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2012年6月10日下午,一场名为“打黑与公共秩序”的公益研讨会在北京举行,包括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韩玉胜、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何兵、北京理工大学教授徐昕、清华大学教授易延友、著名意见领袖十年砍柴等在内的众多专家学者和名流参加了研讨。会议结合当前全国各地打黑过程中存在的严重问题——如违反程序、未审先定、刑讯逼供、非法剥夺财产、过度拔高处罚等现象,从法律、人权、道德、历史等多视角进行了探讨,并提出了很多建议。
这次会议有一位特别的客人——被山东青岛官方定性为该市史上最大黑社会头目聂磊——的父亲聂毓祥,他在会上透露了很多未被人知的信息和内幕,尤其是他谈及1983年严打期间,时年仅15岁的聂磊因在街头围观两个孩子强要另一个孩子1.3元钱,并因此在禁止辩护的情况下,被以抢劫罪判刑6年(判决后来被纠正)并挂牌游街示众的事情,此事彻底扭曲了聂磊的心理,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聂父所谈之事,让人同情,也让人回顾那次显然打击过度的行动。可以说,在那次严打中,很多人被冤杀冤判,那次严打,也是中国法制史上的一次灾难,是中国人权的耻辱一页。更重要的是,那次灾难,让很多人和家庭至今生活在痛苦、屈辱之中,也给中国社会埋下了无数怨恨的种子和不定时炸弹。我认为,83年的那次严打,必须得到检讨,官方必须对某些案件给予纠正,以防止诸如聂磊这样的人生悲剧再次上演。
现将聂磊之父的发言转发于此,供大家参考。
祖国,请给我这个75岁老人以最后的一点信心
聂磊之父聂毓祥
各位老师、各位朋友:我叫聂毓祥,是青岛市聂磊的父亲,今年75岁,我的身份一名普通退休教师。
我特别感谢各位老师给我旁听今天研讨会的机会。坐在这里,我诚惶诚恐,一是因为面对各位中国最知名的专家学者和各位最有良知和勇气的记者朋友,二是因为我儿子的性命危在旦夕,我把今天会议传递出的理性建议当作我儿子聂磊的救命稻草,盼望大家的真知灼见,能够让司法回归理性和法治,让聂磊获得公正的审判结果。
我虽然不是学法律的,也不懂法学中的很多高深学问,但作为一个70多岁的人,我懂得基本的人生道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永远离不开的,就是公平和正义。所以,我对聂磊所做过的违法的事情,感到羞愧,也感到深深的自责,我无意为他的违法行为狡辩,但我也希望他获得一个公正的最终审判结果。我觉得,如果因为一个人干了坏事,伤害了别人和社会秩序,就无限上纲上线,甚至不惜往“黑社会”上靠,不惜拔高适用死刑,也是另一种伤害。而现在聂磊面临的恰恰就是这个危险情况。
2012年3月20日,青岛市中院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组织卖淫罪、开设赌场罪等10个罪名,数罪并罚判处聂磊死刑,其中,全部罪名中,唯一的死刑是故意伤害罪。我认为,如果真的杀掉聂磊,对聂磊、对我们全家,都是不公正的,也不符合法律的精神。我的理由有三个:
第一,法院说聂磊犯故意伤害罪,其中有两条人命。但法庭调查的证据已经表明,聂磊并没有在这两起打死人的事件中有授意、组织、参与等行为,说白了,这两起命案,充其量只是聂磊公司的员工干的事情,也不是公司的安排的,更不是聂磊安排的。一审对直接动手的凶手和组织者都只判了10多年,却把和这两件事没有直接关系的聂磊判死刑,显然是栽赃陷害。
第二,聂磊出事之前,在青岛确实有些产业,其中也有些不合法的事情在做,但他的确不是黑社会。聂磊为人谦和,从不欺压百姓,从不欺行霸市,他不过是努力扩大自己的影响,增加自己的财力。
律师告诉我说,根据刑法的规定和司法解释,黑社会的认定有四个标准,包括有比较稳固的组织和纪律,等等。可是我听说,在一审开庭中,因为聂磊的公司并不符合黑社会的特征,而公诉人为了证明聂磊和他的手下有黑社会的组织性,居然说,聂磊平时禁止员工涉毒、禁止参与强制拆迁、禁止欺负老百姓,这就是他的团伙有组织纪律的证据。
我真的不明白,一个人对自己的员工提出正当的道德要求,也能成为黑社会的组织纪律特征,那这个世界,还有没有正义和天理?
第三,早在1983年“严打期间”,聂磊才15岁,就仅仅因为在街头跟着看热闹,看另外两个孩子勒索另一个孩子的一块三毛钱,并为那个被勒索的孩子说了句公道话,要回来三毛钱,就被认定为抢劫罪的共犯判刑六年。当时,我们不断申诉,当地的司法机关象征性地在聂磊服刑2年多之后改判为拘役6个月,立即释放了聂磊。但是,这个严重违法的判决已经完全扭曲了聂磊的人生。
回顾从聂磊被抓到现在的历程,整个案子,被官方严格操控,并不是真正秉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办理,而是按照少数官员的预先定调去办案,因此发生了很多荒唐的事情。
各位老师和记者朋友,我本没有资格在这个会上说话,但主持人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想耽误大家太多的时间,只想和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我觉得,这些年来,不仅是聂磊案件,在其他一些地方,有的是众所周知的地方,“打黑”变成了“黑打”,变成了一些地方官员嫉妒、压制民营企业主的最好手段。通过这种手段,他们一是能剥夺民营企业主的财富,二是能赢得民心支持,三是通过成功包装“黑社会”让案子永难平反。
过去,聂磊在青岛积累了一定的产业,也参与过很多慈善事业,但也得罪了一批竞争对手和他们背后的力量,所以,聂磊慢慢就被盯上了。这一次,当地政府成功地把他包装成“青岛史上最大的黑社会”,目的是什么,相信大家有判断。
我还有一点不理解的是,在有关聂磊案件的侦查审判过程中,当地媒体对聂磊的所谓“黑社会”行径众口一词,一致讨伐,未审先定,将我们聂家描述成了恶魔。而对于这个案子当中存在的大量问题,却从不关注和报道。
在这里,我只想和大家说一个细节:当初抓聂磊的时候,经常将我们全家所有人的银行卡都查封,所有的财产都拿走了,连我的个人账户也被冻结查封,我自己平时抽的烟,也被办案人员搜查时顺手牵羊全部拿走,没有扣押清单,没有退回物品。因为账号被冻结,其他全部财产都被查封,我和聂磊的几个未成年孩子现在连过日子都很艰难。
回想29年前,聂磊因为在街头看热闹,被莫名其妙抓捕、判刑,判刑前,连辩护都不许,一个15岁的孩子,就那样在没有辩护的情况下被莫名其妙地判了6年,然后挂着和他体重一样重的大牌子游街示众。虽然这个案子后来象征性地改判了,但彻底改变了聂磊的人生。
我至今记得,聂磊被关了2年多,释放出狱后,上学,没学校愿意收,找工作,没单位愿意理。于是,聂磊自己摆地摊卖鞋。那时,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自己这个独生子落得如此境地,内心非常心酸,却又什么都不敢说,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往肚子里吞,表面上还得乐呵呵地鼓励聂磊好好做生意。
那个时候,因为聂磊被判刑,我们夫妇虽然是重点中学的老师,却到处遭受白眼和不信任。可以说,这个冤枉的案子,也彻底改变了我们全家的生活。直到今天,我有时候还在做梦,梦见聂磊考上了大学,成了受人尊敬的科学家,我们一家也倍感光荣。可是,每当梦醒时候,我内心却有更多的失望和痛楚。即便聂磊没出事前,我有的时候看到一些警察和他关系好,内心也很感慨,因为聂磊85年出狱后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世界上警察最厉害,他们说是白的就是白的,说是黑的就是黑的,所以要和他们搞好关系。”我深深地知道,正是那次少年时代的冤狱,让聂磊彻底改变了人生的很多想法,左右了他的人生轨迹。但他一定没有料到,那些他发迹时和他关系好的警察,今天再次坑了他,因为,这些警察说聂磊是“黑社会”,聂磊就成了黑社会!
聂磊的扭曲人生,其实也是1983年那次扩大化严打中,很多被冤判、不适当重判的人的命运缩影。常常,会有一些人与我聊到这些事,聊到那些被改变的凄惨人生。所以我也经常奢望,什么时候,我们的国家能够给那时候被冤判的人一个说法?能够为当时对人民的伤害做些补偿?
可是,我至少现在看不到国家将为此纠错和安抚的任何迹象,相反,那些曾经受到伤害的人和家庭,依旧沉浸在噩梦中,生活在害怕中。
说句实话,我今年70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我见过太多的风风雨雨和悲欢离合,我自己的、我家里的、别人家里的、这个社会的、这个国家的,很多很多事,让我有的时候看到希望,有的时候却深深失望。而最近几十年来,我的失望越来越多,我的希望越来越少,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我的儿子出事了,而是周围的一切让我叹息。
29年前,政府的一次错误判决,让我这个家庭几近遭受灭顶之灾,29年来,我和我的儿子聂磊,在用各自的方式疗伤,他,走他的生意路和朋友义气路,我,走我的兢兢业业为国家工作的路,我们都曾经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忘记痛苦和不快,重新看到希望和快乐。可是今天,我们全家好不容易忘却的痛楚,再次以更严厉的方式降临到我们全家,我们好不容易重新找回的一点乐观,再次被砸得粉碎。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深深爱着的这个祖国,还会不会重新给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以最后的一丝信心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