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提供从定制、生产、验货到交易一条龙服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是，车间里的货物既不是冰箱，也不是电脑，而是活人身上的肾
5月14 被子油腻腻的，应该睡过很多人
清晨6点的杭州火车站没什么人。几个擦皮鞋的阿姨坐在出站口招徕顾客。车站对面是一家影院,《复仇者联盟》的海报颜色发白,像是没有睡醒。
我也仿佛没有睡醒。这是我第一次卧底,12号乘飞机到达杭州,因为紧张,13号又在酒店里放松了一天。此前,我已经跟中介联系好,在杭州火车站见面再一起出站。我设想过很多次,自己会遇到什么情景,还特地留了两周的胡子和头发。但下车的时候,我还是非常紧张,头脑里不停想象着卖肾者的形象。
我鞋底藏着身份证和8张百元钞票。头一天晚上,我把行李、钱包、照相机都托付给了朋友。现在,我身上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是几件换洗衣物、几双袜子、两部手机、一瓶洗发水。
接头的是一个微胖的圆脸男子,穿着黑色polo衫。他夹着公文包,站在不远处,用眼睛扫视我们。我迎上去:“你是蓝天?”蓝天是我接头人的称呼。
随后,一台车号浙AU586r的吉利车把我带到了杭州长睦锦苑小区。这个自称“杭州肾源基地”的地下窝点已运作4年多,除卖肾,还接受代孕业务。
“车间”(也就是卖肾者等待手术时住的宿舍)在五楼,是一个4室1厅的毛坯房,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屋里没什么人,3个宿舍大开着,里面透出一股湿乎乎的臭味儿。3间卧室里分别横七竖八地摆着3或4张床,共20个床位。另一个房间住着蓝天,他是这里的看守。桌上、地上到处是烟灰、啤酒瓶子、饮料罐子,还有方便面盒子。
在我卧底的半个月里,这里平均居住10人左右,最多住过18个人。客厅里有一口铁锅、一个电饭锅,几双筷子。奇怪的是,我没有发现碗碟。铺上的被子油腻腻的,应该睡过很多人。我一头扎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5月15 两三万块钱买来的肾，一转手就能赚到八九倍利润
睡梦中,我被一阵震动摇醒。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壮汉,眼睛发绿,鼻子很高。“这是我的铺。”他操着一口不纯正的普通话说。这是我的第一个室友—小新疆,今年20岁出头。
“这里不限制咱们的自由吗?”我问他。
他一脸的不解:“来这里卖肾的不都是自愿的嘛。咱们都没钱,跑不到哪儿去。只要不回来太晚,没啥可限的。”
车间对“供体”(卖肾者的专业称呼)惟一的管制是收走身份证。看守也只有蓝天一个人。组织里,他是最小的角色。他的上司是东哥,一个有肚腩的东北大汉。东哥只在体检和配型的时候过来看看,每次都神情谨慎,腰间带着弹簧刀。
小新疆是这里最倒霉的人。5天前,他在景德镇一家医院动了手术,切开一道15厘米的口子后,却发现肾脏血管畸形,中止了手术。最后中介同意另找“供体”。
小新疆告诉我,东哥是一个“很讲义气的老大”,不但让患者给了他5000块钱的补偿金,还给他封了一个5000块的红包。而他的小腹上,却多了一道永难消除的疤痕。他感激东哥的另一个原因,是东哥依然收留他。“在这里,每天都有医生给我打吊针,护理费只要150块,比外面的医院便宜多了。”
我好奇的是,小新疆是否知道,他们两三万块钱卖出去的肾,东哥转手一卖,就能赚到八九倍的利润。
中午12点,厨师长开始做饭,只有一道菜:炒生菜。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没有碗碟了—一开饭,大家就端着锅开抢,甚至有人用手去抓。
晚上,依然是炒生菜。大家的娱乐活动就是打牌、抽烟、闲聊,整日昏昏欲睡。偶尔有钱了,才可以去网吧上上网,等待体检、配型,等待通向手术台的那一天。这仿佛是他们生命的惟一意义。
这些人,超过一半出生于1990年以后。
5月16 蓝天推开对面的门，大喊一句：“发货”
今天我认识了隔壁的舍友小广东。这是一个穿着时髦的男孩,瘦瘦高高的,蓄着长发,戴着一个形状奇特的黑框宽边眼镜,很有艺术家气质。他告诉我,自己今年21岁,来自广东增城,因为开奶茶店亏了一些钱,所以来卖肾。
我问他:“你征求过家人的意见吗?”他不屑地摇了摇头:“我们90后跟家里关系都不是很好。”我又问他:“你缺不缺钱?”他犹豫了一下:“怎么说呢,可以说缺钱,也可以说不缺钱。暂时周转不开而已。”
他口中吐出了一个令我吃惊的词—“家”。
“有时大哥不在,家里需要有人照看。我就帮帮忙。”他把这个集中营式的宿舍当成“家”了。后来我才知道,小广东是这里等待手术最久的一个,已经有两个多月。就连东哥都开始信任他,把他当成“自己人”,让他管理我们。
我的新室友叫小山东。他30岁上下,国字脸,皮肤黝黑,自称曾经是做生意的,后来亏了钱,卖肾是为了还钱。这半个月中,他是惟一承认家人知情的供体—他老婆知道他卖肾,并强烈反对,但他毫不理会。“靠这笔钱东山再起,回家继续做老生意”是他每天挂在嘴边的话。
晚上,蓝天推开对面的门,大声喊了一句“发货”,一个舍友就收拾好行李,启程去南昌见买家了。“又解脱了一个。”小山东羡慕地说。
5月17 他突然冒出一句英文
对面宿舍有一个贵州人叫蒋军,今年大约25岁。他跟我们说,如果不来到车间,他也不会了解到世界还有这一面,走到这里,一切都因为命运。
“Itsfate.”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英文,然后在大家错愕的眼神中苦笑着解释:“这句话是施瓦辛格主演的电影《终结者》里,禅师说的,他说:‘Itsfate.’意思是,这就是命运。”
我注意到,他们宿舍的人都说自己是“做生意赔了”才来卖肾的。这时我才意识到,“做生意赔了”是多数供体都会选择的借口,因为这个说法最体面,至少说明他们曾经不这么落魄。
今天,我还有一个收获。早上去采购的时候,一批拍摄用的视频设备通过一个朋友,送到我们小区。我在超市里跟他接了头,终于可以用视频记录我们的生活了。得知明天要体检。蓝天特地给我们买了一个“热得快”烧水器,要求每人每天至少喝一壶水,以保证体检不发生异常。他还指着宿舍里的灰尘和垃圾狂骂:“这要是生了病,就发不了货了!”
5月18 卖肾并没有解决他的生活困难
今天是体检日。医生应该是从小诊所雇来的,手法很不专业,连扎了一个舍友两针也没扎进去。
小新疆有个四川的女朋友,他整天躺在床上,给女朋友打电话,明显是处在热恋之中。他也告诉我自己因欠债而瞒着女友来卖肾。小新疆给女朋友买了一张机票,从成都飞杭州来,1000多块钱。他一直盘算着,20号见到女友时,怎么跟她解释伤疤的问题。
这天,我还收到了已经搬出车间的丁伟的求助短信:“兄弟,我身上钱全花没了,接下来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卖肾并没有解决他的生活困难。之后几天里,山穷水尽的他,一直靠出租屋内的一点米下锅苦熬活命,“等不下去,撑不住了”。
5月19 都混到这份上了，还要被人剥削
一下子来了很多供体,人数猛增到15人。多数人跟我一样,是通过网络跟蓝天搭上的。每天50块钱的伙食费还是没有上调。15个人,平均每人每天3块钱的伙食,这根本吃不饱。更过分的是,隔壁的兄弟观察到,厨师长身上从来不带钱,但他的碗里有鱼有肉还有鸭腿,每天还有钱买可乐喝。
“腐败真是他妈的无处不在。都混到这份上了,还要被人剥削。”他骂道。浑浑噩噩度日的供体们也被这句话激发了情绪。我们集体向蓝天举报:厨师长贪污。经过协商,我们每天的伙食费提高到了55元。
我离开车间以后,跟其他车间的供体沟通之后才知道,他们那边没有燃气,只有电饭锅。饭和菜都在同一个锅里煮,跟猪食差不多。
他们告诉我,车间缺食物,供体也有责任。尽管都是自愿来卖肾,但供体心中难免有怨气。为了报复中介,他们往往把开水烧一壶,倒一壶,米饭也是煮一锅,倒一锅。食品浪费一些,他们的怨气也就消一点。
5月20 那高兴的表情，仿佛是去结婚
小山东被通知,一个昆明买家看中了他的肾。他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兴奋地对着镜子打扮起来,甚至用了几种我没听说过名字的化妆品。
那高兴的表情,仿佛不是去卖肾,而是去结婚。
这段时间,小山东经常向舍友打听买卖的流程。他知道,自己去昆明之后不是马上做手术,而是先跟买家见面。一般来说,买家有多个肾源可选,小山东还面临着一场竞争。
“不是为了多卖钱,价钱都是统一的。但是有些买家看到你的状态很糟糕,可能会选择别人。有些是会被退回来的。这是一个买方市场而不是卖方市场。”小山东如数家珍地总结起市场经验并向我道别。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山东。也不知,他有没有“靠这笔钱东山再起”?他走的时候精神状态那么好,又经过了打扮,应该会给买家留下比较好的印象吧?另外,小新疆的女朋友终于飞抵杭州。他也离开了车间,只是不知他如何解释身上的疤痕。
一天之内,我失去了两个室友。
5月21 燥热的一天
跟我合作的摄影记者到了。我以出去上网为借口,跟他见面。从今天开始,我把每天在车间里拍摄到的点滴传给他。他也住在离车间不远的宾馆里。我终于感觉到,我的安全有了一些保障。
油快没了。炒菜几乎是用水煮出来的。中午是土豆炖白菜,晚上是白菜炖土豆,拌点儿老干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5月24 卖肾为了养活儿女
到这里已经10天了,我的调查工作基本完成。但我还没有考虑报警,因为我怕警察把蓝天抓起来。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蓝天人不坏。我还得知,蓝天也曾是一个供体。他早年离异,卖肾是为了养活女儿。其实,蓝天和东哥们都曾经是供体的一员。供体中表现积极,被组织认为可靠者,会先被委以做饭、清洁、报告动态等任务,考察期过后仍未被发货者,则再去照顾刚做完手术被接回的供体。发货之后,刚下手术台的他们会加入组织,成为贩肾网络的一员。据说,有钱之后,多数组织成员会去做美容手术,把腹部的疤痕消除。
5月27 决定逃跑
蓝天的脸色不对。偷听了他的通话内容之后,我才知道,在郑州,有一个买家死在了手术台上。组织内人心涣散,怕买家家属上门找麻烦。太危险了。晚上,我决定明天逃跑。
5月28 好累，好难，我该怎么办？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悄悄地把东西收拾在一个大包袱里。当我蹑手蹑脚推开房门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猛拍了我一下。
我惊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看,是一脸笑意的赌鬼老陶。他30多岁,欠下了一屁股赌债,才来卖肾的。
碰巧,我编造的进车间的原因也是欠赌债。我告诉他,我在这儿呆腻了,要出去碰碰手气。老陶很羡慕地点了点头,问我何时回来。
“我肯定会回来的。我要是赌赢了,就回来把你接出去,要是赌输了,我还得回这儿赚钱不是?”我这样哄住了老陶。
出去之后,我就报警了。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很想念丁伟他们,尤其对老陶心怀愧疚。
我在电视上看到,警察在残破的毛坯房里翻出这样一张纸条:“好累,好难,我该怎么办?我该怎样去保护你,用我这残破的身躯?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