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不只是一种性别,也是一种处境
大声思考
2026-03-08 03:18:40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喜欢民国作家萧红的作品,但不理解她的“恋爱脑”:逃婚出走,却又选择和未婚夫汪恩甲同居,怀孕后被抛弃在旅馆;洪水围城时,她挺着大肚子自己跳船脱险,却说是萧军救了她;成名后,又怀着萧军的孩子嫁给端木蕻良。临终前她还觉得,萧军若在,会来救她。倒是萧军,听说后清醒冷酷地说,我怕是救不了。
咱就不能一个人好好活着吗?起码成名后已经经济独立,何必贪恋泥淖里的温暖。
后来读到她一句话:“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为我是个女人。”这话很简单,但我电光火石间懂了。“女人”二字不只是一个性别,不只意味着身单体弱,还意味着各种限制、已经形成的各种催眠。
萧红出生在1911年,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独自走在世间是难以想象的。《围城》里孙柔嘉还是跟几个男人一起出行呢,在车上坐了一下子米袋子,就被人大喊晦气,因为她是个女人。萧红不是出门,是出走,只会遇到更难更多更具体的问题,她必须找个男人带着自己。
至于说她的“恋爱脑”,不正是千百年来女性的“义务”吗?《还珠格格》里夏雨荷被皇帝坑得不轻,还是感激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盼、可怨、可恨的人——否则生命就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不是,谁说人生里就恋爱这件事?哦,民国才女著名教授陈衡哲也这么说。胡适日记里写道:“与莎菲(陈衡哲)谈,她说Love是人生唯一的事;我说Love只是人生的一件事,只是人生许多活动的一种而已。她说:‘这是因为你是男子。’”
被束缚困囿的命运,让爱情成了女人的刚需。她们想要安宁,就要找个男人白头偕老,想要革命,也是和男人远走高飞。男人成了她们通向世界的必由之路。千百年来各种明示暗示已经改变了女性的大脑结构,让萧红忽然洗心革面,怎么可能。
女性困境是如此隐蔽,不只是它经常无法被看见,还因为它会把受害者异化,脱离正常逻辑。萧红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操作正是基于此。
在那些经典名著里,你还会看到有一些女人被变成疯女人,失去被同情的资格。
比如《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一开始你有可能更同情她的丈夫和情人。她丈夫卡列宁,知道她出轨,底线不过是“别把情人带到家里来”;她难产时给他发去电报,他召之即来,表示一切都可以宽恕。
情人渥伦斯基,为她自杀,为她抛弃前途,安娜仍然不满足。托尔斯泰写她希望他“所有的习惯、思想、愿望只围绕着一件事转,那就是爱她”。也就是说,在她眼里,除了爱她,他不能有别的事。到后来渥伦斯基听到“爱情”两字就毛骨悚然,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
但你如果多看一遍,会发现安娜一步步走到这里,她不能负全责。她自小父母双亡,被姑妈养大。在那个时代,女孩子不能学医或学法律,她能做什么?就是等着嫁人。不是嫁给这个人,就是嫁给那个人。
卡列宁比她大二十岁,当时已经是高官,原本无意结婚——男人可以找到的乐子太多,他没有结婚的需求。安娜的姑妈道德绑架了卡列宁,他向她求了婚。
婚后的安娜很不快乐,她不爱他,认为他也不爱她。她以为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后来遇到渥伦斯基,他们疯狂相爱,渥伦斯基带她出走,给她提供优渥的生活,但这些,不能覆盖她生活的全部。出走后她身败名裂,在社交场里被人唾弃,她在这世界上难以存身,只剩下他,必然发疯。
据说托尔斯泰本来是想把她当成坏女人写的,但写到最后,为她落了泪。题记“申冤在我,我必报应”八个字意味深长——写作过程中,他看清这个女人的处境,知道她走上疯狂之路,是由命运驱遣。
在福楼拜的小说《包法利夫人》里,爱玛处境相似。她倒是读了点书,像当时的女孩子一样,读了点修辞、算术和天文。但再早一点,男孩查理家境很差,天资平庸,他家里人好容易省出一点钱来,就送他去学医。当爱玛在修道院学了一肚子风花雪月时,查理已经有一技傍身。他来求婚,需要结婚的她只好答应。
法国女性主义者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说:“男人的幸运——在成年时和小时候——就在于别人迫使他踏上最艰苦但也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就在于她受到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一切都促使她走上容易走的斜坡:人们非但不鼓励她奋斗,反而对她说,她只要听之任之滑下去,就会到达极乐的天堂;当她发觉受到海市蜃楼的欺骗时,为时已晚,她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
读了点书的爱玛耽于幻想,热爱文学艺术,和公证处文书赖昂志同道合,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后来他们发现这样下去不行,赖昂便远走巴黎,爱玛只能待在原地,在极小的生活圈子里应对物是人非的痛苦。
消费成了她的诗与远方,是她唯一能对生活施加影响的方式。福楼拜看见了她贪欲背后的东西: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
她最终破产,走上绝路。福楼拜写她服毒时,自己痛哭流涕,朋友说,你可以不让她死啊,福楼拜回答:“生活的逻辑让她非死不可,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个逻辑是什么,就是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成为独立个体的可能,她挣扎求生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走向毁灭。爱玛没有别的路,她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看懂了她这一步步,他没办法再按照最初的想法,把她塑造成一个坏女人。当他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他真的懂了她。
这两位明确地表达出对笔下人物的同情,有些作家的立场则更耐人寻味。杨绛认为《名利场》里的利蓓加,这个靠男人上位,又给男人下套的女人“是萨克雷所唾骂的那种没有信仰、没有希望、没有仁爱的人。她志趣卑下,心地刻薄,一味自私自利,全不择手段。”她觉得驯良和顺的艾米丽亚,这个贤妻良母,才是作者萨克雷喜爱的角色。
毛姆的小说《克拉多克太太》中,那个格洛弗小姐也这么认为。但毛姆借最聪明的莱伊小姐之口说:“我毫不怀疑,萨克雷的本意确是如此。但是依你看,小说家在描画普通的英国姑娘时,为什么把她们无一例外地写成十足的傻瓜?”她还认为做一个利蓓加这样的邪恶之人,比做一个艾米丽雅这样的蠢人要好上一万倍。
哈哈,要是莱伊小姐碰上杨绛女士,那场面可够好看的。要真像杨绛说的,萨克雷赞赏贤妻良母艾米丽亚,唾弃邪恶的利蓓加,他达到的效果可是事与愿违。难道如格洛弗小姐所言,是他技巧不够?
萨克雷到底什么意思?谁也说不好,他像曹雪芹写王熙凤,写出利蓓加的品行有亏,但也写出了她的机敏与鲜活,以及女性身份赋予她的脆弱性。
利蓓加出身底层,想要跨越阶层,只能靠男人。她步步行来,把那些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变成垫脚石,一步步走上她想要的高位。
但她绝不仅仅是个会撒娇的女人。她很有才干,能看案卷、抄信件、管家务,连刁钻的老太太也被她服侍得妥妥帖帖;她还勇毅过人,男人们谈战争,艾米丽亚吓得要死,她却眉飞色舞。别人怕死过人的床,她满不在乎地说:“床铺大得很,除了咱们两个之外还睡得下五六个鬼呢。”
可悲的是,这么个生机勃勃的优秀女人,也只能在男人手下里讨生活。她已经很强悍了,但男性的道德大棒轻轻一挥,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萨克雷说:“女人受的苦,男人是不了解的。好多女人天天得忍气吞声地受折磨,如果我们担当了其中的百分之一,只怕已经要发疯了。她们不断地做苦工,却得不到一点儿酬报;她们忠厚待人,只落得老是遭人作践;她们掏出心来服侍别人,不辞劳苦,也不怕麻烦,结果连一句好话也换不着。”
是不是因为这样一个前提,他对利蓓加的“恶”也给予一定程度的豁免,让她能够怡然地活下去。
托尔斯泰、福楼拜、萨克雷这些大师,他们对笔下女性的理解都是渐进式的。要成为她们,才能理解她们。女性的处境是如此隐蔽,纵然是同性,或深谙人性的大师,都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真正触摸到。
现实中,我不止一次听到男人甚至女人的不理解,认为如今男女已经很平等。事实上,有些不平等很难被觉察。
比如,以前男人在饭局上,会肆无忌惮地说黄段子,如今确实有进步,很少有人那么明目张胆。但还是会有轻浮的调笑,不管在场女性的脸色。为什么女性几乎不会这样做?不是女性天生更矜持,而是因为女性没有力量把控局面——如果她这样做,很可能给自己带来大麻烦。正如波伏娃所说,女人要更谨慎、要得体、要为自己的言行承担比男性更多的后果。
再有,作为副刊编辑,编稿是我的日常,有些来稿让我失语。有篇文章,作者夸自己的嫂子,说自从嫂子进了家门,家务活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作者真心实意地感激嫂子,却没有意识到,这种感激恰恰建立在“这些活本来就该女人干”的前提之上。
还有一篇写父亲家暴母亲的文章,读来触目惊心。但结尾笔锋一转,变成“虽然一辈子打打闹闹,但最后还是牵手走过了人生”——父亲脑梗瘫痪,是母亲悉心照料,他看着母亲推着父亲的背影,感到各种磕磕绊绊都会被时间化解。妈呀,对亲妈都不能多共情一点。
为什么女性的困境一次次不被看见?
因为我们习惯使用的,仍然是男权框架下的思维。在这套框架里,男性是主体、是标准。女性是客体、是他者,是维持世界顺滑运转的零件——不可以有自我,不可以挣扎,发疯也只能证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就是女性困境最隐蔽也最残忍的地方:它让受害者看起来像加害者,让挣扎看起来像过错,让发疯看起来像本性。
所以,当你看到一个女人“作”、“贪”、“无理取闹”“恋爱脑”时,先别急着下结论。
试着从她的角度,去看看她面对的是怎样的世界,走的是怎样的路。有多少扇门对她关闭,有多少双手等着把她拽回原地,这是大师们都走过的路。
是的,很有意思,女性困境,似乎也是大师笔下永恒的主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白痴》、《罪与罚》等等作品里,也都能看到女性受过的苦。这大概因为,大师们(也许并不很明确地)不只把女性看作一种性别,还看作一种处境,当女性的处境被看见,人类的整体才能活得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