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尝试理解梦从何而来、目的为何。但如今，一些睡眠研究者相信，我们很快可能不仅能解读梦境，甚至能塑造它。

研究“梦境工程”（dream engineering）的科学家表示，透过在入睡时植入特定想法，未来或许能引导人们在睡眠中所经历的内容。

初步研究显示，这项技术可能有助于提升学习能力、激发创造力，甚至减轻创伤。

梦可以被“导演”出来？

美国麻萨诸塞州布伦特里镇的作家兼艺术家威尔·多德（Will Dowd）表示，他觉得自己已变成一名“半职业的做梦者”。

由于退化性疾病影响了他的视力和行动，他无法再阅读，于是开始尝试一种名为“梦境孵化”（dream incubation）的技术，也就是在入睡时播放短音讯，向大脑植入提示。

“我想知道，我是否能用文学来对我的梦进行‘编程’，”他说。

透过在入睡时播放诗歌录音，多德发现自己的梦境变得极为生动：穿越被洪水毁灭的神秘城市、或在月光照耀的海浪上和狐狸并肩奔驰。

“我会形容这像是注入了喷射燃料的梦，”他说。这些梦成为他即将出版新书的素材，更重要的是，它们让他产生“逃离”的感受：“我好像去过另一个世界又回来了。”

科学基础

梦境孵化并非新概念。古希腊和泰国文化中曾以神殿作为获取梦境启示的场所。但现代对于影响梦境内容的兴趣，始于2000年代初期，当时哈佛大学的罗伯特·史提克戈德（Prof. Robert Stickgold）发现，玩过俄罗斯方块的人在入睡时常“看见”掉落的方块，这被称为“俄罗斯方块效应”。

“我们当时非常兴奋，因为这是第一次证明梦境内容可以被影响，”史提克戈德说。

如今，如哈佛与麻省理工学院（MIT）合作的认知科学家亚当·哈尔·霍洛维兹（Dr Adam Haar Horowitz）等研究者，正在开发更直接引导梦境的科技。

图像加注文字，研究人员相信梦境可以被引导与塑造

他协助打造的“多尔米奥”（Dormio，拉丁语，意思是“我正在睡觉”）装置会在使用者入睡时监测生理讯号，并在进入“入睡前幻觉状态”（hypnagogia）——也就是开始浮现强烈影像的时刻——播放语音提示，例如：“记得梦到水”。研究显示，在接收到提示后，有超过七成受试者 表示梦到了特定内容。

霍洛维兹的兴趣源自个人经验：他在童年创伤后，母亲曾在他睡着时轻声给予安慰提示，这让他的噩梦开始改变并逐渐消失。“它改变了我的梦，我也不再那么害怕。”他说。

他认为梦境工程开启了一个全新科学领域：当梦境可以被引导后，就能建立可比较的受试者群体，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治愈创伤

对某些人而言，梦境意外成为处理悲伤的途径。来自加州的玛丽·卢卡斯（Mare Lucas） 在儿子萨恩（Zane）在少年时期过世后做噩梦多年，但在接受乳癌手术后，她从麻醉中醒来时，做了一连串生动且充满爱意的梦，梦中都是萨恩。这些梦似乎终止了她多年的噩梦。

“我已经两年半没有做过一次噩梦了，”她说，“它改变了我的人生。”

她的经验正由史丹佛大学的研究团队深入调查。皮莱琳·西卡（Dr Pilleriin Sikka）表示，虽然麻醉并非正常睡眠，但许多病患在麻醉状态下会做出特别正向的梦，若在手术后以较慢的方式唤醒患者，这些梦似乎能带来疗愈效果。

研究人员希望，未来这能用于帮助有创后压力症候群（PTSD）、广泛焦虑和忧郁症患者。

“也许未来甚至会有用于治疗的梦境诊所，”她说。

图像加注文字，专家表示，梦境研究正成为越来越受关注的研究领域

伦理问题

随着梦境工程受到更多关注，相关的伦理讨论也迅速出现。

2021年，美国啤酒品牌“库尔斯”（Coors）推出一支梦境孵化广告，鼓励人们在入睡前观看充满山谷、瀑布与戴高帽会说话的鱼的超现实画面，希望人们在睡梦中梦到该啤酒。

这种做法遭到部分科学家强烈反对，其中包括史提克戈德与霍洛维兹，他们公开批评商业用途的梦境操控。

“广告产业应该离我们的睡眠远一点，”史提克戈德说，“那是我们最后的隐私堡垒。”

但哈佛大学的梦境研究者迪尔德丽·巴瑞特（Dr Deirdre Barrett）认为这些担忧被夸大了，她表示和一般广告相比，梦境影响依然微妙许多。她曾在“库尔斯”的广告构思阶段提供专业意见，认为这反而能让大众认识梦境孵化的概念。

BBC曾向“库尔斯”的母公司莫尔森库尔斯（Molson Coors）反映这些批评，但该公司未回应。

图像加注文字，部分科学家认为，延长病患从麻醉状态醒来的时间，可能带来正向的心理效益

为什么人会做梦？

对霍洛维兹而言，梦境工程不仅关乎科技，更关乎重新夺回人生中的重要时光。

“一天的三分之一加起来是一年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一生的三分之一，”他说，“梦是我们能做更多事、思考更多、构筑更多的地方。所以对我来说，梦境工程是一种宣示：‘我不想再失去我三分之一的心理体验了。’”

随着研究持续推进，梦境不再只是被动的心灵边界。它逐渐成为一个受到争论的领域：一方认为梦境是可以被积极探索并用来强化心理健康的空间；另一方则担心它会变成企业用来推销产品的另一个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