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世纪,珍妮纺纱机的轰鸣声拉开了工业革命的序幕。一台机器,让一名工人能完成过去几十人的工作量。效率飞跃的背后,是工人的恐慌。他们冲进厂房砸毁机器,看到的是生计断绝的未来。
200多年后的今天,历史的回响在数字世界震颤。AI视频生成模型Sora、Seedance 2.0接连问世,影视行业正在重现那场相似的“阵痛”。这一次,它来得更快、更剧烈,冲击着创意、审美等人类曾经最为自傲的精神领地。社交媒体上,“AI时代还需要演员么?”“编剧会消失吗?”“AI能独立制作电影吗?”的讨论铺天盖地。这些追问,正如当年纺织工人面对珍妮机时那般恐惧与无力。
春江水暖鸭先知,影视人无疑是此刻感知水温变化的那群“鸭子”。但当人们围观这场行业内部的震动,感慨“时代抛弃你时,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时,是否意识到一个与自己更相近的问题:我们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纺织工”?
影视工业:新生,断崖

AI确实做到了许多以前办不到的事。
此前AI生成作品多少还带着难以忽视的“一眼AI”感,人物表情僵硬、画面逻辑错乱,画面一致性暂时未能实现,说不清的油腻感更是让人望而却步。但是随着诸多产品的迭代,AI生成作品已经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确定它并非实拍或手搓特效。AI,成为可以被依靠的技术手段。
技术层面的飞跃是肉眼可见的。剧本创作上,AI 可以快速提供情节、台词与结构参考;分镜设计从繁琐的手绘草图,变成输入关键词就能批量生成参考画面;后期剪辑的效率提升了不止一个量级,AI 可以自动完成粗剪、镜头筛选与音画对齐;虚拟拍摄和AI 特效更是做到了以前需要高昂成本才能实现的效果。更别提 AI真人生成技术的突飞猛进,人物的表情、神态已经难辨真假。

社交媒体关于AI功能迭代的讨论
但技术本身的中立性并没有换来从业者的统一欢呼。业内关于AI的态度,分化为截然不同的两派。
笔者在与业内编剧交流时,发现资深编剧对AI创作普遍持不屑态度,认为它不过是满足了一些人的虚荣心,最终生成的内容仍离不开创作者自身的才华;而年轻编剧则视AI为机遇,觉得它让那些真正有故事的创作者,终于有机会绕开平台、片方或演员的重重制约,凭借自己的构思生成作品。
编剧的态度可以说是业内的一个缩影,不过,尽管看法一天一地,但大家也有一个共识:内娱长期以来以人情往来为主的工作氛围,对一部作品的实际影响力正在减小。成本的大幅降低会直接催生生产方式的改变,曾经依靠在行业内占有资源优势的“组局者”拉起几十上百人的团队才有可能实现的创意,在未来可能只需三五个人甚至单人就能实现。而这种变化也正在制作端铺展开来。过去是“谁有人、谁说了算”,现在是“谁有想法、谁能快速呈现、谁说了算”。技术的平权,正在撕开这个曾经封闭的圈子。
但硬币的另一面,AI正在让大批影视从业者失去饭碗。
先说演员。长剧项目的缩减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各大平台都在过紧日子。而短剧领域,随着AI仿真人剧的投入力度不断加大,大批腰部演员目前已然处于失业状态。不少演员告诉笔者,以前一个月随意挑选一两个本子就能“全家吃穿不愁”,现在机会全无,在考虑转行。
线上工种同样是重灾区。特效师,这个曾经被视为黄金技术岗的职业,正在被AI工具快速替代。以前一个复杂场景需要团队熬几个通宵,现在一个人一台电脑,输入需求就能生成七八个版本供选择。剪辑师的日子也不好过,工具效率的提升让人工需求大幅缩减。
更别提那些需要大量人力的线下工种了。导演、灯光、摄影,这些曾经需要多年积累才能胜任的岗位,如今正在大规模失业。有摄像师自嘲:“以前拍戏熬了多少个大夜,现在想熬都没机会了。”
最令人唏嘘的信号来自教育层面。前一阵,中国传媒大学一口气取消了16个本科专业,其中影视相关的专业占了相当比例。这被业内解读为从源头上重新调整影视就业格局。
该图片可能由AI生成

AI浪潮冲向影视行业(图片由AI生成)
面对这场技术浪潮,AI焦虑,已经成了整个行业的普遍现象。
但每个人的应对方式各不相同。有人随机应变,热情拥抱每一次技术变革,纵身跃入新的蓝海。笔者认识的长剧导演在长剧式微后就果断转战短剧,真人短剧市场饱和了,又转而开始研究漫剧和AI仿真人短剧。“焦虑有什么用?技术来了,要么学,要么死。”
当然,也有人感觉被浪潮狠狠拍倒,堪称“武功尽废”。在社交平台上,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帖子:“学了十几年艺术,上了四年影视专业,入行十年,一朝失业。看着AI生成的视频,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学了什么。”
与此同时,诸多长剧公司、平台已然投身AI制作,广纳贤才。招聘软件上,AI影视相关的岗位薪资水涨船高。但比起上游和头部从业者的积极拥抱,大部分底层的影视人仍在迷茫中挣扎。他们面临的拷问是现实而残酷的:如果不加紧学会用AI,我会不会被彻底替换掉?如果AI已经能完成我曾经的所有工作,那么未来我的位置,又在何方?
焦虑传导:躬身入局的当代人

影视行业正在经历的震荡,不过是这场AI浪潮中的一个缩影。这种紧绷的氛围不止出现在片场,更渗透进写字楼、甚至自由职业者的书房。打开社交媒体,小红书上随处可见“我用AI月入十万”的分享,抖音里充斥着“小白也能学的AI副业课”的推送。而办公楼下,则是排队养虾的长龙。
这种全民参与的盛况确实折射出一种普遍心态:先入局再说。“All in AI”成为某种口号式的存在,哪怕可能是泡沫,哪怕还没想清楚具体的商业模式,也要先占个位置。在“技术重塑行业边界、个体位置何去何从”的氛围下,“宁可做错,不可错过”成为很多人的心态写照。问题是,很多人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学AI到底要用在什么地方。工具和需求之间的错位,让学习变成了一种缓解焦虑的形式主义。
对于此,影视行业作为“体验服”,率先给全行业递上了具有实用主义的参考答案:
在供给端,群演、替身等可进行复制的中腰部岗位会被快速替代,但头部演员的价值却有可能不降反升;特效、后期、美术置景等标准化技术岗位迎来颠覆,AI虚拟技术将大幅度降低成本,但与此同时,无限的想象力将不会被实拍限制。
生产方式改变后,会进一步改变生产逻辑和人才结构:资金、资源、团队壁垒率先被打破,并带来人才需求的剧变,只掌握一门标准化技术的岗位将不再未来适配,而是转向在AI技术、内容创作、市场运营都具备审美判断和实战经验的复合型岗位人才。
而将影视行业已发生的情况进行推演,在短期内,基础客服、自媒体文案剪辑、翻译、初级编程、档案管理、平面设计、流水线操作等纯粹依靠执行且重复度高的工种将会迎来更高的岗位替代风险。而大部分岗位,都将演进成为“AI执行工具+人类决策”的组合模式。
一方面,新的职业门类正在萌芽,率先掌握它的人会更有可能获得市场给予的额外红利。AI训练师、大模型应用开发人员等“AI原生”岗位开始进入招聘市场。普华永道《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就业晴雨表》显示,2024年拥有人工智能技能的从业人员平均工资溢价56%。
另一方面,随着技术门槛被拉低,“人”的价值会被愈加凸显。创意的洞察能力、系统性的整合与解决能力、深度的情感连接能力,会成为人类工作的堡垒。而持续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和技能储备,将不再只是职业发展的加分项,而是职场生存的基础条件。
当然,以上参考均是基于当前现状的短期预测,在AI时代,没有人能准确预估未来三五年、甚至三五月的变化。

求职季的求职者
影视行业的震动之所以剧烈,是因为内容生产是技术变现最直接的领域。而影视行业却并非这场变革的策源地,甚至可能只是变革带来的前哨战和副产品。这场扩散开来的全民热潮,离不开全球竞争的时代主题。
中国社科院发布的《世界经济黄皮书:2026年世界经济形势分析与预测》认为,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大国竞争绝对不容有失、必须牢牢掌握的战略制高点。正如十八世纪英国凭借珍妮纺纱机拉开工业革命序幕,今天的AI赛道同样关乎经济分工与国家话语权的重新排序。
回望历史,每一次技术革命的结果,都是对人才版图的重塑。纺纱机的出现催生了与之配套的现代工厂体系和管理制度。汽车取代马车后,随之而来的汽车制造业、公路网络、现代物流和交通服务行业,创造了远比过去庞大的就业市场。每一次变革都遵循着同样的周期——先打破现有格局,再创造新的可能。从旁观到入局,或许是这一代人无法回避的选择。
当然,强调拥抱技术,并不意味着对技术带来的冲击视而不见。还以影视行业举例,AI的推动在海外遭遇了不小阻力,美国演员工会通过罢工、声明、谈判、谴责,最终将AI护栏条款写入合同。而放眼内娱现状,则更多是打工人在急速变化下的被动接受。任何转型期都会有阵痛,被替代的岗位背后是真实的个体,他们的困境需要被看见、被关注、被解决。真正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变革中尽可能减少阵痛,如何让更多人具备参与新生产方式的资格,如何让技术进步的成果更广泛地惠及社会各个层面。
从珍妮纺纱机到人工智能,技术变革的脚步从未停止,也不会停止。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面对,在这样的时代下,保持开放的心态和持续学习的能力,或许比掌握某一项具体技能更为重要。而在这场狂飙突进中,人类或许也需要空隙停下来思考,重新回到“人”之所以为“人”的母题上——AI的飞速发展是否正在主动打开潘多拉盒子,还有哪些始料未及的结果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