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家博物馆将举办重磅特展“李静训和她的时代”（暂定名）的消息吸引了很多文博爱好者的关注。

李静训是谁？一个九岁早夭的女孩。



但这个女孩不仅身份极为尊贵，更有一位无比宠爱她的外婆。这位外婆对李静训强烈的保护欲甚至延伸到了她的墓室中，以至于不惜直白地留下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诅咒”——开者即死。

李静训，她短暂一生所处的那个时代——隋朝，自身也是个短命王朝，并且处在中国历史上一段剧烈动荡的时期。

规格很高的墓葬

1957年，考古工作者在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附近，意外发现了一座保存完整、规格很高的隋代墓葬。

该墓的墓室深度近3米，墓室中的石棺上填充着致密的夯土。清理夯土后，下方露出了巨大的青石板——这是棺材的“外包装”石椁。

移开青石板后，一座雕刻精美、造型逼真的仿殿堂式石棺跃入人们眼帘。这是一种“九脊殿堂式”构造，有着明显的隋代建筑风格。与其说这是一座石质棺材，不如说它是一座微缩版的隋代宫殿。



李静训石棺 西安碑林博物馆藏

石棺的棺盖被雕刻成殿堂的屋顶，棺底基石就是殿堂的基座。在石棺“屋顶”中央的瓦脊上，刻着一句简单冷酷的诅咒——“开者即死”。

当时的考古人员大概也会想到：这是否便是这座隋朝墓葬未被盗掘的原因之一？

挪开了那面沉重的棺板。首先映入考古人员眼帘的是一块早已残朽的丝麻织物，应当是盖在墓主人身上的被子。

轻轻揭去丝麻织品，令人眼花缭乱的随葬品出现了：数量繁多的陶俑，镶嵌玉石的项链，结构精巧的手镯，形式多样的日用器具，洁白晶莹的邢窑瓷器，来自波斯的金银器皿……琳琅满目，灿烂光华，足有230多件。其中那条美丽的宝石项链和那顶精巧可爱的头饰，最为出名。



金银珠花头饰 国家博物馆藏

从墓志铭上，大家清楚地了解到墓主人的身份。

李静训（600—608），字小孩，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县）人。她的曾祖父李贤是北周骠骑大将军、河西郡公；她的祖父李崇是一代名将，官至上柱国……

但对她宠爱有加并营建了这座墓葬的，则是她的外婆——先为北周皇后、皇太后，后为隋朝公主的杨丽华（561—609）。

杨丽华的愤懑

隋文帝杨坚能当上皇帝，他的女儿杨丽华立了大功。

杨丽华并非北周宣帝宇文赟唯一的皇后，只是地位最高，属于正宫娘娘。她和宇文赟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宇文娥英。

杨丽华聪慧能干，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宇文赟依然会找茬——认为她的父亲杨坚在外面收买人心，女儿在后宫收买人心，这是父女要联手架空自己的意思。



李静训棺上的精美雕刻图案

有一次宇文赟又对杨丽华无端发难，杨丽华拒不服软，更不认错。一怒之下，宇文赟当场要求杨丽华自杀谢罪。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早有宫人火速给杨坚报信。杨坚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让妻子独孤氏进宫求情。独孤氏对着自己的女婿苦苦求饶，头都磕出血来，才终于让宇文赟消了气，饶过杨丽华一命。

幸好，这位暴虐的皇帝即位后还不到两年就死了。杨坚在女儿杨丽华的支持下，成为北周辅政大臣。

独揽大权后，杨坚立刻开始了一系列紧锣密鼓、有条不紊的篡权操作，迅速从大丞相升级为随王——隋朝的隋，便是因这个“随”字而来。

公元581年，幼帝宇文阐禅位给杨坚。登基不到半年，杨坚便令内侍用毒酒杀害了年仅9岁的宇文阐。



李静训墓中出土的玉钗

对于杨丽华来说，当年宇文赟死后，她肯定是希望父亲能作为朝廷第一重臣辅佐北周政权，让她的太后位置坐得稳当，并没想到父亲竟然篡了位，对此自是十分不满。史载：后知其父有异图，意颇不平，形于言色。及禅位，愤惋逾甚。

但不满也没办法，她就这样从前朝太后变成新朝公主。据说杨坚也深知亏欠这个女儿，曾想过为她再觅夫婿，但被杨丽华坚决拒绝，只求让自己的独生女儿亲自选个称心如意的夫婿。

宇文娥英选中了李敏。除了李敏自身条件出色（美姿仪，善骑射，歌舞管弦，无不通解）之外，可能还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愫——李敏的父亲李崇当年在与突厥的战斗中为国捐躯，杨坚感念李崇的战功和牺牲，登基后对李敏也倍加恩宠。



李静训墓中出土的精美宝石项链

《隋书》中还特别写到李敏被公主选中后加封进爵的一个细节：隋文帝要为外孙女的婚事举办宴席，杨丽华事先嘱咐李敏说：“我以四海与至尊，唯一女夫，当为汝求柱国。若授余官，汝慎无谢。”

意思是：我帮我爹得到了北周江山，现在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出嫁，务必要给女婿讨个柱国（正二品散官）的官位。

果然，宴会上杨坚先后提出给李敏授官“仪同”和“开府”，李敏顶住压力，并不起身答谢。杨坚明白了杨丽华的心思，慷慨表示：“公主有大功于我，我何得向其女婿而惜官乎！今授卿柱国。”

戛然而止的童年

李静训是李敏和宇文娥英的“第四女”，没有史料提到他们另外几个孩子如何。但显然这个“小孩”是杨丽华最宠爱的孙辈，自幼就在宫中跟着外祖母生活,“训承长乐，独见慈抚之恩，教习深宫，弥遵柔顺之德”。

可惜，幸福的童年生活在她九岁那年戛然而止：大业四年（公元608年），李静训跟着杨丽华到汾源宫（今山西宁武县）避暑时突发重病，不幸夭亡。

杨丽华悲痛不已，把小孩葬在了“长安县休祥里万善道场之内”，即隋大兴城中的万善尼寺。并在坟上建造了一座宏伟的楼阁式佛塔。“于坟上构造重阁，遥追宝塔”。



李静训墓中出土的嵌宝石金手镯

如果不是因为杨丽华，李静训很可能无法葬在都城里。因为当时的规定是“在京师葬者，去城七里外”，而万善尼寺不仅位于城中，且离宫城不过一坊之隔。

李静训作为一个未成年便夭折的女孩，没有夫家，更没有子嗣，这意味着她既不能葬入其父李敏的家族祖坟，也没有夫家的族坟可入。若无有权有势的长辈加以干涉，她的去处可能就是城外一座小小的孤坟。

所以杨丽华应该是动用了自己前朝皇太后的身份，将小孩埋入了佛寺。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以寺庙的形式从观念上将墓地与世俗土地分离，也让这个宝贝外孙女离自己更近一些。

李静训死后第二年，48岁的杨丽华在陪同隋炀帝杨广出巡河西的时候病倒，很快撒手人寰。临死前，她对弟弟提出最后的恳请：把她名下的五千户食邑转给女婿李敏，其实也就是留给女儿一家。杨广同意了。



李静训墓中出土的高足金杯

然而，杨丽华希望女儿女婿能荣华富贵安度一生的心愿，终未实现。

因为方士安伽陀的一句谶语，“当有李氏应为天子”开始盛传。正巧李敏的小名叫做“洪儿”，而杨广记得父亲曾告诉过自己梦见洪水淹没了都城。于是他愈发疑心李敏，甚至当面跟他提起这一顾虑，希望他改个名字。

其实能这样直接告诉李敏，说明此时杨广还是倾向于相信他的。但皇帝的猜忌仍令李敏深感恐惧，便去找自己的堂兄李浑等人商量如何应对此事。

结果，这事被人以密谋不轨告发。



李静训墓中出土的铜镜

当初安伽陀在告知杨广这句谶语时，给皇帝提的建议是“劝尽诛海内凡李姓者”。这当然不现实，但眼前这几位有了嫌疑的李姓贵族，无疑是“宁可错杀也不漏网”的完美铲除目标。

李敏全家入狱后，自小在母亲庇护下长大的宇文娥英完全不知所措，还被诱骗写下一封密信“告发”丈夫，以为这样就可以自保。

舅舅隋炀帝接到外甥女的密信后，一声令下，诛杀了李浑和李敏为首的李氏宗族三十二人，其余远亲流放岭南。又过了几个月，隋炀帝也赐给宇文娥英一杯毒酒。

此时距离李静训夭亡，仅仅过去了七年。身为李敏的第四女，说明小孩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但已无从得知他们的结局了。只能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这场隋末最大的冤案，将隋炀帝与朝廷功臣与勋贵集团的矛盾推向巅峰，也让这个短命的王朝加速滑向覆灭。这是后话。



在李静训的墓志铭（上图）中，有一个可能是杨丽华记下的细节：“往从舆跸，言届河汾”——小孩跟着外祖母去山西的时候，曾提出想去看看黄河与汾河交汇处的风景。

河汾交汇处位于如今山西万荣县的庙前村，距离小孩死去的宁武县还有400多公里。那里自古据传是轩辕黄帝扫地为坛、祭祀大地之处。汉武帝曾率群臣到此祭祀后土圣母，在隋朝应该也是一处非常有名的“历史景点”。



庙前村汾黄交汇处 图据视觉中国

杨丽华大概一直记得外孙女这个没能实现的愿望。她站在小孩墓前的时候，或许也曾想象过自己挽着她的小手，在夏日的晚风中，遥望两条古老的大河缓缓流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