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浦钊 2026年03月08日

军事力量的功能在中国正在发生微妙的质变，它逐渐转化为政权内部稳定的重要支撑。（资料照片／美联社）

近年中国的政策走向呈现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吊诡，经济成长目标逐渐下调，军费预算却持续上升。对一般社会而言，经济是众人的生命线；但对执政者而言，军事力量却逐渐成为维持政权稳定的重要依靠。当经济动能不再提供治理正当性时，军力反而成为领导人的救生圈。

高成长的终结，接受未来4%成长的新常态

这样的发展趋势在2026年的政策安排中表现得格外清楚。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在第14届全国人大第四次会议中表示，今年发展的主要预期目标为经济增长 4.5%至5%。这一数据较此前的“5%左右”增速目标有所下调，象征官方已正式接受高速成长时代的终结。

事实上，中国对未来增长空间已有新的估算。若要在2035年前实现人均GDP翻倍并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准，未来十年只需维持年均约4.17%的增长即可。换言之，4%左右的成长已被视为一种“可接受的新常态”。这种政策转向，反映出中国对未来经济潜力的重新评估与校准，不得不将政策重心从追求高速增长，转为接受制度化的稳定成长。

内忧外患下，成长引擎失速难以为继

造成经济减速的原因，源于内外多重压力交织。对内，最显著的是房地产市场的长期调整。这具曾经带动地方财政的核心引擎，如今已成为经济的沉重负担。与此同时，家庭消费复苏乏力、企业投资意愿下降及青年失业压力，皆使内需动能持续承压。

对外，环境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全球供应链重组、美中科技竞争升温及地缘政治冲突，使中国出口与产业发展面临更多变数。官员在解释GDP目标时提到“为不确定性留有空间”，显示官方对转型阵痛采取了相对审慎且防御性的态度，深知过去的成长红利已难以为继。

当经济下滑，军费仍逆势扩张

然而，就在经济增速目标下调的同时，军事支出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刚性。根据 2026年政府预算草案，中国国防预算达到1兆9095.61亿元人民币，年增幅达 7%。

自2016年结束两位数增长后，中国军费增幅多年来始终稳定高于当年的GDP预期增速。这反映出即便在经济放缓的情况下，军事现代化仍是不容放慢脚步的战略优先事项。在国际竞争升温的情势下，军事力量被视为维护国家战略地位与达成2035年国防现代化目标的重要工具，其优先序已然超越了单纯的经济发展。

枪杆子是领导人政权救生圈

若从中国政治体制的角度观察，军事力量的重要性具有更深层的制度意涵。中国长期强调“党指挥枪”，军队并非单纯的国家武装力量，而是由党直接领导的政治力量。“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不仅是历史口号，更是执政者维持稳定的权力核心。对于执政者而言，掌握军事力量本身，就是维系权力最底层的保险。

这正是整个政策组合中最具吊诡之处，经济发展是众人的生命线，关系着就业、收入与社会稳定。然而当经济治理能力受到质疑、发展动能逐渐减弱时，社会压力与民怨也随之累积。此时，军事力量的功能发生了微妙的质变，它逐渐转化为政权内部稳定的重要支撑。当经济无法稳定提供治理正当性时，军力便成为领导人个人的救生圈。

陷入安全焦虑的资源循环

当发展无法持续满足社会期待，政权便更容易倾向对安全与军事力量的依赖。于是，经济减速与军费增长之间，形成了一种潜在的负面循环，经济压力越大，内部安全焦虑就越高；安全焦虑越高，军事投入便随之越多；而军事投入的增加，又可能进一步压缩经济转型与社会发展所需的资源。

经济减速与军费增长并存，不仅是政策数字的对比，更是一种国家治理逻辑的映照。当“众人的生命线”与“领导人的救生圈”出现资源争夺与优先序错位时，这已不只是发展策略的调整，而是中国政权结构所面临的深层矛盾。未来中国如何在这两者之间重新分配资源与正当性来源，将成为观察其国家发展路径最关键的指标。

※作者为前东海大学中国大陆暨区域发展研究中心副执行长、政治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