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家宴上的主角,为何竟是山西大同的魂?
大声思考
2026-02-13 23:36:59
编者按:春节将至,又是团圆时。《大声思考》特别策划“家宴人间”,从腊月廿七到大年初七,多位作者每日分享他们的家常烟火。首篇由文化学者卢冉带来《年夜饭与什锦火锅》,从襄阳一盆“什锦火锅”出发,一路向北至大同的炭火铜锅。在味觉溯源中打捞关于外婆与“天下大同”的温情记忆。
我小时候是住在外婆家的,说到年夜饭。除了每家必备的饺子以外。还有个常驻饭桌c位的菜品,就是火锅。说来也奇怪,襄阳虽然处于中原进入重庆的必经之路上。但是重庆的红油火锅却并不流行。我家早前吃的是一种叫“什锦火锅”的东西。至于什锦二字,外婆固执地认为:“什”字读“杂”,鉴于她是解放前就读完高中的高中生,对比当时还在读小学的我堪称高知,咱对这个读音也说不了什么。
家里每年冬天最少吃两次火锅,一次是冬天的第一场下雪天。
老家这地方处在中国的南北分界线上,虽然每年冬天都下雪,然而多数时候往往只是把地面弄得泥泞而已。那种能堆积起来的鹅毛大雪一个冬天也就一两次,显得挺珍贵的。
寒冷使人懒得走动,火锅在人心中也算是非常隆重的家庭大菜了。
一入冬,我就盼着下雪。有时候早上刚有点雪籽儿,我朝外公嚷嚷:今天这算是下雪了,中午必须吃火锅。不过外公总是不为所动。总要等到天地下成一片白的那天。才肯去找出收藏起来的铜锅,用木炭搽亮,倒放在院子晾着。做完这些仪式感十足的流程。才肯慢突突地出门去买牛肉。下雪天的黄牛肉,总比平时贵一半有余。恐怕不少人家都赶在这天打牙祭。
我家的火锅主料和大同什锦锅大致相同。除了素菜还会用些萝卜之外。似乎区别也不大。最奇特的是,蘸料也是用醋碟。
小时候觉得稀松平常。认为天底下大概都是这么吃。但在我12岁吃到重庆火锅后,才发现,我家这火锅好像和其他人家都不太一样。在等到我长大以后,又一直在长江流域工作生活。小时候这种风味独特又塞满牛肉、白菜和圆子的火锅,似乎再也没碰到过。成了一种谜一样的味道存在。它凭空生出来,似乎没有源流。然而风味又颇为成熟,不像是随意捏造。
直到前年,有次和纪录片导演白琳聊天——她提起,最近发现了一种“和常见的都不一样”的火锅。号称不仅是值得为吃它而专程安排个旅程的那种厚重料理。而且,即使是今年夏天北方平均高达40多度的极端气温,在它面前也“完全构不成障碍”。
我知道,那时她正在山西给纪录片《风味人间》做分集调研。这恐怕是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于是当天就打开12306查去大同的高铁。
公元383年,前秦皇帝苻坚在一次给文学界贡献了风声鹤唳和草木皆兵俩成语的淝水之战中惨败。前秦帝国彻底崩塌。到386年的春天,鲜卑拓跋部的首领拓跋珪建立了“魏”。到了393年七月,拓跋珪宣布迁都平城,并在该地建立起了宫殿。这座城就是现在的山西大同。
实际上,拓跋珪之前要在邺城建都,可不知道为什么,仅仅过了几天他就改变了主意。他这迁都,是不是为了火锅,我也不敢说。但火锅这个东西吧,还真是个古老的烹饪方法,你要说北魏就有,那也可能。
大同的火锅的样子就是那种北京用来涮羊肉的铜锅子。据说,北京的这种烧炭的铜火锅就起源于大同。
因为大同这地方,一离北京不远,二又富产铜矿煤炭。单为了吃顿好的,打造个这样的大铜锅子,好像在这里就比北京顺理成章。要知道在中国古代,铜是货币的原材料,所以我们一直是个相对缺铜的国家。而且陷入了越富裕越缺铜的财政怪圈。后来的南宋政府还曾颁布一个离谱法令:“铜钱出外界,一贯以上,为首者处死”!据说依据是因为宋钱“每是一贯之数,可以易蕃货百贯之物”。
一个铜火锅,铸造一贯(一千个)铜钱,那是绰绰有余。从这一层看来,这发明铜火锅的,恐怕是个挺铺张浪费的吃货种子。
这种期待值被拉满的锅子,必须马上安排起。到大同的第一天晚上,就本着“本地人多的店子一般不会错”的原则。找到一家叫明月轩的店。
店子在大同老城南街附近,旁边就是主干道,按理说会比较好找。但是,找到它的门脸却颇不轻易。这倒不是说店子规模小。后进去时,看到店里包间、大厅面积都不算小。墙上挂着玻璃匾额,很有些北方老派旺铺的气派。
但是这时我在门口并没有什么直通出来的道路。店面被左边“澡堂”、中间“药房”、右边“安全第一”几组大字围在中间。虽然已经有人在排队,总让你还是怀疑自己是找错了地方。
越朝西边,天黑得越晚,大同要晚上8点多天才擦黑。即使是晚上也很不凉快,但是外面还是至少排了有五桌人。队伍里,能看到老板在里外张罗,急得团团转。是个长得黑胖壮实一看就爱忙事的大哥。态度谈不上好,但是句句直击要害。——“哎哟,大哥你到底愿不愿意拼桌,赶紧说一句,我现在忙得很。”——按我这种从小就对过度热情心存芥蒂的人来说,反而觉得有点亲切。
刚队伍排着有五桌的时候,大哥压根没有理我。好在饭店空间不小,桌子也多,翻台并不算慢。等到先前排的客人,靠着拼台等技巧,清掉有三桌以后。我才算领到一个“小三”的号牌。
我还没排到的时候。大哥就开始安排:“我看您这也吃不了多少,就给您来个两人份的什锦锅行不行。可以我就先去安排,一会马上就能吃上。”但说是这么说,又等了约莫十分钟,才终于轮到了我。
锅子一上来,就颇有点镇得住人的气派。
这气派不仅仅来自五荒六月间也烧得通红的木炭,也不同于咱们常吃的老北京涮肉那种靠一堆生羊肉片来填补的清水汤。这种什锦锅,上来就用牛肉、牛杂、肉丸等肉菜给你填的满满当当。你得撩开肉块,才能找到点香菇、黄花菜、贡菜之类的素菜,但也委实不多。总的来说,这锅子就是一个肉菜集合。以牛骨头汤为底,这家的牛骨头汤一尝就知道是老汤,应该是每天费劲熬出的,按北方的标准既不算太咸又非常入味。
而且这火锅是不用麻酱碟或者油碟的,一般大家会用醋碟配蒜蓉。这种吃法颇有地域特色。又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这又想起来大同刚下高铁时。听接我滴滴司机说:一接电话我就知道你们是外地人。
我说:为啥?因为高铁站的单?。
他说:那不是,本地人哪有下地库打车的。一起趴着的司机说,算了,别去接了。我想,那不行,前段时间一个出租车拒载还被网红在抖音上挂着呢。要是游客不接,路近不接,谁还来大同。所以我给你说,慢慢从地下车库走上来,到二楼平台再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反正这话不论真假,听起来多少有点“天下大同”的味道。
年夜饭,在记忆里,必然是让一个人吃得最舒服的存在。对于个人来说,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政治正确。也铸就了一种地域食品的“正宗”的门槛。我自己就常在大家聊起某个食品的时候说:“这个和我小时候吃的不一样”“我家以前不是这么做的”。
今天随着偶然破了这桩记忆悬案。也让我对所谓正宗襄阳年夜饭的信仰完全崩塌。
吃到大同的什锦锅。味道的记忆重新扑面而来。算是解开了我的疑惑。外婆家原来在市供销社做药材山货生意,上世纪50-60年代就曾走遍南北。现在想起来,她的相册里就曾经夹着张山西大同悬空寺的门票。看来这张襄阳餐桌上的大同风味,恐怕也是她和外公早期引进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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