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陈浩终于等来他期盼已久的结果。小红书为他重新开具了一份无争议离职证明，并赔付他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和期权损失赔偿，合计85万余元。

这位曾经的头部电商企业的华南销冠，在入职小红书一年半后，遭遇了一场职场滑铁卢。

彼时，他带领团队将全国倒数的业绩拉至前列，绩效收入远超合同约定。他无法理解，为何一份常规的背调反馈后，却换来莫名其妙的降职，最终演变成一场“离职”的闹剧，公司给他的离职证明上留下“汰换”二字。

此后的两年时间，陈浩彻底脱离行业，投身法律维权。“不是为了钱，而是争口气。”

他面对的不仅是国内头部互联网企业的法务团队，更是互联网圈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在期权即将归属的节点，通过单方解约规避兑付责任。境外VIE架构、期权价值难以计算等原因，成为企业应对期权兑付纠纷的“挡箭牌”。

对此，九派新闻联系小红书方面，暂未获得有效回应，据《消费日报-今朝新闻》报道，截至目前，小红书未就判决发布公开回应。



陈浩如今热衷于马拉松比赛。图/受访者提供

【1】“汰换”

陈浩记得清楚，2023年12月他接到公司的离职通知，理由是“业务不合格”。

他曾任小红书华南本地直客销售部负责人。公司在10天内完成了全部解约流程，所有权限归零，办公电脑上冷冰冰的“无法访问”，以及无法打开的办公区域门禁，像是判决。

他尝试过找公司讨说法，对方提出11万元的补偿方案，劝他“体面一点”。“11万元，我当时的月收入都比这个数多，我又没犯错，凭什么？”陈浩不甘心，拒绝签字。

协商破裂，2024年1月，公司为他开具的离职证明中出现“汰换”二字。而彼时，距离他首批期权成熟，仅剩短短5个月，其期权账户也同步被公司调整。

“汰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陈浩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他要争的不是钱，是一口气，要把这莫须有的“罪名”从人生抹掉。

他曾是标准的职场赢家：深耕销售行业十余年，从一线销售凭业绩一步步做到区域负责人，先后任职多家互联网头部企业，拿过华南区域销冠，也是头部电商公司全国比赛的TOP选手。

2022年6月，他选择加入小红书，是猎头的话刺激了他：“现在小红书华南业务做得不好，如果满分一百分现在只有十分，你敢不敢接？”作为从一线打拼出来的人，他从不惧怕挑战。

最终，陈浩通过四轮面试入职小红书，出任华南本地直客销售部负责人，统管广州、重庆两地近30人的销售团队，与薯一薯二文化传媒（上海）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直接签订劳动合同，期权和境外离岸公司签。

入职次月，他便带领团队实现业绩提升。试用期没过，公司就把归属于华东区域的重庆团队划给他管。2022年12月顺利转正。

2023年全年，他的绩效收入超出合同约定年薪120%，将原本排名靠后的销售团队带到全国前列，还拿下了公司级Redcase创新案例奖项，亲手招聘、培养的多名员工，至今仍是小红书华南业务线的核心骨干。

这些成绩原本可以为他拼出一个清晰的上升路径。他分析，变故或许源于一次常规的背景调查。

【2】变故

2022年11月，陈浩的直属上级和人力资源总负责人均要求他对外部候选人王雨（化名）出具如实的背调反馈。王雨曾是他的前同事，陈浩按领导要求完成了这份工作，并叮嘱不要外泄。

然而，据陈浩所知，王雨并没有通过接下来的初次面试，最终却入职小红书。这一点，其在接受《消费日报-今朝新闻》采访时，亦有提及。

更令他不解的是，王雨入职后，他的华南区域负责人管理权限被无故取消，直接从负责人变成一线销售，王雨还成为他相关业务的上级。而此时，他的父亲离世，他遭遇生活和工作的双重打击。

陈浩说，自己本可以走，主动辞职似乎是更体面的选择，但“咽不下这口气”。被降成“一线”后，他多个双月的业绩完成率还是超过170%。

后来，王雨因试用期未过离职。针对这次无理由的岗位变动以及王雨的入职招聘问题，陈浩向公司人力部门提交正式申诉要求调查。但直到被离职，他都没有收到任何书面答复，取而代之的却是那份离职通知。

长期在销售行业，陈浩说自己守规守纪，“我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他决定起诉小红书。

从拿到离职证明那一刻起，陈浩立即启动了法律维权程序。他先后就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期权损失赔偿分别提起仲裁与诉讼，就此进入无业、无社保、无固定收入的维权状态。

两起案件共计经历了5场庭审，耗时两年。陈浩无法再工作，一方面是离职证明的“汰换”标注让他的再就业受阻，另一方面是这场维权需要投入全部的时间和精力。

【3】维权

实际上，此类期权官司在互联网行业早已屡见不鲜。有互联网企业将期权作为吸引人才的重要筹码，却又在期权即将归属的节点，通过各种方式解除与员工的劳动关系，以此规避期权兑付责任。

期权涉及境外VIE架构，员工维权时常因架构设障、条款陷阱、法律模糊、证据难拿、价值难算、裁判不一等原因导致维权成本极高、胜率低。

而期权争议焦点始终绕不开三个核心问题：劳动关系解除是否合法、期权是否属于劳动报酬、境内公司是否需要为境外授予的期权承担赔付责任。

本案中，小红书坚持三大核心抗辩理由：其一，陈浩存在不能胜任工作的情形，公司解除劳动关系有事实与制度依据。其二，涉案期权由境外独立注册的公司授予，境内运营公司与境外主体无法律关联，期权协议约定争议由境外管辖，内地法院无管辖权。其三，公司未上市，期权尚未归属，不具备实际市场价值，陈浩主张的期权损失缺乏依据。

陈浩及他的律师团队早已预判了这套说辞，选择了“点对点”的方式逐一击破。

他们提交了一整套完整证据链：提交业绩数据证明工作达标、不存在不胜任情形；提交与HR沟通薪酬的微信记录、入职邀请书，上面明确写着期权是公司“约定的劳动报酬”，而非“可能有的奖励”；提交小红书和境外公司的相关证明，尽管小红书境外期权授予主体与境内运营主体未构成直接投资控股关系，但签约代表为小红书创始人，境内公司负责面试招聘、发放入职邀请、安排期权协议签订。

法庭认可了这个逻辑。签名被认定为有效，境外公司和小红书的关联被认定为存在，期权的价值被认定为可以计算。

2025年2月，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小红书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同年7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违法解除赔偿金及服务奖金合计约19万元最终敲定。



裁判结果。图/今朝新闻-天眼查

期权纠纷一案，2025年10月天河区法院一审判决小红书赔偿陈浩期权损失73.05万元。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终，期权纠纷二审在法院建议下达成调解，小红书最终赔付陈浩期权损失661545元。同时明确要求小红书为陈浩重新开具删除争议表述的离职证明。



判决书。图/受访者提供

【4】辛酸

判决结果下达后，数位小红书在职或离职员工联系了陈浩。他们反映遭遇了类似的故事。

在普通人看来，陈浩的经历或许是普通人对抗大公司的完美胜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辛酸。

维权的两年时间里，他几乎断绝了和大部分前同事的联系。偶尔参加饭局，他坐在那里，听别人聊客户、聊业务、聊圈子里新发生的事情，他插不上话，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们聊的，我已经没有共同话题了。”

判决结果未下达前，他不敢主动联系过去的行业朋友。他怕对方想：“肯定是你有问题吧，不然公司为什么裁你？”

这种怀疑比官司本身更难熬。2024年一整年，他都在自我怀疑中度过。他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经历这种无妄之灾。

为对抗内耗，跑步是唯一的出口。他其实已经跑了十年马拉松，以前一年跑一场，那两年每年跑十几场，足迹遍布全球。

别人以为他在享受旅行，只有他自己知道，42.195公里的赛道上，是他在用极致的坚持对抗心里的委屈。赛场上，痛苦是具体的，可以计算的，是可以靠意志力熬过去的。

胜利也是有代价的。代价是他可能不会再回到销售行业了，他对广告行业失去了憧憬。“那种驱动力消失了，戛然而止。”他说。

【5】新生活

陈浩现在有了新的人生方向。他成了一名运动博主，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全球跑马拉松的故事，收获了自己的粉丝，从去年年底开始，每月有商务合作。

他说自己曾是工作狂，24小时待命，喜欢跑客户，喜欢带团队冲业绩。那时他对物质有强烈的欲望，喜欢名牌。

而被迫停下来的这两年时间，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真实需求。他突然发现，很多东西都没那么重要了。如今，他半年买一双鞋，还是便宜的款。他把更多时间留给家人，每年回老家待一两个月，因为意识到“和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他开始佩服那些能够平衡生活和工作的职场人：“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能够体验生活、享受时光，这非常伟大。”

虽然他的收入只有从前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但换来了百分之百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做很多发自内心喜欢的事情。”他觉得满足。

陈浩也把自己的维权经验分享出去，免费为那些遭遇不公的人提供咨询。

他知道，很多找他求助的人都像他一样，被逼到墙角，不知道怎么反击。他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让一些人知道，这条路是可以走的。

陈浩并不鼓励所有人都走诉讼这条路。“如果家里有负担、需要养家糊口，或是刚毕业需要稳定工作，适当接受合理补偿不是妥协。”

他也给遭遇类似不公的职场人留下了几条建议：保持情绪平稳，不要自我内耗；根据自身情况选择维权方式；在不违反公司保密要求的前提下保留关键沟通记录；如果要诉讼，找专业律师。

“人活一辈子，争的就是一口气，一份清白。”他说，很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不仅证明自己的无辜，还揭露了一些他认为是真相的东西。

“追求公平正义的路上没有弱者，任何事情的存在都会留下痕迹，相信法律会给你一个说法。”他相信这句话，因为他是这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