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不下去的一千种理由
2025年11月,刚刚毕业半年的王影失去了她的第四份工作。一个月后,2024年毕业的林星刚刚离开她的第五份工作。小春毕业仅两年多时间,干过的工作已经数不清了。她们每份工作持续的时间短则几周,甚至几天,最长也没有超过一年。
打开社交软件,会发现对于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一年换四五份工作可能只是入门级,最夸张的案例一年内换了12份工作,很多人会入职即跑路。对于这一类年轻人,已经有了个特定的称呼:万辞王。
她们给出了很多个干不下去的理由。
所有公司都需要产出,产出,快速产出。入职一家影视大厂的第二天,主管来到王影面前,说对她做的一条二创视频不满意。在这之前,王影发过去好几个版本,混剪的、重新组合剧情的、预告片式的,每一次都被驳回,最后她也没弄清需求是什么。
王影被认为缺乏剪辑能力,考核标准随即变为从零开始运营两个新账号,内容是短剧海外运营。
她尝试了很多方法,换封面、换不同的发布时间和发布方法,又不停更换流量节点。由于分配的短剧没有标注版权是否到期,她需要自己上传测试。现任带教和AI都提供不了帮助,她甚至求助了前领导。一切努力都不见成效,账号龟速增长,主管一直在表达对她的失望。
第二个月,她的KPI再次变化,负责维护十几个账号,“很像‘养蛊’的状态,招一批人,每个人分配一大批账号,谁做出来就能留下,做不好就走。”后来她发现这个岗位一直挂在招聘网站上,像是等待新一批的消耗品进驻。
迟迟没有产出,被辞退的预感早早笼罩在王影心头。六个月的试用期,第三个月月中,靴子落地了。接到通知的那一刻,王影异常平静。她把工牌和电脑留在工位上,走出办公大楼,告别了这份工作。

12月初入职一家猎头公司后,林星要面临的产出任务是第一周交三份报告,每份报告是符合岗位并且有意向的候选人,第二周是五份,第三周就变成八份。
除此之外,公司有一条硬性指标,每天打通20个有效电话,总通话时长一小时以上。人才库只更新到2022年,林星觉得,直接打电话碰壁的概率很高,她想前期多做点匹配度调研。但主管只要看见她没在打电话,就认定她在偷懒。
林星尝试沟通,得到的回应是“我们的工作都是这么干的,怎么就你有问题”。
在她的想象中,朝九晚五,下班后她会有自己丰富的生活。然而白天上班积累的烦躁耗尽了她的精神,下班后她只想躺在床上,刷视频或者直接睡觉。期望的生活没有发生。
在遥远的东北,幼师专业的小春毕业后经家里朋友介绍进入一家医院做客服,主要负责对接各个科室的报修需求。她统计过,一天差不多要处理200多个工单,忙的时候每五分钟就有一笔工单,一天下来说了太多话,她只能猛猛灌水安抚冒烟的嗓子。每个月她至少有十天值夜班,随时可能来工单让她绷着一根弦,没办法休息。
有的时候,仅仅只是一次与同事的不愉快,也能诱发一场辞职。在一家金融公司做新媒体运营时,工作第二个月的一个周日,王影把整理的周末热点发到工作群里,以便周一制作发布。这种方式以前得到了老板的认可,但这次,老板却突然斥责王影工作态度不好,周末都没有转发新闻,还说她可以马上走人。
这场输出持续了二十分钟。王影一句都没有反驳,十分钟后,她提了辞职。
在影视大厂工作的时候,王影也常常觉得孤独。公司同时用好几个聊天软件,王影在哪一个软件发信息都没有人回复,她特别绝望,只能穿越一整层楼线下找人。因为部门办公区没有空位,她的工位在办公楼的另一端,远离其他人,如同被放逐一样。
还有一些时候,是年轻人们觉得公司还不如他们靠谱。在进入一家公司之前,公司背调求职者,求职者也背调公司,但大部分时候,不互相靠近,很难看到彼此的真面目。

©视觉中国
林星进猎头公司前曾在企查查看过企业是否正规,发现这是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公司,在多个城市有分公司,小红书的员工爆料少,去面试时,她也观察了公司内部环境,年轻人不少。她由此判断公司基本靠谱。结果入职时,公司跟她签的是劳务合同,结日薪,承诺一个月后转签劳动合同。进公司的第四天,已经工作超过一个月的同事告诉她他们还在续签劳务合同,想转劳动合同需要满足公司苛刻的KPI。林星当即决定离职。
进入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前,王影同样进行多方位的调研,在脉脉、小红书和抖音上搜索这家公司,发现公司规模太小,搜不到相关的信息,最后在天眼查上查看公司缴社保的人数不少,她才放下心。
第二周末尾,她跟一位即将离职的同事聊天,得知公司当年不只没有盈利,还欠代理商100万,一整个小组都在给工厂打工还债,当年招的员工都走光了。公司甚至是在第三周才跟她签劳动合同,就在王影决定离职之前。这成了她最短的工作经历。
以前入职一家新公司,王影会早起化妆,“又是一家新公司”,她希望可以干得很久。到第三份工作时已经变成“又是新公司,什么时候过试用期”,前两份工作她离职时给带教送礼物,请同事喝奶茶,后来包袱一收走人,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留。仅仅一年,那个初入职场的热血青年已经不见了。

热情的终结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些脆弱的,无法吃苦的年轻人。但她们都曾有过热情。在杭州师范读动画专业时,王影曾在一家大厂的AIGC部门实习。上手后,她开始参与APP端内玩法建设、页面风格设计等,这些项目相关的工作流程繁琐,每个人都有两台电脑开着满屏软件。她还要接手部门内其他人的后续工作步骤、制作宣传片,跟部门几乎每一个人都对接过,工作非常繁忙。
这是她第一份真正意义的工作, “我几乎投入百分百热情”,走进公司时手机电量80%,下班时电量还剩70%,她还会主动加班。
半年后她转去社媒部门,负责推广APP,工作压力更大。策划、制作、发布都是她和带教两个人负责。半年内他们为APP积累了20万粉丝,创下1.6亿的播放量。她制作的爆款视频最高播放量超过830万。她形容自己为核动力牛马,高效率运转着。

©视觉中国
林星投奔了苏州张家港干外贸的朋友,进入一家外贸公司。在这,她体验了与此前截然不同的状态。
早上睁开眼,林星的手机里就会涌入很多工作信息,来自客户的新需求、领导的新安排。她的工作是根据客户对服装的需求,到车间打样,敲定最终版,再投入生产。最多时,她要同时回复16个微信群,包括公司、客户、原料、辅料等不同类型的工厂。客户有时差,上班的时间是这边的五六点,她也要跟着加班到晚上8点多。忙忙碌碌,她分不出时间想其他。
因为跨行业,她要学习很多纺织行业的专业术语,每天的奔忙里很大一部分是“到处问、到处学”。她觉得自己“就像打怪一样有挑战。”
然而,这份“喜欢”不足以抵挡现实考量。到了快转正时,公司突然说许诺的学历补贴和免费公寓取消了,收入减少,支出增多,算一算损失差不多三千块。试用期工资打折,林星当时到手薪水大概在5500左右,外贸的工作强度高,她没法接受这种状态下的待遇缩水,更无法接受应得的东西被剥夺。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终结工作热情的不只是生存的现实,也有学历的现实。王影想留在实习的这家大厂,部门领导提醒她,学历不算特别有竞争力的她很需要出业绩,AI部门根本没有转正机会,但社媒部门也许有希望。王影就读的杭州师范属于普通一本。大厂求职竞争激烈,“卷”学历是一道筛选门槛,网上流传的一份表格里,知名的互联网大厂招人985、211几乎是标配。
最终,带教在某天午休时找到她,有话要说却支支吾吾,“我就知道转正可能没戏了”。学历是他们给出的理由。当时对应岗位的学历要求是有留学经验的硕士。
他们还告诉她,虽然不能转正,如果她愿意,公司不会辞退她,可以让她以实习生身份继续工作学习。
愤怒过后,王影只剩下“不值得”这一种情绪,她的工作能力好像被认可了,但又没法再进一步,她甚至觉得“早知道混几个月算了,早点离开还能多几段实习经历”。她已经接连错过秋招和春招。不甘心的她尝试争取一下,提出涨1500元工资,当时实习生月薪只有3500元,而她的工作量不逊于正职。公司拒绝了。
“就是在这一段之后,我所有的工作热情都燃尽了。”几天后,王影提交了离职申请。

坠落
当你第一次离职之后,在你还没意识到之前,生活可能已经进入一场极速坠落:之后的工作会越来越难找,即使找到了,工作也会越来越差。
去年4月离开外贸公司时,林星完全没有找工作的焦虑。她想着,新一届的大学生还没有毕业,而且刚离职时,她投出去的简历都能很快进入面试环节。
焦虑始自Gap的第六个月,钱快花光了。更喜欢江浙沪生活的她选择来无锡找工作,十几天里,她投出去的简历鲜少得到回应。
她不断放大范围、降低标准,销售、教培,只要看起来是正经工作,她都会去海投,她几乎无时不刻不在刷招聘软件,有人跟她打招呼就发简历。“没有什么要求,有个工作干就行。”生活里好像只剩下“找工作”这一个念头,朋友在她身边跟她说话,她都常常听不到。

©视觉中国
一次租房子时,她问中介, “还招人吗?”然后,她成为了一名房产中介。
林星心里很清楚,自己毕业于一所985大学,不该来干中介。但她好像也没那么挫败,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开出租车,每天跑很多地方,还能听客人聊故事。离开外贸公司后,她开过几天顺风车,妈妈知道后骂了她一顿,并认为开顺风车是对学历的一种浪费。
大部分时间里,中介的工作是出门找客户。林星是新人,没有原生客户,领导经常向她施压,让她在外贴小广告。但林星觉得贴小广告“太没素质”,所以总是选择像电梯间瓷砖墙面这类比较好揭下来的地方,贴上去完成打卡,再把小广告撕下来。客户更多来自线上,当时公司要求每个人开三四个甚至十个小红书号,再加入不同租房群,挖掘有租房需求的客户。领导会查手机。这些让她觉得“奇奇怪怪”。
入职的时机正好是租房的淡季,大家的业绩都不好,林星的KPI更是不好看。两个月里,林星租出了十多套,而按照公司的标准,每个月要完成二三十单,厉害的中介可以到五六十单。
更让她不安的是,进了公司她才发现,她出租的房源和她租下的是同一批,这批房子9月刚装修好。同事都跟她说不能住。“但房租已经交了,只能硬住。”幸运的是,她没有明显的健康问题。面对客户时,她只能对甲醛问题保持沉默。他们有不成文的默契,尽量不租给带小孩的家庭,大部分租客是年轻人,有“毒气”让年轻人扛一波,“算是不太有良心的情况下稍微保住一点底线”。这种道德上的愧疚持续折磨着她。
决定辞职时,林星思考下一个工作做什么。有朋友觉得和她交流感觉不错,建议她试试人资。于是她去了一家猎头公司,面试环节,公司的HR当面说她刚毕业一年,换了四个岗位,空窗久、频繁跳槽,简历中的两个大忌都占了,直接质疑她学历很值钱吗?为什么休息那么久?在别的行业干不久,能否在猎头行业里干下去?职场从来不欢迎空窗期。
林星想不通, “休息就是休息,有什么问题?换工作是一个探索的过程,怎么可能在20来岁,刚进到社会,就选到想干一辈子的工作?”
但她太想要这份工作了,她跟HR保证这次一定能稳定。她真的坚定地跟自己说要长期干下去,不管多困难,克服一下。签下不规范的劳务合同,在无锡这座不大的城市每天单程通勤一个多小时,午休提前回去工作。最终,决心没能坚持过一周。
在换过四份工作后,王影感觉工作正在消失。
她找工作的节奏比上班还辛苦,早上9点的闹钟起床,打开各个招聘软件,投1~2个小时简历,下午1点到2点、下班前4点到6点分别再投一波,晚上11点到12点,再刷一下各类软件,看看有没有新增的岗位。只有周六给自己放假一天。

©视觉中国
她拿到过一家知名投影仪公司的口头offer,在打印薪资流水、社保证明,准备入职手续时,HR突然通知她,因为跳槽太频繁,offer取消了。
她更焦虑了。我们第一次电话时,她说,前一夜她失眠了一整夜。她试了很多助眠方法都不管用。
她从来不是个懒惰的孩子。高中毕业之后,每一个寒暑假她都在打工,她做过设计师、婚礼策划、教培,摇过奶茶、去工厂当过文员,好几个工作还是到外地,那么多尝试都是为了搞清楚以后适合做什么工作。她对一份理想工作的考量很具体也很现实,最终目标是这个工作能不能赚大钱,或者能不能让她长久赚钱不失业。进入金融公司时,她就有学炒股知识为自己赚钱的想法。她愿意为一份工作牺牲个人时间,如果它有成长、薪资高,这样的工作她觉得自己没有遇到过。
“难道我的运气真的有这么差吗?我如此努力,现在却连一份工作都没有。”
小春现在正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兼管理快递柜,早上7:30,小春已经到岗,晚上8:30才下班,一天的工作时长是13个小时,每个月只休两天。这份工作她已经干了三个多月。
我们的电话经常被打断,来买东西的客人,需要她帮忙找快递的居民,她和每一个走进超市的人熟练地打着招呼。时间被各种琐碎分割,又因为漫长格外煎熬。
离开医院后,大专学历的小春辗转在奶茶店、馄饨店、蛋糕店打工,还摆摊卖过柠檬茶。这些工作几乎都没超过三个月。不是没想过找坐办公室类型的工作,打开招聘软件,出现最多的是客服和电销,有过医院客服经历的小春非常不适应这一工作类型。她生活的有油田的城市养活了一大批人,但在这产业之外能给年轻人提供的工作选择非常有限。
超市收银员到手4000多的工资已经是她目前拿过的最高薪水(这份工作没有交五险一金,此前蛋糕店、奶茶店工资3000左右,医院客服工资2750,这些工作的在岗时间也接近10小时),尽管对这份工作的厌恶让她每一天醒来就想吐槽、想离职,她还是舍不得这笔钱。
小春也想过,要不要去大一点的城市打拼,但出去赚的可能并不比现在高很多,却要多出租房这类大额花销,有次在苏州,她被舒适的环境吸引。终归只是想想,念头短暂地闪了一下,她迈不出这一步。“没有那么坚定的想法一定要走出去。更重要的是,到大城市,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属于廉价劳动力。”
大城市开放机会,也设置了学历、能力、社交方面更多筛选标准。而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像是小春的“魔咒”。去蛋糕店上班时,她抱着学点手艺的心态,跟她一起进来的女孩很快上手,她却怎么都学不会裱花抹奶油。过往工作似乎没给她带来任何有用的技能。家人劝她考个证,或者专升本,小春觉得自己没有心力和动力继续学习。由此产生的焦虑和迷茫把她困在原地。
每离开一个工作,小春一边庆幸终于解放,一边又纠结接下来怎么办。摇奶茶或者超市收银,小春感觉不出这些工作有什么实质的区别,这些工作中也无人在意她稳不稳定, “我看不到未来,看不到什么美好的前景,像被推着走,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只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说到一半,她重重叹了口气。
她发给我一张照片,这是她的最新爱好,观察超市门口的小鸟,看它们蹦蹦跳跳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那只小鸟站在远处的街角,防盗窗的几根栏杆像是相框把它围在中间,但小鸟随时可以飞走。

小春拍摄的小鸟

错位的需求
年轻求职者的期待与企业的需求似乎总是错位的。于是我找到了拥有十几年人力资源相关工作经验的许欣。
许欣觉得,不匹配是两种思维模式的碰撞。一方面,企业与求职者的预期不一样,年轻人初入职场,期待企业提供系统培训,“教”会他们。(王影与林星都有过“为什么没有培训体系”的疑惑)而从企业的视角,抗压力强、更有主动性、可以快速上手的年轻人是他们最喜欢的。“企业愿意支出的培训成本和给员工成长的空间都在进一步压缩,考虑到培养人才的周期比较长、人才跳槽问题,更偏好‘即插即用’型员工。”
“职场认知也在发生很大变化。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对于工作的诉求不再只是薪水,而是通过工作去了解自己想做什么,或不想做什么。跳槽频繁有时是必需的探寻过程。但企业要评估用人的稳定性,对于频繁跳槽的年轻人会有更多的考量。”
很多新闻都曾报道大厂裁掉35岁以上的员工,制造出许多大龄失业的焦虑。“年轻人在这种社会压力下,失去长期稳定工作的安全感,所以希望付出,可以立刻得到回报,看到有确切回报,才愿意努力。而企业希望你先证明有价值,再谈升职加薪。”

©视觉中国

停下
最近两次工作变动,林星都没有和家人说,她和父母撒谎,说已经回到原先的外贸公司上班。
决定离开体制时,她和父母吵得很厉害。林星的父母做个体生意,对女儿的期待非常明确——“稳定”。那段时间,他们经常给她打电话,劝她改主意,说着说着吵起来,谁先听不下去,谁就先挂电话。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爸妈觉得我应该去考公务员。”初见林星,她骑着一辆摩托车,染了金色的头发刚刚齐肩,穿着一件很酷的皮衣外套。很难想象,这个“拉风”的女孩会选择进入体制。
林星从初中开始就露出叛逆的一面,到大学,她穿孔、染发、骑摩托车,把叛逆的形象焊死在身上。但个性鲜明的外表下,她其实没有做过太出格的事,初中一起“混”的朋友上了职高,她一路升学到985,虽然因为骑摩托车被学校批评写检讨,却又担任班长的职务。叛逆又叛逆的不完全,最典型的体现一个是大学报考新传专业,一个是考公,两件事她都听了父母的话。高考时,她想去大连外国语学院学一门语言,结果一不小心超常发挥进了985,父母让她报考当时热门的新传专业。毕业时,身边很多同学要么考研,要么进入大厂,她不想在这两条赛道上“卷”,又很迷茫能做什么,最后听从父母意见报考公务员,在毕业季慌乱的气氛中,她觉得自己陷在“有一份确定工作该去珍惜”的情绪里。而这些很关键的决定,到最后林星都是后悔的。
或许因为这些“失败”的经历,林星现在想坚持自己的试探。“离得远,他们不知道我真正的情况。他们觉得我现在正在做一份正经、体面、稳定的工作,那我就让他们以为,他们开开心心,我也不用再听他们唠叨,大家就能和和气气相处。” 这意味着需要一点“演技”,在中介公司时,周末要工作,父母可能随时给她打视频电话,她走出去接起来,假装正在休息,至今她还没有露出过破绽。

©视觉中国
王影正在被家人逼着考公。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大哥早早考进教师编,现在已经成为那一片最年轻的校长,双生的二哥进了国企。看到哥哥们工作稳定、生活舒适,父母让她求“稳”的心态变得越来越强烈。他们不停催促她回家考公。
最近,只要她跟家人接触,不管是打电话还是聚餐,话题总会回到工作与考公。矛盾的爆发不可避免。吵得最狠的一次在12月初,爸爸跟她说既然家里提的意见不听,也不愿意联系家里,不如当没有这个女儿,别打电话回来了。那次吵架至今,双方都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前几天,她又跟大哥大吵一架,大哥给她发信息,说她本科毕业没有工作,“说出去丢脸”,她觉得大哥有时像NPC一样,跟她所有的交流只围绕着“回来考试”。
王影其实并不排斥考公本身。只是每次听家里人说起,都觉得只是一张嘴的逼迫,没有考虑过这件事的实际难度,也没打算给她提供支持。“我跟他们说买资料报课要花钱,考试也要交报名费,我没有工作全职备考,谁给我出钱?他们又不说话了。”
小时候,父母出外做生意把哥哥带在身边,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跟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王影自己规划人生、独立做决策。失业的她面临不小的经济压力,离开最后一份工作时她买了两斤挂面,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每天只吃一顿青菜鸡蛋挂面,现在每天也只吃一顿饭。即使如此,她从没想过向父母要钱。大学期间生活费也是自己打工赚来的。
就连情感的支持她也很少感受到,父母年龄比较大,她一直觉得他们像封建大家长,非常难沟通。她后知后觉自己得到的关心最少,高中寄宿时因为妈妈不给自己送衣服,经常没有应季的衣服穿而被别人嘲笑,大学四年一条被子盖了四季,家人没有想过给她替换,尽管老家离杭州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妈妈可能并不喜欢自己。
“越长大,我的脑子越清晰,然后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发现原来我过的是这样的生活。”
现在想起最后两份工作,林星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病急乱投医”,没有仔细考虑合同、待遇是不是有问题,也没有评估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真的适合。她打算放慢节奏。“我刚毕业一年,简历已经贬值的很厉害,很难找到好一点的工作。那不如停下来,看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找到更适合自己的方向。”
如同离开体制时的想法一样,她觉得自己的能量太小,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不想被同化,想坚持自己的原则和想法。”她心中有个终极的目标——开个店或者工作室,从自己的兴趣出发,写作,拍照,唱唱歌弹弹琴。她新的试探方向是自媒体,自媒体名字就包括“自由探索”。她说自己做好了不行就“卷铺盖回家的”准备。
王影暂停投简历了。她的活力好像被早早开始的各种工作提前消耗殆尽,“不想工作”的情绪现在成倍反扑上来。最近她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职,有了收入,兼职时薪实际比她正式工作还高,只是一两周去一次的频率,目前还赚不到太多钱。“没有收入也行,我还能再躺两个月。”
放弃找工作给她带来新的变化,每天睡到自然醒,做做饭,打打游戏,跟朋友聊天时,她形容自己现在很“幸福”。
小春终于下定决心,辞去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她计划先出去玩一趟,至于工作的事情放到后面再说,“但不可能永远不出来工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