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要点:
所谓“断亲”,断的其实是“七大姑八大姨”,并不是要和原生家庭切断关系。年轻人想断的是春节回家时那些长辈的催婚催育,是带来负面情绪的“登言登语”,是亲戚的流言蜚语,是无效的社交。他们希望获得正向的情绪价值与支持,更聚焦于有效的社交。
很多“全职儿女”是在考研、考公,处于人生的过渡阶段,他们做“全职儿女”是为了将来不再做“全职儿女”。如果经济发展良好、就业充分,“全职儿女”现象就会减少。“全职儿女”折射出中国家庭代际关系的紧密,家庭成员通过协作共同应对风险的韧性。
这几年,中国人的家庭关系变了。
年轻人不再强求那份勉强的客套,于是有了“断亲”;就业市场波动下,一部分人选择退回家庭,成了“全职儿女”。甚至连“回谁家过年”这种每年都要吵一架的死结,在很多独生子女家庭里也悄悄松动了。
这些变化背后,到底是亲情变淡了,还是我们的相处方式升级了?
本期《学人说》,我们邀请到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计迎春。她一直在家庭、性别和低生育率的研究前沿,今年还出版了新作《新家庭革命:女性主义视角下的现代中国家庭图景》。
在计教授看来,现在的中国家庭就像一幅“马赛克”,传统与现代的因素在其中交织杂糅。在这场对话中,计教授会带我们穿透日常生活,发现当下中国家庭模式的新特点,从女性主义视角反思家庭内部的性别化制度。
本次分享共有上下两篇,此为上篇。

一、“断亲”与“全职儿女”:看似矛盾的两极,反映了当代中国的家庭制度变迁
《学人说》:“断亲”这个概念近几年在社交媒体上特别流行,尤其是春节前后,很多在大城市工作的年轻人面临选择:是回老家面对亲戚们的各种追问,还是留在城市独自享受个人生活?但像很多流行概念一样,“断亲”的讨论似乎也在降温。我们很想深入聊聊:为什么前几年“断亲”这么火?它背后反映了社会怎样的情绪?
计迎春:“断亲”这个概念之所以火,是因为我们身处网络社会,青年文化兴起,人人都是自媒体,大家都善于造词。造出来的词往往是一种表征、一种结果,它契合了当下的某种情绪。
《学人说》:这个情绪是什么?
计迎春:这个问题很好——我们断的到底是什么?不断的又是什么?有时候,“不断什么”反而更重要。
所谓“断”,断的其实是“七大姑八大姨”,并不是要和原生家庭切断关系。这一点必须澄清,因为在网络传播中,词义容易被扭曲或误解。年轻人想断的,是春节回家时那些长辈的催婚催育、是带来负面情绪的“登言登语”、是亲戚的流言蜚语、是无效的社交。他们希望获得正向的情绪价值与支持,更聚焦于有效的社交。
这代年轻人有一个显著的社会心理思潮:向内关注、自我关怀、悦己,“爱你老己”讲的也是同样的思潮。
《学人说》:这让我想起“五四”时期的进步青年要脱离家庭,追求自由,断的是真正的原生家庭。现在的“断亲”和那时候相比很不一样。
计迎春:确实很不一样,所以那时叫“家庭革命”,现在叫“新家庭革命”。传统大家庭是父权、父系、从父居的等级式家庭,是传统父权社会的象征。因此那时的革命青年要离开封建大家庭,建设新社会。而在“新家庭革命”中,他们断的不是家庭本身,而是那些互动少、情感联结弱的无效社交与远亲关系。把旁枝末节断掉了之后他好把精力与情感更聚焦于“小家庭”。
不过这个“小家庭”也是可大可小的:一方面是和父母构成的核心家庭——实际上在新家庭革命中,中国家庭出现了情感转向,代际纽带反而加强了;另一方面也可能包括从小照顾自己的(外)祖父母,这些关系同样不会断。所以表面上听起来是“断亲”,但实际上一是更聚焦于亲密小家庭,二是这个小家庭的边界反而扩大了,变成了双系家庭。
我们要辩证地看待“断亲”:它并不是一刀两断,在“断”的背后,存在许多新的连接与扩展,它实际上是收放自如的。这反映出传统父系家庭正转变为双系家庭,代际关系的重要性也在上升。
《学人说》:那您觉得为什么“断亲”这个概念在流行过程中会被夸大或误读?给人感觉好像是中国人的家庭关系四分五裂了。
计迎春:这背后的情绪很复杂。首先,“断亲”听起来很刺耳,好像这些孩子六亲不认,和父母一刀两断了。其实并非如此,但造词本身需要吸引眼球。其次,“断亲”和“原生家庭”“东亚小孩”这些热词,混杂在一起,容易造成误解,这些“东亚小孩”要和“原生家庭”断亲了。实际上,家庭关系变得更紧密的同时,其复杂性也增加了:一方面更亲密了,另一方面更可能出现越界、控制乃至窒息感。“断亲”反映的正是这种复杂矛盾的情绪。
《学人说》:刚刚您提到我们的家庭关系、代际关系已经发生变化。能否再展开讲讲,我们究竟从哪个阶段进入了哪个阶段?代际关系是变得更疏离了,还是更紧密了?
计迎春:当前中国家庭正经历家庭制度的变迁,也就是我书中说的“新家庭革命”。代际关系的变化非常具有中国特色。中国本就是重视家庭的社会,传统家庭的核心关系就是代际关系,而其核心则是父子关系。按照西方家庭现代化的理论,现代化会导致家庭核心化,夫妻关系将取代代际关系成为家庭主轴。但在中国的变迁中,一方面家庭核心化确实在发生,但另一方面代际关系的主轴地位并未被夫妻关系取代,两者实际上是兼重的,所以形成了“双轴家庭”:夫妻关系很重要,但夫妻与各自原生家庭的联结也很重要,且是双系的,所以我称之为“双系双轴”。“双系双轴”实际上将三个核心家庭连接起来,也就是“双系双轴多核”。它不同于西方个人主义导向、相对原子化的核心家庭,在“双系双轴多核”的家庭模式中,我们依然紧密联结在一起,代际关系依然重要。
第二个特点是代际关系出现了“情感转向”。以前的代际关系是等级式的、情感上较为疏离;现在则更紧密、情感更浓稠,且更加平等。
第三个特点是代际联结是多维度的,不仅是情感连接,经济上也常常相互支持——不然怎么解释从“断亲”到“全职儿女”这种看似两极的现象?此外,照料上也是互助的:小时候孩子得到精细照料,成年成家后父母还会帮忙育儿,这是我们的代际关系中特别重要的一环;而父母年老后,养老也主要由子女支持。中国的育儿和养老照料主要依靠家庭完成。
所以说,这是一种多维、双向、强韧的代际联结,与西方个体主义导向的核心家庭非常不同。
《学人说》:说到代际紧密度,我挺有感触。我目前正处于需要父母帮助育儿的阶段。对我而言,理想状态或许是夫妻二人独自养育孩子,但在中国社会这似乎不太现实,更关键的是,社会配套支持确实还跟不上。
计迎春:是的,这背后有很多结构性原因。社会学的想象力,正是要超越个人困扰,看到背后的结构性因素。这里有两个重要的结构性因素:
一是照料体系的设置,社会对家庭照料的支持供给目前是不足的,仍需完善。这不仅是中国的难题,也是全世界在新自由主义大潮和全球化、工业化进程中面临的共同问题。
二是过度工作的结构性问题。这在东亚社会尤为突出,比西方严重得多:过度工作、学业内卷、过度竞争,工作时长严重侵占了私人家庭生活。没有老人帮忙,根本难以应对。
《学人说》:父母帮助育儿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漂”现象。在您看来,中国的“老漂”现象未来会如何发展?
计迎春:“老漂”这种家庭中“双系”老人帮助育儿、甚至轮换照料的现象,实际上是中国家庭能够维系的重要支撑。可以说,这种模式是促进中国家庭的“双系化”的核心维度。
未来,我觉得我们的家庭政策、人口政策应当基于中国家庭正在发生的新变化,去设计更有针对性的支持。例如,如何为这些“老漂”老年人提供身心关怀、缓解他们的时间困境与育儿疲劳,让他们有更多喘息的机会;同时给予心理支持,因为他们同样需要闲暇和娱乐。我认为这些配套措施很大程度上需要以社区为基础来推动。另外,在住房设计与供给上,也可以针对年轻夫妇、孩子与同住照料的老人的居住需求,做出相应的调整与针对性服务。
《学人说》:回到“断亲”话题,您刚才也提到了“全职儿女”现象。能否请您再展开讲讲,为什么会出现“全职儿女”?它因何产生,又会如何发展?
计迎春:西方社会也有类似“全职儿女”的现象,但不如中国这么普遍,所以这还是中国的一个特色现象。我们可以先从全球共通背景讲起: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发展至今,市场经济本身存在波动,这些年全球经济形势也并不乐观,年轻人可能面临失业。此时父母往往仍有一定财产,比如有住房,子女就可能返回家庭,形成所谓“回旋镖子女”。这既是无奈之举,也反映出社会福利对青年支持不足的结构性问题。
在中国,我们正处在经济转型期,同时面临全球供应链重组、每年千万规模的高校毕业生就业压力增大等挑战。一些年轻人暂时在就业市场遇挫,于是选择回到父母身边或者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而父母一辈在经济发展中积累了一定财富,加之亲子关系日益紧密,尤其是很多城市中产家庭多为独生子女,父母往往愿意提供支持。
很多“全职儿女”实际上是在考研、考公,处于人生的过渡阶段,他们做“全职儿女”实际上是为了将来不再做“全职儿女”。此外还有一类是中年失业子女,他们的父母岁数已经很大了,这些子女实际上承担了照顾父母的责任。无论哪种,都体现出父母与成年子女之间相互支持、相互依赖的关系:子女暂时遇到困难时父母伸出援手,而子女未来也会承担赡养责任。这是中国家庭在应对结构转型中发展出的一种策略。
如果经济发展良好、就业充分,“全职儿女”现象就会减少,它会随着经济周期起伏。未来经济和科技如何发展、经济运行方式是否变化,还有待观察。但无论如何,这说明了中国家庭的重要性、代际关系的紧密,以及家庭成员通过协作共同应对风险的韧性。
至于比例,我没有确切调查数据,但估计以年轻人为主,尤其是为更好就业而过渡的年轻人。“全职儿女”肯定不是大多数,大部分人仍会进入劳动力市场或继续深造。
二、社会规范变化,“回谁家过年”不再是难题
《学人说》: 既然聊到了春节,一个避不开的话题就是:春节到底回谁家过年?过去这个问题被讨论很多,也容易成为家庭矛盾的爆发点。但好像随着时间推移,它越来越不成为问题,大家的处理方式也更平和。您怎么看这个变化?这个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计迎春:您抓的这个变化点很好。其实以前这也不是个“问题”,因为我们传统是父权父系社会,都去丈夫家过年,尤其是在多子女家庭里。随着独生子女家庭增多,特别是独生女家庭增多,问题才出现。中国人过年讲究热闹,如果独生女不回家,父母过年就会很冷清,于是这就成了一个现实问题。
那么,怎么理解它从“不是问题”到“成为问题”,再到“不再是问题”呢?这里可以用一个社会学、也是人口学的理论,叫“扩散理论”。一种新行为刚出现时,比如新婚夫妇轮流去双方父母家过年,或者各回各家过年,它被视为一种先锋性的、甚至有点“越轨”的行为,尝试的人很少。随着越来越多人这样做,达到一定阈值,有一定比例之后,从众的人就多起来了,这个行为就开始被“合理化”“合法化”,最后变成大家普遍采取的规范性行为。
就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刚开始大家会觉得他傻,很少人跟着试。但当吃的人多了,螃蟹就成了美食,吃螃蟹的行为就被规范化了。社会现象也是如此,比如“同居”,在西方社会现在已经很普遍,几乎和婚姻差不多,已经正当化、规范化了,但刚出现时也被视为越轨或先锋行为,追随者很少。
再比如中国的“剩女”现象。这个词大约在2007年出现,伴随着高等教育的扩张,大量女性进入大学,自然推迟了结婚时间,她们其实是婚姻推迟的先行者。现在我们知道,中国“普婚早婚”的社会规范已经大幅松动,晚婚蔚然成风。以前“剩女”的标准可能是27岁,现在大城市的年轻人30多岁未婚很常见。以前叫“剩女”,现在叫“独立女性”,说明晚婚已经规范化了,也反映了性别平等上的进步。“剩女”这个词可以说已经被扔进历史垃圾堆了,年轻人完全不讲这个话了。
从家庭结构和性别角度分析,这个变化背后反映的其实就是中国家庭的“双系化”。“过年回谁家”一开始不成问题,是因为都去男方家。但独生女多了,她的父母也希望她回家,这就成了矛盾。最初回娘家过年的人少,对丈夫而言也意味着挑战传统的父权父系、从夫居的规范。但随着这么做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90后、00后独生子女更多,这种先锋行为就逐渐合理化、合法化了。对于男性来说,妻子是独生女要回娘家,早年这样做的社会成本很高,但现在家庭“双系化”已蔚然成风,很多人选择轮流过年,大家觉得这样挺好,不用吵架,家庭氛围也好。这反映的正是中国传统父权父系规范的衰落,以及适应双系家庭运作的新规范正在兴起——小夫妻要对双方父母“一碗水端平”。
《学人说》:这会不会存在区域差异?比如农村地区相对传统,“从夫”观念根深蒂固,导致没得选,还得按传统来?而大城市可能更开放和自由。您有观察到这种差异吗?
计迎春:我其实有观察,但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总体而言,城市里“双系化”的情况发展更快、更普遍。农村其实也在发生类似变化,不过农村内部的差异比较大。有些农村地区的独生子女政策执行也很严格,如果是独女家庭,很多也会采取类似做法,比如江浙沪地区就比较普遍。在其他农村地区,如果独生子女政策执行不严,独女家庭比较罕见,那么这种行为就需要一个“规范化”过程,个别人做很难形成规范,但做的人多了,就会“从众”而逐渐规范化。
另外,这也和父权规范的强弱有关。比如东南沿海有些很发达的地方,父权规范可能依然很强,多子女家庭也多,他们的“双系化”程度说不定还不如西北内陆的城市中产家庭。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中国社会很多元,情况也非常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