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农历大年初一早上，山西运城市某个村庄，一位明显已站不直双腿的男人站上了村中的大舞台。很快配乐响起，表演开始，男人与身旁的搭档尽力整齐划一地甩动手中的八米长龙形绸布，为全村村民舞动起一个名叫《中国龙》的舞龙节目。



台下，他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孙子、外孙子、外孙女等，齐刷刷站立头排，眼望台上的男人，个个笑靥如花。

同一天，他的大女儿何晶(化名)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发出父亲的演出视频并配文称“爸爸舞动《中国龙》……今日份的骄傲，必须刷屏”。

“父亲原本1.8米的个子，肉案前一站40年，人竟变矮了许多，你看视频，他的双腿因为常年站立，患病后明显已经站不直了，背也佝偻了，甚至连日常走路都显得笨拙。”农历大年初四，何晶在家中向新黄河记者回忆起父亲的过往岁月（以下为讲述者口吻）——

父亲一辈子都站在肉案前

故事得从40年前开始讲起，那一年，我刚出生，父亲也就20岁出头的样子，听母亲讲，父亲那时候就已开始卖猪肉，走街串巷去售卖，遇到镇上赶集的时候，父亲就推着老式木制三轮车去集上摆摊卖肉。

所以，我从小就不缺肉吃。你想想，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我们这里的农村家庭餐桌上，肉并非常见食物，但在我家，是真不缺。

随着妹妹、弟弟相继出生，印象中，父亲那时用于驮肉的工具也变成了一辆自行车。而在有了自行车后，给我的一个明显感觉，就是父亲白天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再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从那时候开始“逢集必赶”，先是家附近的，然后是镇上附近的，再然后又去了离家几十里地外的市里，每每回到家里，屋外已是漆黑一片。听母亲讲，父亲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戒掉了烟酒，直到今天。

那时候不懂父亲为啥总是早出晚归，现在回头再想，多么一目了然的事啊，生活里哪一项不需要开支？



我读初中那会儿，父亲把我带到市里读书，同时也在市里租了一间临街铺面，依然还是卖肉。也是从那时起，在父亲后来这几十年里，他就一直坚持在那里，成了那条街年代最久远的一间肉铺。

那些年，父亲总是后半夜就起床，然后骑着一辆摩托车去屠宰场批发新鲜猪肉。一大早回来后，又忙着送我去学校，最后再赶回来开门营业，日复一日。

那些年，父亲在我眼中就像是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画面，画面里，他成天站在案板前，切肉、剁排骨、绞肉、剁馅……每天脸上堆着笑容，迎来送往，似乎眼前的肉案就是他整个人生舞台。

儿女已成人，您也该歇歇了

参加工作后，我与父亲的交集逐渐变少，偶尔回来看他时，他还是一如往常守着他那已经“包浆”的案板，一如往常切肉、剁排骨、绞肉、剁馅……其间也有问过他“快卖了一辈子肉了，就不烦吗”这样的话，他也只是呵呵一笑回应称，“都卖了快一辈子肉了，那就继续干下去吧”。父女之间的对话，往往就此戛然而止。

30岁那年，我结了婚，组建起自己的小家庭。生了女儿后，更是每天忙于工作与生活，与父亲的联系更多局限在手机里。有时候，一些家中的琐事，我会无意识说给父亲听，但让我没想到的是，父亲竟一一记在了心里。

丈夫因为工作的原因，出差较多，家里很多事他顾不上，有时碰上家中阀门漏水、门窗漏风等琐碎的事情后，我会在与父亲的电话闲聊中提到一两句，我本意就是发发牢骚，但在闲聊过后，父亲几乎都会抽出时间赶来我家，将我此前提到的这些事想办法处理掉。更有甚者，有些事我提了一嘴后连自己都忘了，直到父亲上门来我才知道我原来还说过这样一件事。

最近几年，每次带着女儿去看我父亲，父亲都会预留最好的一块肉让我们带回去，久而久之，“卖肉爷爷”就成了女儿对我父亲的独特称呼，父亲对此欣然笑纳。

“60多岁了，索性就别干了吧。”我不止一次跟父亲提起过这个话题，每次都被他断然拒绝。我知道，在父亲心里，他是打算“卖一辈子肉的”，他不想因为年纪大了就给子女添麻烦，虽然经年累月地站立已经让他的双腿不堪重负，他却从未主动提起过哪怕一次说放弃这个行当。但我想，父亲也知道，他膝下三个子女皆已成家立业，各自也都在努力工作，努力生活，不至于让他的晚年生活有太多后顾之忧。但父亲不愿意，做子女的又怎能横加干涉呢?

“天有不测风云”，2025年年底传来一个消息，先是因为修路停业几个月，继而一家连锁超市开在了父亲的肉铺旁，父亲一看便“傻眼”了，跟我们说，这实在是竞争不过，思前想后了几天，通知我们过去搬东西，回家。

对我们而言，父亲的这次“离职”让我们如释重负。2026年这个春节，父亲第一次彻底闲了下来，也是第一次有时间参加村里组织的演出，希望这是一个美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