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德国总理默茨在北京批评了损害德国公司利益的中国贸易政策。

次日，他参观了一家标志性德国车企的北京分部，乘坐了其新款豪华轿车，并礼貌地聆听了该公司首席执行官盛赞中国的创新机遇。

这种并存凸显出默茨与本周随他短暂访华的三十余位德国工业巨头之间的立场分歧，而这种分歧并非只限于同北京有关的问题。

作为堪称欧洲最具影响力的政治人士之一，默茨希望欧洲在经济与军事上减少对中国和美国的依赖。他已向这两个国家以及欧洲盟友发出警告，称大国在全球舞台上恃强凌弱、为所欲为的世界格局充满危险。

欧洲商界领袖至少在公开场合则要克制得多。他们避免触怒全球两大经济体，一心想抛开政治、专注盈利。

本周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晤时，默茨对中国的工厂补贴与人民币汇率偏低表达了担忧，称这些因素阻碍了经济合作。

但在会场外播出的采访中，企业高管们大多谈论的是与中国企业激动人心的新技术合作，以及在华扩大销售与创新的机遇。

纽约人寿投资管理公司首席市场策略师劳伦·古德温表示，面对习近平与特朗普试图通过经济与军事实力让世界屈服于其意志的努力，欧洲政治领袖与商界精英的反应截然不同。

古德温称，夹在大国之间的政界人士与商界领袖“担忧的是同样的事情”，“只是应对方式截然不同”。

默茨、英国首相斯塔默、法国总统马克龙等国家领导人呼吁采取大胆举措，提升欧洲的国防能力与经济自主性。他们希望维持与美中的联系，但减少对两国的依赖。

部分企业领袖反对这种有时被称为“去风险”的战略。他们担心这会颠覆已高度交织的长期跨境投资与经济关系。

“去风险的想法听起来不错，”制药巨头拜耳的首席执行官比尔·安德森本周随默茨访华期间，在接受柏林媒体Table.Media视频采访时表示。“但我认为我们必须回归现实——过去四五十年建立的全球供应链带来了巨大益处。”

部分高管在谨慎支持默茨本周努力的同时，刻意称赞中国市场带来的机遇。

“任何真正致力于推动从出行到可再生能源等关键领域转型的人，都无法忽视中国，”大众汽车集团中国首席执行官贝瑞德(Ralf Brandstätter)本周在社交媒体发文称。“与此同时，欧洲，尤其是德国，完全有理由自信地阐明和追求自身利益。”

梅赛德斯-奔驰的瑞典裔德国首席执行官康林松(Ola Källenius)等部分高管正在加大对美国与中国的投资力度。

“我们正在美国大举投资，”康林松上月在公司总部接受笔者采访时表示，他在采访中多次称赞特朗普的经济政策，且拒绝批评中国。

梅赛德斯-奔驰是德国企业在减少对中美依赖时所面临困境的典型案例——这两个国家仍是德企产品的重要市场。

梅赛德斯-奔驰等大型跨国企业，尤其是欧洲车企，正竭力应对由习近平与特朗普主导的全球经济秩序剧变。

中国的巨额国家补贴使该国的低价汽车充斥全球市场，蚕食了德国车企的市场份额。特朗普对欧洲出口加征的关税推高了梅赛德斯-奔驰在德国生产并销往美国的汽车价格；而他反对清洁能源的立场则为该公司的全面电动化转型计划蒙上阴影。

康林松对关税政策持反对态度，且已多次表态；该公司去年利润较前年减半，特朗普的关税是主要原因之一。

但当我问他，近期美国发生的事件或政策，包括已引发欧洲领导人和民众警惕的特朗普政府的行动，是否改变了他对在美投资的看法时，他的回答很简短。

“没有，”他说。

上月末一个雨天的下午，我在斯图加特拜访康林松时，柏林的外交官们正忙于应对特朗普试图吞并他所觊觎的丹麦领土格陵兰的后续影响。德国官员私下对明尼阿波利斯联邦移民与海关官员的行为表示震惊；德国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了那里的暴力事件。

我问康林松，有人呼吁商界领袖谴责特朗普政府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行动，他对此作何反应。“我认为在评判任何事情之前，必须真正了解情况，”他说。“我想说的是，在不掌握当地信息的情况下，一个欧洲商界领袖并不是判断世界上任何地方局势的合适人选。”

当我问及在中国或其他威权国家做生意的情况时，他表示，梅赛德斯-奔驰在所有与德国建交的国家销售产品——共计150个国家。

“如果把业务局限于那些社会或制度和本国完全一致、如同镜像的地方，”他说，“那范围就太小了。”

康林松身着棕色高领毛衣与休闲西装，在公司总部的会议室里显得从容放松。他很快将发布新款S级轿车——正是默茨后来在北京参观的同款车型。

当我问及欧盟监管时，康林松对欧洲的法规进行了长篇批评，他与默茨均认为这些法规阻碍了竞争力与增长。

谈及美国时，康林松对特朗普政府赞不绝口，包括其低廉的能源成本与宽松的监管。他提到去年接到美国亿万富翁霍华德·卢特尼克的电话——不久后，卢特尼克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被任命为美国商务部长。

在通话中，卢特尼克力劝康林松将梅赛德斯-奔驰总部从斯图加特迁至美国。

康林松拒绝了这一提议，但特意向我解释，这一决定源于梅赛德斯-奔驰在德国140年的历史，而非对卢特尼克投资提议的否定。

“他极具说服力地向跨国企业展示了美国作为投资地的优势，”康林松回忆。“除了总部搬迁的事，我完全认同他。”

“在这里，”康林松说，“根基非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