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5个小时不挪窝的定力、微笑时绽开8颗上牙,还有连续13年CCTV镜头里的惊鸿一瞥
冉少平在上春晚的第十三个年头终于火了,不为他帕瓦罗蒂的歌喉,不为他公司老总的身家,而是为他那张团团圆圆的脸、5个小时不挪窝的定力、微笑时绽开8颗上牙,还有连续13年CCTV镜头里的惊鸿一瞥。
“流水的演员,铁打的哥”
2011年2月1日,农历腊月二十九中午,网络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叫做“笑傲钉子户,盘踞春晚十余年,史上最牛春晚观众今出炉”的帖子,里面写道:
“哥生生耗死了侯耀文、高秀敏,拖走了倪萍民生大议
(微博)和文清,眼看着周鹏变身萨顶顶,细数冯巩的搭档从牛群、冬临到朱军……”
冉少平怎么也想不到,他那张胖乎乎的笑脸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春晚走红。况且他这些年从未活跃在春晚舞台上,而是在舞台下观众席组织龙套。
做了13年的春晚现场观众,他没有奢望电视机前的群众能够记住他。但一切恰恰相反,他成为春晚观众最熟悉的陌生人。谁让他上的是春晚呢,在那个全球收视率最高的晚会现场,想不被人记住都很难。
做春晚的观众,事实上一点都不比演员轻松。首先他得有围观艺术的热情,其次他们必须扛得住连续5个小时不吃不喝的高强度“定力”。因为有他们,春晚在电视机前的观众眼里总是现场热度不减,精彩不断。
十余年间,每年的春晚观众席上都有一位“笑脸哥”,这就是冉少平。
今年的除夕夜,冉少平和其他观众一样,6点多就进入了央视 1号演播大厅——春晚直播的现场。一直到演出结束,他饿着肚子看完了节目。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胖子,冉少平不但要忍着不吃不喝,还要保持着 5个小时无尿点的纪录——与他之前12年一模一样,这已经是他第13年在现场看春晚。
用春晚大腕们的套话说,这已经是他13年没有和家人一起团聚了,为了春晚,这个男人失去了很多,而得到的只是一个跑龙套的角色,在他看来这一切只是为了艺术!
艺术的热情过后,总是带着些落寞。
2011年除夕夜凌晨1点多,冉少平讪讪地离开中央电视台,在附近的24小时肯德基买了一个汉堡,作为自己的年夜饭。不必回忆,这已经是他第13次以汉堡包打发大年夜了。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他反复跟南方周末记者强调:“这是我对春晚、对艺术的执著。”
吃汉堡的时候他看到一条短信——看演出时,他的手机从来都是静音。
短信里朋友说,“你火了”。网上已经把他传成“春晚龙套帝”,那个观众堆里最熟悉的陌生人,一切皆源于他那张时刻洋溢着喜感的脸。
冉少平没当回事。他打小喜欢唱歌,也打小抱着出名的想法,但从他1990年南下福建等地唱歌厅、混剧组至今,这张胖脸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运。
但龙套也终有出头的日子。
传说在一天前就开始在网络发酵。2011年2月1日,农历腊月二十九中午,网络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叫做“笑傲钉子户,盘踞春晚十余年,史上最牛春晚观众今出炉”的帖子,里面写道:
“哥生生耗死了侯耀文、高秀敏,拖走了倪萍和文清,眼看着周鹏变身萨顶顶,细数冯巩的搭档从牛群、冬临到朱军……”
该帖不仅语言夸张诙谐,更为吸引眼球的是,它贴出了二十余张春晚视频截图,图片显示,从2001年到2010年,10年间的春晚观众席上,每年都有一位衣着鲜艳、体态圆润的男子——这正是冉少平。有的截图是远景,有的则是清晰的面部特写,但几乎每张都是他那张喜感的脸以及鼓掌大笑的表情。
如果不是这个帖子,他自己也快忘记了他究竟参加过几届春晚,就像赵本山几乎不记得自己拿过几届小品王一样。冉少平曾经特别努力地跟南方周末记者回忆,自己第一次做春晚观众到底是1999年还是2000年。“赵本山老师的《昨天、今天、明天》,黄宏老师的《打气》那年,是1999年吗?嗯,那就是1999 年。”
虚拟世界里,关于“笑脸哥”的各种讨论急剧升温。在天涯、网络和百度贴吧上,相关帖子的点击率超过百万,回复数千条。在春晚开始前,网友已经开始热烈讨论,“笑脸哥”是否会再次出现——这与猜测谁最早会说出“给力”这个词一样,成为春晚直播时的网络娱乐事件。
网友们颇为自信,“毋庸置疑,在2011年春晚,你们仍将看到哥,哥以春晚为名,伴你一生。”
2月2日除夕夜,20时19分,春晚刚刚进行了19分钟,就有人在网络论坛上留言大喊:“粗线了!!!(出现了)”这正是姜昆等人表演相声时的观众远景。摄像机掠过,冉少平身穿一件橙黄色唐装,依然露出招牌式的“八颗牙”笑容,有节奏地拍着手。
随后,在朱军与阎肃对对联时,以及其他语言类节目时,“笑脸哥”更多清晰的图像频频展现。另有好事的网友也不断深挖、“人肉”,冉少平在2000年和1999年的视频截图也被发上网络。
13年的春晚现场照片让网友心生感慨:“流水的演员,铁打的哥”。同时大家也在猜测——“笑脸哥”究竟是谁?
要知道,兔年春节前,网络上曾经爆出有人出售3万元一张的春晚门票。甚至早在一年前,就有媒体报道称:企业家需要10万元广告赞助才能换取一张门票,400 万元的广告投入则可以赢得圆桌贵宾席位;而观众席上的特写镜头,则基本都是当年春晚广告投放额超过300万元的企业代表。
也有网友的推测将“笑脸哥”的身份指向另一个方向:领掌的“戏托儿”。领掌,即带领观众鼓掌的意思。每一年的截屏中,“笑脸哥”都在开怀大笑——甚至在其他观众表情相对沉静的时候也是如此,拍手的镜头也着实不少。有网友戏谑称:“据说在每一年春节晚会上,都有默默无闻的胖子。很偶然地,当他低头看表的一瞬间,扫一眼舞台左下边的摄影机,会低声提醒周围人说:注意,该鼓掌了。”
在寒风里唱《我的太阳》
我在寒风里给她唱了一句《我的太阳》的高音,她一看,确实有点音乐细胞,就把票送给我了。
第二天一早,冉少平就坐飞机回到了老家哈尔滨。
“下飞机一开手机,‘轰’,进来一批短信,就全叫我‘笑脸哥’了。”
从那一刻起,“笑脸哥”红了。他被深圳电视台、华西都市报等媒体采访报道,还上北京广播电台的访谈节目亮了一嗓子,高歌一曲韩磊的《等待》。但“第一次唱没经验,声音有点爆了”,他说。
“其实参加十几年春晚的观众大有人在,只是他们没有被网友挖掘出来。”对此,“笑脸哥”冉少平表示很无辜,“我被挖出来可能就是因为我有特点,我胖,我也乐观。”
“笑脸哥”从此开了微博,立即招来了近万粉丝。他贴出了自己跟黄宏、毕福剑、那英和林妙可等明星的合影,贴出了自己在悉尼、旧金山、中俄边防线等地的旅游照,跟网友互动得不亦乐乎。
“绝大部分网友都很好,都鼓励我,说希望继续看到我的笑容,只有那么两三个素质特别差的。”他说。
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冉少平穿了一件橙色的帽衫,腹部圆圆地凸了出来。在谈话中他不停地“呵呵”笑着,露出与春晚镜头上一模一样的喜感。
与赵本山提10瓶茅台想上春晚差不多,冉少平的第一次春晚之旅充满了戏剧性。1999年除夕,他来到央视西门,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演员可能将他带进春晚现场。冉少平说自己“热爱艺术”,跟很多演员明星“都太熟了”。
但这天他谁也没碰到,只看到一位大姐手里拿了两张票,做焦急等人状。“然后我就上去问她说,大姐你等人啊?人不来了你把票卖给我呗,马上就开始了,再不来也进不去了,瞎了多可惜……大姐不相信,怕我是票贩子,我说大姐我是搞艺术的,不相信我给你唱个歌吧,‘啊……’,我在寒风里给她唱了一句《我的太阳》的高音,她一看,确实有点音乐细胞,就把票送给我了。”
顿了一顿,他补充说:“她是一个好心人。”
这一年的春晚,赵本山凭借与崔永元、宋丹丹合作的《昨天、今天、明天》折桂“小品王”。在电视直播的画面中,赵本山朗诵那段经典的“98、98不得了,粮食大丰收、洪水被赶跑……综观世界风云,风景这边更好!”之后,镜头切到观众席,左侧居中的位置上,冉少平一身白色西装,端坐、大笑,快速地鼓掌,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从那以后,冉少平说,他对春晚“上瘾了”。
忽悠上春晚
2001年,冉少平在央视门前的一辆大巴车附近晃悠,忽然听见有人喊,“去春晚的,来来来,上车了”。于是他也凑过去,别人问他是哪儿的,他说哈尔滨的,别人就赶紧吆喝他上车。“他们以为我是哈尔滨制药六厂的,我就跟着广告客户进去了。”
一连13年,年年保持四五个小时的微笑和无尿点蹲守春晚,这在常人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冉少平做到了。并且他坚称“没有花过一分钱”。
冉少平平时不大上网。成名后,看到网上天花乱坠的评论,他很愣,“啥叫秒杀宋山木呀?”
一年以前,山木培训前总裁宋山木——因强奸罪入狱的企业家,曾经在2010年央视春晚后被网友称作“春晚最牛粉丝”。他背带裤、黑领结、大胡子和热烈鼓掌的造型连续6年出现在春晚现场。但跟盘踞春晚13年的Boss冉少平相比,“最牛”宋山木被“秒杀”。
“笑脸哥”明确表示跟“企业家”宋山木划清界限。“如果春晚都给那些大款看,中国五百强的企业,每人一张够不够分?光北京就有多少企业家,有多少身家几十亿的人?”
经核查,冉少平是注册公司“北京奥博玉屏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他否认这家公司跟自己拿春晚门票有任何关系。当记者提及这家公司,冉少平有点儿恼:“这是采访还是审查呀?”他说奥博玉屏是一个哈尔滨老乡来北京注册的,当时别人要注册公司,没身份证,就借了他的身份证,顺水推舟地把他的名儿给登进去了。
冉少平否认自己是企业家,也否认自己是演艺经纪人。他说:“我就是一个热爱艺术的人。”至于没钱的时候嘛,他可以管别人要、问朋友借,更重要的,他还有个好姐姐——冉的姐姐1998年去世,除了给自己家人,也留给冉少平一笔不菲的遗产。他承认,自己开着60多万的越野车,就是姐姐送的。
至于具体怎么拿到票,每一年春晚的票是问谁要到的,冉少平坚决不肯透露,他说这是他的隐私:“谁给我的票,我没有必要跟你们说,你们每个人都把你们自己钱的来源说一下吗?”他更愿意重申他对春晚的热爱和执著,而这样的热情势必导致他挖空心思进驻春晚。“对于内行来讲,知道这里头窍门也不难。”“笑脸哥”不断强调,每年都会问好多人要票,托演员再去找导演,“很多艺术家我都很熟”。他来北京之前还跟过《阳光丽人》等电视剧剧组,做剧务,偶尔也演演群众演员,结识了不少朋友。比如小品演员黄宏提起冉少平说:“小冉吧,我认识,他跟好多演员都挺熟的。”
尽管如此,冉少平也承认有时候票不是那么好搞。13年中,他有七八年是拿了春晚的门票进去的,剩下时间,则是给春晚剧组充当工作人员,“管管服装道具什么的”,顺道来到现场观看节目的。包括今年的春晚,细心的人会发现,他坐的地方实际上是观众区的台阶走道,并不是带靠背的正式观众座席。
还有一回更离谱的进门际遇。2001年,冉少平在央视门前的一辆大巴车附近晃悠,忽然听见有人喊,“去春晚的,来来来,上车了”。于是他也凑过去,别人问他是哪儿的,他说哈尔滨的,别人就赶紧吆喝他上车。“他们以为我是哈尔滨制药六厂的,我就跟着广告客户进去了。”
知足常乐
他只有一点小小的担忧:万一这名声“闹”大了,明年看不了春晚怎么办?
春晚的门票比春运的火车票更紧俏——当然,并非所有老百姓都如冉少平那样渴盼。
春晚策划人朱海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通常春晚大厅中观众800人次,门票由春晚办公室发放,对象包括各个行业代表、机关领导和广告客户商。
朱海平并不认识“笑脸哥”,但听说有人连续看十几年春晚,朱海也有点吃惊:“如果他既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核心创作团队成员,那真是有点奇怪……”朱海看来,看春晚可算不上一种享受——6点多就要入场,一直到凌晨1点多,也不能随便活动,这跟电视机前领着红包、吃着年夜饭、随时可以方便的感觉可不一样。
但冉少平可不这么想,他就像一个上春晚领食圣餐的孩子。每次上春晚之前,他都会特地准备新崭崭的、颜色鲜艳的衣裳,“万一镜头把我扫上呢”。
他跟记者清晰地剖析每一年的装备。有两年他穿皮夹克,“那是仿旧皮的,里面穿一个红色的毛衣,露白领……我去春晚的服装不会超过三年,三年以后我肯定换一套衣服。不像宋山木老是吊带裤,他那个衣服可能穿了至少5年。”
惟一不满意的是,他记得自己某一年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太严肃了”。
冉少平从小喜欢唱歌,在哈尔滨少年宫、青年文化宫都学习过。后来又跟随歌舞团,来到福建和南方很多城市唱歌厅,帮朋友联系演出,认识了不少“艺术圈”的人。他还有一个艺名,叫做“冉东升”。
可惜,不论演唱还是表演,冉少平老不温不火。他在歌厅的最爱是《十五的月亮》和《骏马奔驰保边疆》。老板经常嫌他的歌太老,不愿意让他唱。
不停走穴、唱歌厅多年后,冉少平在1996年来到北京,他觉得首都更适合艺术家发展。头几年他混得不行,最窘迫那阵,他住在黑龙江驻京办事处的招待所,跟另外三个人合住一间,每天13元。
很多年以后,他终于有机会来到“最高艺术舞台”——央视春晚的现场了,尽管是在观众席上。
他梦想着有一天能从观众席真正走向舞台,他诚挚地说:“作为一个热爱艺术的人,每一个演员,没有一个人不想去春晚的舞台上展示自己的才艺……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也想尽我自己微薄的力量,这是一种幸福。”
即便没有机会上台演出,台下的他也全情投入。
观看节目时,他不拍照,也绝对记得把手机调成静音,连震动模式也关闭。有需要鼓掌、叫好或者大笑的时候,他一点不含糊。
“台上有艺术家们表演,台下观众也是演员。一个好的节目要有一些好的观众的配合,直播的时候你作为一个观众,台上演员三十晚上给你演出,你还在那不拍巴掌、不笑、不乐得人仰马翻,一个个都跟开会似的,这叫春晚吗?这可是春节联欢晚会,要联欢。”冉少平说。
至于每年春晚后那些批评声,冉少平也不理解。“对我来讲,没有理由不满意。国家花那么多钱、组织那么多人办晚会,惦记着老百姓,给你一台节目。话说回来就是,要饭吃就别嫌酸,”冉少平说,“知足者常乐。板砖一片、骂声一片,春晚要真没有了你怎么办?”
13年来的大年三十夜,冉少平都会端坐在座位(或者台阶)上,投入地观赏节目。“运用的高科技越来越多了,看看置景、激光的大屏幕,太漂亮了。服装也越来越漂亮……主持人也是,中央电视台那么多大腕,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真好,真牛!”
当然,“笑脸哥”人红了也没忘了谦虚。“我不牛,我要真是‘春晚最牛观众’,我应该坐在圆桌那,应该给我特写,那才叫牛呢!”
他只有一点小小的担忧:万一这名声“闹”大了,明年看不了春晚怎么办?
