
1993年,我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在20世纪90年代,大家对精神科敬而远之,各地的精神专科医院还被称为“疯人院”,对住院患者的治疗大多以管理、看护为主,所以被分配到安定医院后,我的落差也很大。当时我留下,纯属赔不起违约金——分配时签了五年合同,提前走人的话每年要赔偿三千元,五年就是一万五,而当时我的工资每月才三百多元。
而后来我留在这个行业,并且一干30多年,还是因为它带给我的获得感。有时候接手一些从基层医院或其他小城市医院转来的病人,他们的诊断时常不够准确,这时候,如果我能从症状中找到最重要的线索,让病人从那种老也治不好、家人也绝望了的状态中获得一点希望,然后经过治疗,病人真的好转,这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价值。
其实在精神科当医生,也难也不难。不难是因为精神科总共就那几种疾病,医生根据病人的表现诊断,基本不会有太大的失误,难是指书本讲的和临床实际表现并不完全一样,类似的症状在不同的病人身上,可能有不同的意义,很容易判断错。
比如说,同样是自杀,有的是因为抑郁,有的是精神分裂症。思维障碍是判断精神分裂症和抑郁症之间一个核心的鉴别点,抑郁症的病人,一般来说他们的思维逻辑没有问题,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突出问题是思维逻辑有问题,所以抑郁症患者的情绪特别低,思维也缓慢,而且会有自责的想法,比如说他们觉得“自己没用就该死”,或者觉得别人可能暗示让他去自杀;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障碍非常明显且严重,他们可能会觉得水里有毒,就不应该喝,然后他们就不吃不喝,把自己渴饿到濒死边缘,这叫思维障碍。因此看上去似乎病人表现一样都是想自杀,而且该病人也被多次诊断为抑郁,实际上他可能是个逻辑有问题的分裂症病人。
20世纪90年代,双相情感障碍叫作“躁狂抑郁性精神病”,那时候我们比较年轻,就觉得给病人诊断为“躁狂抑郁性精神病”,似乎听上去要比“精神分裂症”好听一些,结局也会好一些。那时候大家所说的“疯子”主要指精神分裂症,这个病一般被认定难以康复,病人会丧失社会功能,当病人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时,就好像这个人被判定了“社会性死刑”一样。
我曾经的一个病人吴莉,当时就在外地的精神专科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她有幻听、被害妄想的症状,这都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但我在病房跟她聊天时,发现了一些异常。我发现她只要不在发病期,聊起当时的新闻、当时流行的东西,她有很多见解,并且逻辑清晰,语言完整。要知道,精神分裂症病人一般来说情感是不协调的,共情能力很差,对外界没有这么深刻的感知,但跟吴莉交流中,我发现了她是有温度的,她会对父母愧疚心疼,只是她清醒的模式不太稳定,像时断时续的网络信号。
幻听、妄想的症状,也有可能源自完全不同的病理基础,发现了这个细微的差别之后,我进一步了解了吴莉的成长经历。她家的经济状况比较差,父母下岗之后,父亲在劳务市场接活儿,母亲去早餐店、工地打工,吴莉考上大学时,赶上了家里最困难的时期,她很懂事要强,一进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但在她体谅和懂事的反面,则是精神紧绷着,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到大二时,这根皮筋崩断了。
后来我又观察了吴莉,觉得她更可能是双相障碍伴精神病性状的躁狂发作。于是就向上级医生汇报,希望能给她调整治疗方案。但那时候,我们很少推翻“精神分裂症”这个最保守安全的诊断,这意味着对其他医生诊断的否定,并且推翻诊断。最后我软磨硬泡了一个多礼拜,上级医生终于松了口,让给吴莉小剂量地用了抗抑郁药,她的状况真的有所好转,幻听、妄想消失了,精力、体力也恢复得很好。后来她出院后,回学校继续上学,甚至还拿了奖学金。但如果说吴莉当时被判定为精神分裂症,很有可能就没法回到学校了,周围的人也会歧视她。

《安定此心》一书
从“口袋病”到更精准治疗
早期双相情感障碍确实经常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精神分裂症就像一个“口袋病”,所有看不明白的都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但这个诊断结果对于病人和家属来讲非常沉重,他们就相当于背上了“精神病”的帽子,而对于社会来讲,不论这些病人是不是真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都会被归于失能人群,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可能需要两个健康人去养着他,因为他们工作不了。
实际上,双相情感障碍主要需要心境稳定剂治疗,如果治疗效果好,不复发可以完全停药,但是分裂症基本就不可能停药;双相障碍病患在稳定时可以完全恢复正常工作与生活,但精神分裂症患者没有办法恢复正常工作和生活,他们的社会功能以及家庭功能基本不可能完全恢复。
2001年,我们国家的CCMD-3(《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3版》)向国际的ICD-10(世界卫生组织制定的国际统一疾病分类标准,全称《疾病和有关健康问题的国际统计分类》)靠拢,就精神科而言,主要是疾病类型的分类和诊断标准,进一步跟当时世界的标准统一。
中国的CCMD-2也非常好,它纳入了一些和落后的民俗传统有关的精神疾病,比如练气功、“跳大神”所导致的精神障碍等。这些病症在ICD中根本就没有特别贴切的诊断。当时我们把其归类为“癔病”,比如癔病性的人格附体、多重人格转换等。
现在已经没有“癔病”这个词了。归到ICD-10里统一称之为分离转换障碍。统一标准了以后,治疗就走向了规范化,每一类疾病都有相应的治疗指南,不像过去有些病症完全是经验诊疗,比如针灸等疗法在这些病症中现在就不提倡。
这次接轨是让精神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更加规范化。采用ICD-10标准以后,我们国家也开始更规范使用“双相情感障碍”这种说法,新的诊断标准对于精神分裂症有着严格的诊断标准,所以精神分裂症现在也不再属于“口袋病”了。

不同心理健康状况有不想上学想法的比例分布
每个病例都有“社会的影子”
从心理健康到亚心理健康,到心理障碍,最后到精神疾病,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之间有交集,但也有明确的界限。比如说轻中度抑郁焦虑的人,可能是心理问题,但如果心理问题解决不了,他们就可能进入抑郁、焦虑状态,而等到抑郁症、焦虑症的地步,他们的大脑神经递质或大脑的回路一定已经出现问题了,进而表现出比较严重的精神行为。
写进书里的病例,几乎每一例背后都有社会结构的影子。精神疾病从来不只是大脑化学物质的失衡,更是时代打在个体身上的烙印。这几年,跟情绪相关的这些疾病的确是在增多,包括焦虑、抑郁、双相强迫躯体化、睡眠障碍等等。其中社会性原因很多,社会更发达了,自然就会带来更激烈的竞争和更高的要求,生活节奏增快、信息爆炸、资源分配差异等现实,都会导致人们产生心理问题。
现在还有很多人都说自己有抑郁症,还有人说自己是ADHD什么的。这不是“时髦病”,我觉得不论说自己有抑郁症也好,ADHD也罢,有自嘲的成分,实际上他们还是觉得不舒服,内心很痛苦,这是一种求助和求救的方式,他们想通过这些方式来获得一些宽慰和回馈,获得帮助。
举个例子,我印象中,我是从2012、2013年起开始接触到学生没法上学的病例,那时候每月能遇上四五个这样的病例。之前我在门诊真没有遇到这么多没法上学的孩子。那时候,这种症状叫作“学校恐怖症”,孩子在家都挺好,一到学校就焦虑、浑身疼,有的甚至发烧、呕吐、拉肚子,必须得回家,一到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当时针对这种症状,是按照抑郁焦虑处理的,“学校恐惧症”嘛,各种恐惧症都是焦虑的表现。这些症状在2022年之后更严重了,“不想上学综合征”井喷式地增长,现在每个月我有12次门诊,每次门诊都能遇到一两个这样的病例。年龄段上,以前遇到的病例多是在十五六岁,现在年龄下降到十一二岁就开始了。2012年那会儿,孩子没法上学,单纯就是不舒服,划手的都很少,但现在划伤自己的特别多,自残、自伤的更多了,攻击性更强了。
很多人认为这是因为现在学习的压力太大,实际上不光是学习,还有人际交往的因素。有些孩子可能性格上有些缺陷,比如特别社交恐惧、自信心不足,或者有些讨好性人格等,他们找不到很好的平衡方式去跟老师和同学相处,让他去讨好别人他不甘心,被别人孤立后又只会冷处理,他又害怕,在社会生活中经常被冷落或欺负,就会经常性地处于应激状态。当他们的心理障碍达到一定程度,必然产生一些精神上的损害。
这跟家长有很大关系。接诊过程中我遇到很多此类案例,有家长老觉得孩子特别脆弱,怕孩子受伤害,这是不对的。“爱”本身不分正确和错误,而是适合不适合,在孩子成长发育过程中,他所应该需要的和家长给的不成比例,就会出问题。控制过多、过度保护,这都属于错位的爱,家长认为爱就是提供丰富的物质条件,但在提供条件的时候,其实也对孩子无限提出要求。
我见过很多孩子在急诊室里抢救,全家痛哭流涕地保证,再也不逼你了。我相信,当救护车拉着他们的孩子呼啸疾驰时,他们的脑袋里想的一定不会是“影响不影响高考”,但侥幸心理总让人好了伤疤忘了疼,等孩子能下床了,原来的要求又卷土重来。
最初面对这样的家长,我总忍不住想要质问,但我发现这让许多父母更加抗拒带孩子来看病。后来我渐渐明白,家长需要的不是道德审判,而是一把能同时打开多重锁的钥匙。既要解开孩子的束缚,也要释放自己的恐惧和焦虑。再碰上这样的青少年案例,我就会跟父母做沟通,在给孩子开出诊疗方法和调整方式的同时,一般建议他们做家庭治疗。
有人会觉得,那么漫长的人生里,有无数个情感瞬间,高低起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愤怒的瞬间,那作为家长和照顾者,在某个瞬间情绪爆发,过激了失控了,会对被照顾者的心理和精神状态产生影响吗?从医学角度来看其实不会有特别大,人其实并没有那么脆弱,在成长过程中,人会不停地进行自我修复,在适应社会的过程中不断调整自己。这都是成长中必然要走过的,所以要让孩子多接触外界,只有不断接触外界,才能提高孩子的心理韧性。

北京安定医院医生去南宁马山县进行巡回医疗工作
带病生存,而不是只能战胜它
很多患者出院以后,会陷入住院-复发-再住院的状态中,这是因为他们的康复体系迟迟没有建立起来。刚康复的病人,直接回到跟以前一样的学习或工作环境中,是根本适应不了的,必须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很多孩子一回到学校就又崩溃了,很多成年病人一回到原单位中也崩溃了,因为他们适应不了那种快节奏。所以他们出院后,有的就回不到学校、回不到单位,也回不到社会,只能困在家里。而在家里,他们对父母的服从比较差,很快就不好好吃药、作息不规律、嗜好烟酒,用不了多久又得再回医院来。
而等他们再回到医院,情况往往会更加严重,从症状上讲,疾病的严重程度越来越高,康复的时间也延长了,残留症状越来越多。这种反复的情况,对于病人和家属的信心有很大打击。病人会越来越脱离人群脱离社会,家庭的负担也就越来越重。家属的信心下降,疲于应对,有时候甚至会放弃治疗,让病人长期住院,甚至就不管了,任其自生自灭。
如果有一个机构能协助他们康复,那么病人就能遵循比较严格的作息要求,戒掉不良嗜好,还能在集体生活中做手工、座谈、做游戏等等,这是一种社会化的约束,即使不工作不学习,对他们而言也有约束力。但这个体系的建立,需要心理医生、社区工作者、志愿者一起来完成。
这种康复体系在大城市建立的比较好。在北京,像我们医院很多专业医生每年都会下社区去做培训,基层社区医院每年可能要接受四五轮培训。每个上报的病人都有专门的社区医生负责定期去家访、做评估,社区还会组织出院的病人们到社区工作站参加活动,鼓励他们重新进入社会。但在经济不发达地区,可能做这些就有困难。
农村的精神病发病率其实是比较高的,我记得我下乡时做过大概的统计,每个村都得有十来个病人,当然,这十来个是指所有的精神类疾病加起来的总数。这些病人会有专门的精防医生进行管理。一个精防医生可能要管三四个村的病人,他们是很忙的。
最近的20年,我们对患者的社会功能要求越来越高,医生也更关注病人的社会功能康复。不能说病治好了,但因为吃药吃太多,导致病人正常的社会功能都被剥夺了,那就没有什么意义。这就给医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进行治疗时,尽量选用新型的疗法和药物,兼顾副作用和病人整体功能的恢复。
其实从2000年起,就开始提倡“带病生存”这个概念了。病人要提高功能、回归社会,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提高生活质量,减轻社会和家庭的负担。所以哪怕他还有症状,但能上班能工作就可以,带病生存总比他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要好。
现在,精神疾病是一个很普通的现象,并不是说得了精神病就完了,或者得了精神病是一件多耻辱的事。无论是抑郁症还是焦虑症,甚至是比较重的病症,比如双相情感障碍,只要积极参与治疗,都可以治好或部分缓解,不必谈虎色变。如果有人正在经受痛苦,我想说的是,不要为生病道歉,骨折的人是不会拒绝石膏的,要寻求专业的干预,承认需要帮助的勇气,远比假装坚强更珍贵。还要学会释放,释放自己才能回归社会,回归到正常状态。我们需要调整对康复的期待,学着与疾病共存,而不是只能战胜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