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28日，四川阿坝汶川县山洪泥石流灾害现场。（视觉中国|供图）

“雨季就要来了”。2026年3月8日下午，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四川省代表团的小组会议上，全国人大代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副州长王树明表达了担忧。

2008年“5·12”大地震，震中便位于阿坝州汶川县映秀镇。王树明介绍，阿坝州地处中国南北地震带中段，又处于青藏高原东南缘，再加上极端天气愈发频繁，地质灾害易发。

2025年11月11日，阿坝州马尔康市双江口水电站红旗桥发生垮塌。视频画面显示，山体倾泻大量山石，靠近山体一侧的桥墩和桥面发生断裂垮塌。所幸，事发前一日，当地曾发布通告，因红旗桥右岸山体出现变形，相关单位采取交通管制，没有人员伤亡。

当前，阿坝州境内仍有人居住在地质灾害风险区，“现有的手段防是防不住的”，王树明认为，当前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异地搬迁，他希望中央财政能对此予以支持。

搬迁费用如何解决？搬迁后如何保障居民的生计？小组会议结束后，南方周末记者对话王树明。

2026年3月8日下午，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四川省代表团召开小组会议。图为全国人大代表、阿坝州副州长王树明（左一）在发言。（南方周末记者韩谦|图）

极端气候带来的挑战“前所未有”南方周末：当前阿坝州有多少地质灾害风险区？波及范围有多少人？

王树明：根据地质灾害风险调查评价成果，当前阿坝州有269个地质灾害风险区，总面积约8.33万平方公里，发育地质灾害隐患点3485处，威胁20万余名群众。其中，极高和高风险区257个，面积641.2平方公里，发育地质灾害隐患点983处，威胁人口6.24万余人。

南方周末：近些年极端气候给阿坝州带来了什么影响？

王树明：近年极端天气骤然增多，突破历史极值的降雨频频发生，比如2024年7月全州平均降水量达190.2毫米，降水量较往年同期平均降水量（103.7毫米）偏多83%，2025年7月4日，茂县土门龙须沟小时雨强达68.0毫米，刷新我州最强小时雨强纪录。

极端气候给阿坝州带来的影响，就是让地质灾害从过去的“可预测、可防范”，变成了现在的“隐蔽性极强、突发性极高、破坏性极大”。它打破了我们固有的经验，逼着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用更精细、更动态、更前置的防范措施，去应对这种全新的、不确定的挑战。这既是我们的压力所在，也是我们未来工作的重中之重。

南方周末：具体来说，在实际应对自然灾害时，你们遇到了什么新的难题？

王树明：受极端气候事件频发、强降雨多发等因素影响，我州地质环境发生了深刻变化。主要体现在三个“前所未有”的趋势上：

一是小隐患演变为大灾害的趋势前所未有。过去我们可能认为，只有大规模的隐患点才值得警惕，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我州现有隐患点中，中小型隐患占比超过了90%。这些隐患点单体威胁范围看似有限，但它们分布零散、位置偏远，很多处于我们监测覆盖的盲区，就像一个个隐藏在山间的“地雷”。极端气候下的短时强降雨，成为最直接的“导火索”，随时可能将这些小隐患瞬间激活成破坏力惊人的大灾害。比如2025年汶川县阿尔村发生的一场泥石流，事发前，它只是台账上的一个小型隐患点，但一场短时强降雨，就让它暴发了约1.2万立方米的冲出物，最终导致19栋房屋、17辆车受损，道路、桥涵、饮水管网严重破坏，直接经济损失近2000万元。这就是典型的“小患大灾”，给我们的识别和防范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二是灾害在时间和空间上集中暴发的趋势前所未有。极端气候不再是小范围、偶发性的，而是呈现出一段时间内、一个区域内高强度集中的特点。时间上，主汛期的5至9月成了我们的“大考季”，尤其是7、8两个月，灾害更是高度扎堆。

比如2025年，全州发生的66起灾害险情中，除了一起险情，其余全部集中在7、8月份。空间上，灾害的发生也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连成了片，形成了区域性的集群态势。特别是松潘、理县、金川、汶川、黑水等地，成为重灾区，占了全州灾险情总数的90%以上。这种“多点开花、集中连片”的态势，极大地考验着我们应急资源和救援力量的统筹调配能力。

三是台账之外的隐患点突发成灾的趋势前所未有。我州大部分县市地处高山峡谷，地形极其复杂，给许多隐蔽性强、突发性强的地质灾害隐患提供了天然的“藏身之地”。这些隐患点规模小、分布散，发生前几乎没有明显征兆，根本无法提前纳入我们的监测台账，但它们造成的危害同样严重。极端气候，让这些“沉默的杀手”变得异常活跃。

建议中央财政支持异地搬迁南方周末：近些年阿坝州异地搬迁的数量有多少户？

王树明：“十四五”期间，我州累计实施地质灾害避险搬迁4798户，搬迁量最大的就是15万元每户补助标准执行的2024年和2025年，两年就搬迁了4444户，占“十四五”搬迁总量的92.6%，“十五五”期间我们还继续将避险搬迁作为重点民生工程予以推进。

南方周末：当前异地搬迁还存在什么难点？

王树明：2024年实施的2023年中央增发国债支持地质灾害避险搬迁项目，中央补助13.5万元，地方筹措1.5万元，也就是每户补贴15万元。之后，我们一直按照每户15万元的标准执行，减轻了农牧民很多负担，群众搬迁积极性明显提高。但只补助了一年，2025年就没有了。

作为地方政府，财力是不可持续的。仅2025年搬迁的811户地方就配套了8921万元，今年还要搬迁500户左右，并且这个数量还可能增多。而老百姓的民居喜欢靠山而建、靠崖临水，这类情况的风险我们还不够全面精准识别。

南方周末：对此你觉得可以有什么解决方案？

王树明：2026年四川省委、省政府确定了34件民生实事，其中就有一件是受地质灾害威胁地区的群众避险搬迁，但是没有明确省级配套多少资金，市、州配套多少资金，区、县配套多少资金。

我建议中央财政可否给予每户一些配套补贴，这样地方的压力要小一点。因为钱的问题让老百姓搬不走、搬不动，还处在危险区的话，始终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南方周末：农牧民在搬迁后，如何保障他们的生计？

王树明：州县两级全力做好搬迁群众服务保障，确保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一是网格化精细管理。将避险搬迁户作为“微网实格”重点关注群体，逐一落实管理服务力量，做到基本情况、困难诉求、重大变化、随时动向“四个清楚”。二是托底性扶持过渡。做好生产用房用地保障，就业技能培训等工作，开发公益性岗位向困难搬迁群众倾斜，确保每一户搬迁群众安稳过渡，稳定发展。三是紧密型联结利益。大力培育乡村旅游、果蔬经济、畜牧加工等地方特色产业，扶持发展农民专业合作社、社会化服务中心，推行“企业+合作社+农牧民”等利益联结模式，让避险搬迁群众充分享受发展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