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听到后面有人路过，听样子不止一人，我开始大叫，放声大叫。但是居然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居然就这么走过去了。最害怕的其实是这一刻，发现求救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对，说的就是我昨晚碰到的真事。
回B市这一年，之前被抢过，现在又差点被强奸，这剧本不能更精彩了。
事情大概回放一下：晚上加完班回家，坐的是地铁末班车，从地铁站出来到家要走大概五到十分钟的路程，出站的时候还给朋友发了条微信说我到家了，那时候是晚上11：04分。
地铁站到我家要拐两条小胡同，房子是老居民楼，住了很多退休老人，院子里有树木花草凉亭，有两盏路灯但是非常昏暗。拐进第二条胡同的时候我照例看到半夜出来遛狗的老人，一个大伯带着一条浑身是毛的大白狗从我身边走过,我心想妈呀这狗的毛太长了都看不见脸了。这时我已经进院子了路灯在我后面，影子很清楚，从影子看有一个人离我很近,我戴着耳机心想这人烦不烦啊怎么不走快一点。
突然就有人拉着我肩膀，我一转头就看到一把类似刀的东西，听到“别喊”。
拿刀的人四五十岁，皮肤黝黑下垂，穿着劣质的深色衬衣和牛仔裤，秃顶，身上味道很难闻。我想完了，因为原来被抢过，所以以为又是抢劫犯，虽然在家楼下被抢有点冤，但是周围太黑了，又没有人，当天要采访一个品牌创始人穿了一件迈不开步子的一字裙和皮鞋，跑不动也打不起来，虽然刚换了手机有点心疼，还是乖乖地把手机和钱包拿出来准备给他。
“你不能说，不然我就杀了你弟弟”——他52岁，我4岁
谁知道他说：“我不要钱，你过来。”院子里有凉亭和草丛，说完拿刀顶着我往草丛走。我心想完了，可能是暴力犯罪，不是强奸就是杀人。
他不由分说把我往草丛扯，我一下子就慌了，心想怎么样都要留在有路灯的地方，这样才有可能有路人路过的时候被看到呼救。就怎么也不动跟他使劲，他急了，一直说“信不信我扎死你，我这是弹簧刀，我要扎你左边左边是心脏，我刚从牢里出来的反正什么都不怕了”……我看了一下刀不是弹簧刀是一把水果刀，听他说话的语气也是威胁为主，心里镇定了一些。
我准备拿手机给朋友微信录音，但是被他发现，说再碰手机扎死我。一下子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他还在一直把我往草丛拉，力气很大，我的两只鞋被拖掉了，衣冠也非常不整了。
之前看女生防身的东西，有一种说法是如果碰到强奸犯，不如就从了对方。昨天真碰上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心理关有多难克服。我性格开朗，性启蒙从小接受得开明，平常还会在有直男朋友的微信群里讨论一些性教育的细节，但是这样的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时候马上被否决了，sex跟被施暴完全是两个概念。当时心一横，觉得就算死了也不能被强奸。
就开始跟他搏斗，想把刀抢过来，但是未果，姑娘家毕竟斗不过男人，哪怕对方已经四五十岁了。但是他已经被激怒，开始拿刀刺我左臂，但是因为有点害怕，都刺空了，然后一下子把我推在地上在他胯下。
这时候我听到后面有人路过，听样子不止一人，我开始大叫，放声大叫。但是居然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居然就这么走过去了。最害怕的其实是这一刻，发现求救根本没有任何卵用。想到去年经过双井的时候看到一个卡车开着门，里面一个女的在大哭，旁边的男的在打她，我明明看到了但是因为很害怕也没有报警，就安慰自己可能是两口子吵架然后就走过去了，这算报应。
“看看我吧，求你了我想让你看看我……” “你吓到我了……我觉得我做错事了”是的。
这时候老男人已经被激怒得很怒了，我突然觉得很害怕，不能死。拖拖扯扯这么久，我也大概镇定了。想到看美剧《犯罪心理》里面都说，暴力犯罪都是被刺激的，心理一定有很大的创伤，施暴是因为一种无力的报复快感。里面演过一个女的因为给予犯罪分子几个温暖的拥抱没有被分尸,最后拖了时间保了命。
我想试试，我就试着问他：“你怎么了？不着急我就在这儿你跟我说说吧。”他忽然就愣了，然后从刚才的狂怒状态中恢复了过来，手停了。我接着说：“你说说看吧，我是记者，曾经帮过很多人，看我能不能也帮帮你。”现在想起来这句话起了很关键的作用，他忽然就从我身上站到一边去了，我趁机站起来。
听到他说：“我刚从牢里出来，我老婆被人干了，我都还没碰过她，你说他怎么就能把我老婆干了……”我就顺着他的话说：“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你老婆是哪里人？”他说是刚从锦州过来的，然后就开始聊天，聊了一些，但其实他说的都是翻来覆去的这一句话，他把我老婆干了他把我老婆干了。
这时他突然把脸靠在我脸上，有点哽咽的样子，说的还是那同样的一句话。看到他哽咽我觉得自己的命应该是保住了，他靠在我脸上说明他信任我，我千万不能躲，我就也把脸往他脸上靠了靠，一边拍拍他，这时他还是拿着刀顶着我的，我不敢乱动。
后来我就提议，不如我们一起去找那个男的去问问清楚吧，他说好。这时他好像突然清醒了，用区别于之前神志不清的语气，这次非常正常地跟我确认：“你不是刘铮（音译，他口里的这个人就是他觉得干了他老婆的那个男的）的女朋友吗？”我说不是，他反复认真地跟我确认了好多次。我一直回答说我不是，但是愿意跟他一起去找刘铮。
“嘘，我在给你做检查”
他突然就放开我了，告诉我他是一个好人，也不会要我的钱，他只想报仇，然后转身走了。
我原地不动等着他拐出了院子看不到我才捡起地上的包光着脚飞快跑到家。马上给朋友打电话，这时是晚上11:26，其实整个过程只有二十分钟不到。
2013年10月，联合国的一项调查显示，22.7%的中国男性承认自己强暴过女性（编者注：此处包括婚内强奸）。中国的施暴者中，只有24.9%的人被捕，15.6%的人被判刑。
以下是几点自己后来想到的：
被施暴带来的心理阴影是巨大的，我只被推倒在地衣冠不整，当天晚上也几乎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老男人推我的画面，只能一直跟朋友聊天到实在聊不动了。如果身边有人真的被施暴成功，心理重建的道路不知道有多漫长多困难。
以后在路上再看到施暴，哪怕看起来是两口子吵架，也，要，想，办，法，阻，止，或者找警察，或者找附近的成年男性，反正要想办法不能就这么走过去了！
我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跟大多数劫后余生的人一样，会觉得，钱别存了，喜欢的东西马上买；暧昧很累的，喜欢的人就马上在一起；一些脑中的计划，与其等到条件成熟再做，不如边做边成熟；没事多回家看爸妈。
我这次碰到的强奸未遂大致属于“社会结构性暴力”。新闻里这种例子并不少见，其共同点包括：
- 1.大部分的犯罪分子为社会底层，本为社会弱势群体，有一定的心理封闭或其他心理问题，碰到问题时无法利用有效的社会资源解决问题。比较具体的是，他们多是被边缘化的“失败者”，长期处于被人漠视的境地，渴望受人瞩目，但却总是事与愿违，经济窘迫，婚姻生活不如意，生活圈子狭隘局促。
- 2.犯罪分子有一个憎恨的目标，认为这个目标是导致自己不幸的根源，这个目标可以是外国人、女人、警察、有钱人、虐待儿童的父母……
- 3.犯罪分子会把这个憎恨的目标抽象成一个群体而不是个人。
- 4.施暴时会选择更脆弱的对象，比如憎恨的是有钱人，但是下手时会选择最不会抵抗的贵族学校的儿童。
联合国人口基金会的一项调查显示，熟悉人而非陌生人，才是性侵犯的主要实施者。
我暂时想到两点，首先，这些犯罪分子除了是社会地位和资源上的弱者，也是心理上的弱者，往往看不起自己，对自己否定和怀疑，在碰到问题时会报复比他更弱小的群体，比如女人、儿童、老人、帮工……
除了前面所说的犯罪分子把这些群体当做是自己不幸的根源，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渴望受到瞩目的他们通过被害者的恐慌享受某种在生活中无法体会到的被关注的感觉。通过向更弱小的对象报复，让他们感受到自己并非是最弱小最无助的。
以这次强奸未遂的大叔举例，从他的外表、穿着和说话方式来看，他属于收入不高的底层人群，刚从狱中出来，应该也不享受任何社会地位和资源，是一个非常边缘的人。他的老婆跟其他男人发生了私情，但他无法解决，在只能加害于这位其他男人的女朋友的过程中，他不自觉地把所有女人都当成了他需要加害的对象。在我反抗的过程中，他不断念叨的是“你居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透露的是类似从虐待其他女人中感受到自己强大的快感。
这几天我跟其他类似受害者聊天，有的是走在街上被犯罪分子随机砍至重伤，有的是在公交车上被随机劫持，一个共识是这类犯罪分子都本来懦弱，但很享受犯罪过程中的“强大感”。对付这类人最有效的办法是“保持自己的强气场”：不要让对方感受到你的惊恐和无助，这种得逞的感觉会让他进一步陷入不可自拔的精神失常。镇定，不要显露出害怕，让他知道你并不懦弱，不要通过讥讽和嘲笑刺激犯罪分子，但要义正言辞让他觉得你是一个强者，激起他心中本能的懦弱。
上述报告显示，性特权（认为对方理应臣服于自己）是性暴力的主要动机。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能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判断犯罪分子想要报复社会的原因，比如婚姻不幸等等，从这个角度去引导他会更好，让他觉得你除了是一个强者之外，还是一个理解他的人，是站在他这边的，并且关注他的感受，满足他想被关注的渴望。我后来一直在帮他谴责那个跟他老婆发生关系的男人，并许诺要帮他一起去找这个男人，这些都让他在心理上信任我为之后的停止施暴做了铺垫。
背景：在一项统计中，强奸的罪行通常并非由陌生人实施；相反，84%-90%的强奸发生在认识的人之间。近60%的强奸发生在受害人或施害人家中，而不是僻静的小巷。其次，没有人生来就是杀人狂魔，只是他在对你动手的时候觉得你“无足轻重”。对他们来说，被害者是他仇恨的抽象群体中一个千篇一律的随机个体而已。看一些二战纳粹士兵的回忆录，他们会接受这种特意“抽象化”的训练，在他们在集中营杀人时，并不觉得自己杀的是有血有肉的个体。
所以，这时候的应对方法是“去抽象化”，在周旋的过程中跟犯罪分子说起你自己的故事，比如职业、哪里人、有两个可爱的女儿、明天准备去旅行……让犯罪分子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性格有特征的有血有肉的和他一样的人。
这次事件中，最重要的救了我的一句话是我跟这位老男人说：“我是记者，以前帮过很多人，你跟我说说，看看我是不是也能帮你。”他听了这句话以后，突然就停止施暴站了起来，再之后开始哽咽，我觉得大概就是我的去抽象化在起作用了。
所以总结起来，遇到这种“结构性暴力”时的心理战术是：镇定、不懦弱保持强气场、尝试关注他并支持他、让自己去抽象化、多讲述自己有说服力的特征。
转自 | 法律读品，本文有改动。本文人物肖像均来自于Grace Brown的摄影专辑，旨在鼓励受害者公开和性侵犯者的对话，藉此呼吁外界关注当事人在遭侵犯时及事后所面对的种种困扰。已有1500名性侵犯案受害人参与了这项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