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爆发以来,我的手机一再跳出警报:‘安全威胁等级升高,所有人必须留在室内。’几分钟后,远处传来拦截声,接着又是一条通知:‘安全威胁已解除,局势恢复正常。’”
卡塔尔大学海湾研究中心研究员西内姆·詹吉兹(Sinem Cengiz)如此描述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
每当收到警报,她会立刻给科威特的家人打电话,确认他们是否平安。“他们会提醒我,将窗户稍稍留一点缝,以减轻附近爆炸带来的冲击波压力。”
詹吉兹在科威特出生长大,如今生活在卡塔尔首都多哈,伊朗对海湾地区的袭击让她回忆起似曾相识的画面:“上一次被迫长时间待在室内,还是2003年萨达姆袭击科威特的时候。”
当詹吉兹在新闻报道中听到伊朗对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下称海合会)全部六个成员国发动袭击后,她很快意识到,这一次与2025年6月“12日战争”后伊朗对卡塔尔乌代德空军基地的报复行动完全不同。彼时是为了报复美国参与以色列针对伊朗的轰炸行动。可这一次,袭击对象不再局限于美军基地,海湾多国的机场、酒店以及油气基础设施均成目标。六国中,阿联酋遭受的袭击次数最多,其后依次为科威特、巴林、卡塔尔、沙特和阿曼。
由于战事持续,让长期依赖安全环境、能源出口来维持经济的海湾国家越来越难置身事外。多年来,这些国家一方面依赖于美国的安全保护,另一方面试图避免与伊朗发生冲突。但如今,这种平衡被彻底打破。
当伊朗持续袭击海湾能源设施、机场和城市目标,并威胁此后将对霍尔木兹海峡运营施加更大影响之后,海湾国家的立场变得日趋强硬。沙特已同意美军使用其法赫德国王空军基地,阿联酋则开始打击本土与伊朗及伊斯兰革命卫队相关联的机构和资产。尽管这些国家尚未出兵,但它们正被深刻卷入这场原本想极力避免的战争。
被打断的日常生活
战争爆发时,正值海湾国家的斋月。斋月是伊斯兰教最重要的宗教月份,人们通常会在深夜聚会或在晚间进行塔拉维祈祷(taraweeh
prayers)。
但在战争阴影下,社交活动受到极大限制——塔拉维祈祷一度暂停,此后虽有所恢复但时长被缩短,且只在少数清真寺开放。斋月的其他活动也几乎被取消,航班的大量取消阻隔了人们回家探亲。
“对许多人而言,特别是那些重视斋月仪式感和家庭团聚的人来说,这些限制带来了心理冲击。”詹吉兹形容,原本该在夜里参加聚会和祈祷的人只能守着不断响起的手机警报,原本热闹的商场、咖啡馆和清真寺也在这种紧张气氛中变得冷清。
与此同时,伊朗报复行动的范围逐步扩大,机场、酒店、燃料库等民用和半民用目标都进入了打击范围。据《华尔街日报》统计,仅阿联酋就抵御了超过2000次袭击,卡塔尔的拉斯拉凡能源枢纽、沙特红海沿岸重要能源设施,以及科威特、阿联酋境内目标均受波及。
战争打断了原有的生活节奏。人们担心的不只是局势会不会升级,而是能不能出门、返乡、上学,以及晚上能不能睡个整觉。航班取消、学校停课、原本高度依赖稳定秩序运转的海湾社会,进入一种被警报支配的战时状态。对许多人而言,“避险”“囤货”“紧急离境”这些战区才会用到的词汇,如今变成现实选项。人们担忧下一轮袭击是否会离住宅区、商业区和交通枢纽更近,也意识到战争不会很快结束。
3月20日,一声巨响回荡在迪拜码头的上空,周边摩天大楼和高档酒店的窗户随之震颤。“听起来很近,是不是有导弹击中了什么地方?”一名年轻人边喝咖啡,边问身旁的朋友。几分钟前,附近手机响起了警报声,但咖啡馆里的顾客已经习惯,几乎无人抬头。几分钟后,第二道警报传来:阿联酋防空系统和战斗机已成功拦截弹道导弹、无人机和巡飞弹,迪拜暂时恢复安全。
战争也改变了人们的工作和出行方式。如今,很多公司转为远程办公,学校恢复线上授课。花旗银行和摩根大通要求中东地区员工居家办公;渣打银行、三井住友、三菱日联和瑞穗等金融机构也开始限制员工赴海湾出差。
与此同时,航班的不确定性还在持续。截至3月23日,海湾地区的航空运力尚未恢复到战前水平,阿联酋航空恢复到正常水平的75%,卡塔尔航空仅恢复约20%。且部分航班因空域风险被迫中途掉头或长距离绕飞,甚至出现飞了数千公里又返回原地的情况。
“尽管政府没有禁止人们出行活动,很多人还是更愿意待在家里。同时,政府也呼吁公众不要拍摄或传播导弹袭击及拦截的画面,并提醒大家只能相信官方信息。”詹吉兹说,不过,海湾国家在这段时间展现出相当强的韧性,“战争爆发至今,海湾国家在日复一日的拦截行动中不断击落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这些防御努力帮助这些国家的居民维持了一种基本的安全感。”
即便如此,伊朗的袭击仍在人们心中留下了烙印。詹吉兹强调,“伊朗在地理上始终是海湾国家的邻居。对伊朗而言,这些袭击只是其历史中的一个片段。但对海湾国家来说,这一代人恐怕不会忘记这段经历。它在心理和政治层面留下的影响,将成为重塑地区社会安全认知的关键。”
“尽管伊朗宣称袭击目标是美国设施,还向海湾国家道歉,但这种解释根本无法接受。因为袭击打击的是人们日常生活的地方。”詹吉兹称,“正如伊拉克长期以来在科威特和其他海合会国家的记忆中始终是以‘侵略者’的形象存在一样,伊朗今后也可能和伊拉克一样,成为集体记忆中的另一重阴影。”
经济面临大幅萎缩
尽管中东局势复杂动荡,但除了1991年的海湾战争,海合会六国总体避免了本土战火,也未受到两伊战争的影响。此外,除了2011年巴林爆发短暂起义外,这六国在阿拉伯之春引发的地区动荡中保持稳定,亦避开了近来巴以冲突的冲击。
2025年底,海湾国家因其经济韧性受到世界银行的称赞。世界银行和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报告指出,这一地区稳定、现代、可靠。
正是这种稳定局面,支撑起海合会六国对全球资本的吸引力。比如,阿联酋长期以来被视为海湾地区“安全避风港”,奢华旅游业让迪拜和阿布扎比等地遍布五星级乃至七星级酒店,该国还建起大规模人工智能园区。
但战火之下,从能源出口到旅游业,海湾经济赖以繁荣的支柱遭遇全面冲击。随着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几近停摆、油气设施接连遇袭、物流和保险成本飙升,海湾国家被扼住了生命线。其中卡塔尔、科威特等国由于无法绕过霍尔木兹海峡,受到的影响更为显著。
国际能源署署长比罗尔日前警告说,伊朗战争造成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能源冲击,可能需要六个月或更长时间才能彻底恢复海湾地区的石油和天然气供应。比罗尔预测,此次能源危机将引发世界各国一波政策调整,并将当前形势与政界人士应对1973年和1979年两次石油危机的手法相提并论。
3月19日,卡塔尔能源事务国务大臣萨阿德·卡阿比表示,伊朗的袭击已导致该国14条液化天然气生产线中的两条受损,约17%的液化天然气出口产能受损,修复时间预计长达3至5年;这将导致年收入损失约200亿美元。同时,该国凝析油出口下降约24%,液化石油气下降13%,氦气产量下降14%,石脑油和硫磺产量各下降6%。
3月24日,科威特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谢赫·纳瓦夫·萨乌德·萨巴赫表示,科威特原本每天会生产约260万桶原油,如今已被迫收缩,即便战争结束,想要恢复到满产也需3到4个月时间。他还指出,“没有任何出口路线可以替代霍尔木兹海峡”。
相比之下,沙特和阿联酋的处境略好一些,因为两国修建了可部分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输油管道:沙特经东西向管道通往红海沿岸延布的管道日输油能力约500万桶,阿布扎比至阿拉伯海沿岸富查伊拉的管道日输油能力约150万桶。但即便满负荷运转,这些管道也只能运输原本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四分之一左右,且极易受到伊朗和也门胡塞武装的攻击。
当下,多家机构开始下调对海湾经济前景的判断。高盛估计,如果战争持续到4月底,卡塔尔和科威特的国内经济总值(GDP)或将暴跌14%,阿联酋和沙特分别面临5%和3%的萎缩。凯投宏观指出,如果冲突持续三个月,并对能源基础设施造成持久破坏,该地区GDP或将下降10%至15%。
与伊朗一向交好的阿曼,受到的冲击相对小一些。该国的主要出口口岸位于阿曼湾和阿拉伯海一侧,本国出口不必穿越霍尔木兹海峡。3月16日,在中东地区石油产品出口较2月水平骤降至少60%的背景下,阿曼仍保持了一定出口。不过,战争带来航运、保险和安全风险的上升,让该国能源运输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与海湾腹地依赖石油出口的国家相比,巴林的油气产业仅占该国GDP的16%。但该国的其他基础设施受到影响。比如3月24日,亚马逊云服务巴林区域发生中断,这是一个月内的第二次,公司因此要求客户把工作负载迁往其他区域。
黎巴嫩经济学教授马龙·哈提尔(Marlon
Hatier)认为,如果战事拖延,部分产油国从石油价格上涨中获得的收益或将被冲淡,甚至完全抵消。
旅游供水贸易受阻
旅游业是另一条正在承压的经济支柱。作为海湾六国不断增长的重要行业,旅游业占到该地区经济体量的11%。据航空分析公司Cirium的数据,仅2月28日至3月8日,空域关闭和限制就导致该地区37000个航班取消。世界旅游及旅行理事会3月中旬发布的报告估计,这场冲突将导致该地区每天损失高达6亿美元的旅游消费。
供水系统也无法豁免。海湾地区地处沙漠,饮用水高度依赖海水淡化。对海湾六国而言,供水系统既是民生命脉,也是经济命脉。例如,科威特约90%的用水来自海水淡化厂,沙特的这一比例约为70%。
伊朗此前威胁称,如果美国攻击伊朗电网,将对海湾各国的供水基础设施实施“不可逆转的破坏”。3月8日,在伊朗一座海水淡化厂遭到打击后,伊朗曾对巴林一座海水淡化厂发动袭击。
一旦这些设施瘫痪,不仅会导致主要城市断水,还会冲击电力和工业体系。发电厂需要使用淡化水进行冷却,因此电力供应将受到波及。工业部门同样会遭受沉重打击,其中包括与海水淡化体系紧密相连的石油和天然气行业。
持续升级的紧张局势打击到海外投资信心,甚至迫使部分经济建设项目放缓或中断。路透社援引标普的报告称,若冲突持续,海湾地区的银行体系或面临高达3070亿美元的资金外流风险。卡塔尔能源事务国务大臣、卡塔尔能源公司首席执行官萨阿德·卡比表示,“战事让整个中东地区倒退了10至20年,旅游、航空、贸易和港口都受到连带冲击。”
在此情形下,一些国家开始启用金融稳定工具。阿联酋中央银行日前推出“韧性支持方案”,包括提高银行准备金比例、临时释放部分资金,以维持信贷供给与市场信心。
沙特则加快脚步,致力于成为“能源绿色转型最快的国家”。沙特最大电力公司和水务公司(Acwa)创始人兼董事会主席穆罕默德·阿布纳扬(Mohammad
Abunayyan)日前赴京参加中国发展高层论坛时表示,“未来人们仍然会依靠化石能源,但同时需要更丰富的能源组合。与中国企业合作可将能源转型的成本大幅降低,更快推动能源转型。”
这场战争最终会把海湾地区拖向何处,取决于其烈度和持续时间。不过,阿联酋扎耶德大学学者哈立德·阿尔梅扎尼(Khaled
Almezaini)认为,海湾地区经济不太可能出现全面衰退或深度萎缩。“由于许多国家拥有可观的财政储备,仍可用来对冲短期冲击。”他直言,“更可能出现的是增长疲软和复苏延迟,尤其对阿联酋和沙特等较大经济体而言。如果紧张局势能较快得到缓和,该地区经济活动的恢复速度可能会比许多人预期得更快。”
独立智库官方货币和金融机构论坛高级经济学家娅拉·阿齐兹表示,中东战事更加凸显经济多元化的必要性。对于海湾各国政策制定者而言,应对区域冲突的后续影响意味着需要在短期财政收益与长期结构性风险之间取得平衡。
对伊立场日趋强硬
由于遭遇重创,海湾国家对战争的立场也在发生转变,从此前的中立表态、尽量避免卷入,逐步转向支持更强硬的对伊行动。
六国中,当数沙特的表态最为强硬。《华尔街日报》日前披露,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急于重建威慑力,并且接近做出加入攻击伊朗行动的决定。其中一位知情人士表示,沙特参战“只是时间问题”。
知情人士透露,沙特已同意美国使用其法赫德国王空军基地,为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提供支持。这一举动被视为重大转向。沙特曾明确表示,不会允许其领土或领空被用于攻击伊朗,希望置身事外,但在遭受来自伊朗的反击后,这一立场已难以维持。
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3月19日召开记者会,发表了战争爆发以来“措辞最为强硬”的讲话。他警告称,面对伊朗持续升级的袭击,沙特的克制“并非无限度”,其保留在必要时采取军事行动的权利。
另据《纽约时报》报道,萨勒曼王储一直敦促特朗普继续对伊朗的战争,他认为,美以军事行动为重塑中东提供了一个“历史性机遇”,必须彻底摧毁伊朗的强硬派政府。在他看来,伊朗对海湾地区构成的是长期威胁,只有推翻其政府,才能从根本上消除这一威胁。
不过,一些分析人士认为,沙特王储的这些强硬表态更多是对内展现姿态的一种方式,沙特不太可能单独加入这场战争,海合会内部要就任何集体干预达成一致依然困难。
与沙特类似,阿联酋也采取措施,开始打击伊朗在该国的资产,并开始辩论是否派兵参战。阿联酋近期还关闭了位于迪拜的伊朗医院和伊朗俱乐部。阿联酋政府给出的说法是,这些机构“与伊朗政权和伊斯兰革命卫队有直接关联,被滥用于推进不符合伊朗人民利益的议程,并违反阿联酋法律”。
阿联酋一直是伊朗企业和个人的金融重地。遭到伊朗袭击后,阿联酋曾警告可能冻结数十亿美元的伊朗资产。如今,这一威胁正变为现实。分析认为,阿联酋的种种举措不仅是对伊朗的经济反制,也是在向特朗普政府展示合作姿态,以换取更多安全保障。
巴林此前向联合国安理会提交了一份决议草案,要求授权各国单独或自愿进行海军联盟,在霍尔木兹海峡及周边“使用一切必要手段”保障航行安全,该国还准备采取包括定向制裁在内的措施作为反制。另据《华尔街日报》披露,一些用于攻击伊朗的地对地导弹均由巴林发射。
在3月25日召开的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上,海湾国家将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定性为“对本地区的生存性威胁”,并推动谴责伊朗袭击的动议获得通过。伊朗常驻日内瓦联合国代表阿里·巴赫雷尼回应批评时说,在政治和法律方面针对伊朗只会助长其地区敌人以色列的气焰,进而“构成历史性错误”。
阿曼是六国中仍强调“降温”的一方,也是唯一一个祝贺新任伊朗最高领袖上任的海湾国家。3月25日,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同一场紧急辩论上,阿曼代表直言,美以对伊朗的打击是引爆当前升级的“火花”,其后果正在威胁地区国家的重要经济利益、安全与稳定。
对海湾国家来说,一种两难仍在持续。《华尔街日报》分析说,它们一方面不愿成为公开的交战方,担心若美国突然收手,自己将不得不独自面对与伊朗更危险、更长期的关系;另一方面,又因伊朗不断扩大袭击范围、威胁海上通道和能源命脉而感到“不出手也不行”。
美国智库国际政策中心研究员西纳·图西(Sina
Toossi)认为:“从它们的角度来看,这不是它们的战争,报复只会让它们从脆弱的旁观者变成更大的目标,仍是得不偿失。这种克制的决定源于脆弱性、战略考量与有限的回报。”
正因如此,海湾国家迄今在公开层面仍保持克制,不愿轻易成为正式交战方。但与此同时,地区内部要求更加强硬回应伊朗的声音也在上升。迪拜公共政策研究中心总干事穆罕默德·巴哈伦(Mohammed
Baharoon)直言:“伊朗正把海湾国家推向一个扩张中的反伊朗联盟。”
卡塔尔大学国际事务、安全与防务助理教授阿里·巴基尔(Ali
Bakir)则认为:“从海合会的角度看,这场战争暴露出一个令人极为不安的现实:卷入其中的三方都变得越来越不理性、越来越脱离现实,这会把本地区乃至全世界拖入极其黑暗的境地。”
海湾国家的这种焦虑,也叠加着对特朗普政府的不信任。英国《卫报》援引分析人士的话指出,这些国家担心,对伊朗的反击会被美国利用,从而撤军并宣布胜利,从而把更危险、更长期的后果留给自己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